“最近的训练很忙碌吧?我从吴教练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你换了主教练,转了项目,以后会跟好朋友(删除)好对手一起训练,这真是非常宝贵的经历。想到你现在充实地度过每一天,我就觉得高兴。至于考试出分的事情,可能还得再等几天。我不太想像那种讨人厌的家长一样盯着你查分,因为我只知道你肯定会得到让你自己满意的答案,你也值得那个。”

    “我恢复得很好,你放心。我比较关心的是训练方面劳逸结合的事。虽然女单对身体素质的要求跟双人不一样,会更苛刻,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太苛待自己,不要伤害和折磨自己,健康是第一位的。”

    “不管怎么样,我认为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结果一定不差。所以,专心做你想做的事,就让干扰随风而去。”

    “我还想告诉你,不能经常看到你,我真的很寂寞。(删除)我想念你。(删除)我希望你一切都好。你要知道,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会支持你,你绝不是一个人。”

    病房的门被推开。江愉很争气,已经住进普通病房了。今天阳光很好,室内便也不显得死气沉沉。

    “有头绪了吗?”来者也令江愉很快按下了发送键,不需要再犹豫。他将手机放在一旁,等待兄长的高见。

    “一清二楚了。”江黎道,“你说得不错,这确实不是意外。司机是被雇来的,中途虽然经过好几个人遮掩,但就是这个人——”

    江黎将资料给江愉看。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方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尽管江愉只是面无表情。

    无论如何,江黎还得讲下去。

    “如果程愫弋被判给她的父亲,这位女士就会变成她的继母。看起来,程愫弋的这位继母对她不会太友好,毕竟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似乎没有照顾别人孩子的肚量。”江黎说道,“程愫弋的母亲程璐,正在跟她的父亲程思璟打离婚官司,局势对程女士很有利,程思璟会大出血。显然这位女士似乎非常不满意,她很需要钱。”

    “所以她就□□。”

    江黎叹气:“而且手脚很不干净。是没有接受过法律方面的教育吗?想起谋杀这套。”他看向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江愉,措辞更谨慎些。

    “所以,你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

    江愉将文件放在柜子上。“不对,我必须在那辆车上。”

    他觉得后怕。事实上,江愉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将晕死过去的程愫弋从车里面抱出去,他当时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多疼、有什么大事,他只是害怕大事降落在少女身上。就在这之后没有多久,远处燃起了火焰,火舌烧灼上倾倒破碎的汽车残骸。

    “……不然她一个人要怎么办。”江愉越想越觉得害怕,“可能就不是躺在病床上的……”他半道止住了话语,觉得不祥。

    ——她或许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没有办法笑,没有办法在雪地里起舞,没有办法继续她心爱的花滑事业。

    江愉想起那个时候。她还那么小,就已经能在冰场上滑得那么好。因为爸爸妈妈就在身边,所以摔倒了也能无忧无虑地站起来,笑得很开心。

    真好啊。真好。

    江黎之前就得知了江愉的德性,估计看过资料又得犯毛病,此时却仍旧被愕然扼住了喉咙。“这件事不能让程愫弋知道。”江愉很快意识到了后续问题,“她会感到更痛苦。这本来就是巧合,但她肯定会把问题归结于自己。她已经这么做了,不能再让事态恶化下去。”

    “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不能选择父母。”而程愫弋在痛苦的磋磨下选择变成一个很好的人。江愉没有办法不对她产生爱怜,没有办法不想保护她。他会比宽以待人,严以待己的程愫弋更憎恶伤害她的人,他无法事不关己地将这整件事当做跌宕起伏戏剧,投去旁观的冷眼。他甚至无法满足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这于事无补,程愫弋不会因伤害他人而欣喜,江愉也无法感到快意。“至于怎么处理,杀人犯怎么处理,那就怎么处理。按程序来。”

    “也只能这样。我能做的,不过是拦截始作俑者致力于减刑的各种手段而已。”江黎道,“你是我的弟弟,我同样痛恨。”

    “正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你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江黎向病床上的人投去复杂的眼神,“江愉,你真的要选择后一种复健方式吗?”

    “是的。”

    眼前的青年重又变得平和,情绪起伏再一次被深深掩埋在海面之下,就好像现在他们谈及的事情根本不值得花费多少情绪一般。“医生解释过两个方案各自的利与弊,我觉得后者更适合。我已经做出选择了,如果你刚刚没有听清楚,我也告诉你了。”

    他没有丝毫动摇,哪怕他选择投身于酷刑之中。做出如是选择的他也绝不可能因为之后的痛楚会后悔,尽管关心他的人并不愿意残忍地见证他重新能够像个——人一样走路。

    “我会告诉爸妈。”

    “嗯。”他简短应了声,“他们也应该知道。签字的是他们,并不是你。”

    “……但我不会告诉她。”

    青年微笑起来,似是觉得满意。“谢谢。”

    -

    到了查分的时间。袁安雅看着程愫弋对着准考证输入数字,不禁咽了口唾沫。虽然她是运动员,平时几乎不怎么去学校,也因为比赛成绩得以保送,但对考试以及分数的紧张是刻在基因里的。姜云哲在一旁亦是如此,大气不敢出,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好运来。

    袁安雅一看,着急上了。“……这怎么都是零啊!”

    “哦,招生办的老师给吴教练打过电话了,说排名挺靠前的。我就是看看,是不是真的隐藏了。”程愫弋回答,“万一是骗子呢。”

    姜云哲也明白了,程愫弋的文化课不是一般的好。“老师怎么说的?多少分啊?”

    程愫弋说了个数字。和她当初预测得差不多,最终还要高一点。“这么高!”一对师生不约而同一惊,再不约而同露出钦佩的神情。

    “小雅之前还请老师补习的呢。吴教练说你跟江——你们都没要补课,全自己学的。”

    “干嘛?你有意见啊?”袁安雅嚷嚷着表示不满。

    程愫弋仿佛没有听见旁人对音节分外刻意的吞咽,因为迟钝,所以显得平静。“袁安雅成绩很好,只是想更好一点而已。”

    袁安雅坐到她旁边:“所以,你被招生办的老师围攻了吗?他们有没有请你吃饭?请你住酒店?带你去看学校?”她没有亲眼见过哪个人接受这种夸张的待遇,所以又兴奋又好奇。

    “没有。我没时间。”程愫弋摇头,“而且,我已经想好读什么学校了,我去P大读。P大的心理学好,我看过了。”

    “挺好的。”

    至于训练,应该说是复健,他们前几日就正式开始了,整个过程并不算顺利,比程愫弋记忆中任何一次上冰都要困难和痛苦。外面已然是阳光璀璨到可以将水汽蒸干的季节,场馆内的空气却像是灌进了冰碴。当程愫弋换上冰鞋滑行在冰面上时,她感到腹腔在被冰冷的碎刀片摩擦切割。

    好在滑行的基础和习惯深入骨髓。虽然速度上较之前逊色了不少,但对膝盖和脚踝的运用、用刃的深度、姿态的维持,种种都显示程愫弋的不俗,直观地看非常丝滑。

    “好——我们首先用小跳热身——”

    从陆地来到冰场,她们用连续的华尔兹跳热身。程愫弋当然知道华尔兹跳的技术要领,这是节目编排的常客,她也在无数正赛中胜任这个可以成为点睛之笔的跳跃,但她有些力不从心。或许是因为陆地上的训练已经消耗了一部分体力,程愫弋感到身体变得沉重。

    按理说,她变轻了,应该能做得很好。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但至少她并非从零点开始。来到跳跃的组合练习,姜云哲习惯用袁安雅不擅长的Flip跳开启。而互补的是,他知道程愫弋失去了后内点冰跳的好手。

    舒展的1F。

    “把刃压下去!起跳的时候果断一点!别在冰面上磨蹭。”姜云哲知道袁安雅有一些从程璐那里带过来的恶习仍需克服,因此他总会提醒对方。

    至于程愫弋,她的内刃很标准,但不够舒展,显得畏缩。

    “舒展开,用你这一块儿的肌肉,发力——可以!好很多了。”

    姜云哲滑到程愫弋身旁。“你只是有一点陌生。这个起跳,你不会摔倒的,很标准,轴也很正。”

    她点头,心无旁骛。

    从1F开始,与1Lz进行区分,再从1T开始。一整套复习下来,袁安雅自然而然将三周套捡回来,虽然有成功有失败,但总体令她满意。她还可以尝试已有的4T和4S。“哎哟,看起来不是今天。”坐在冰面上滑出一段距离,袁安雅爬起来。

    她觉得程愫弋的进度不该这么慢,但她似乎格外吃力,中途扶着膝盖直不起腰。当姜云哲想要开口嘱咐她去一旁休息时,少女敲了两下后背,平静地向前滑行。

    她确实很累,效率较平时低了不少,但她绝不是跳跳应付时间和老师。

    “啪”。她助滑了一段距离,落下了今天的第一个三周跳,是她之前经常在自由滑中用的萨霍夫三周。程愫弋的起跳不够有力,进入时间过于漫长,高远度都算不上好,值得称赞的是空中的收紧度,已经比较流畅的滑出。

    她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只有在冰面上的时候,内心是负数的少女才会因暂时性地将沉重包袱放在一旁而变成零。她依旧在思考,因为一味在冰面上滑行,然后遵照陈旧的身体记忆起跳不会有任何长进。

    “到时间了,休息吧。这才刚刚开始,不要贪心,一点点来。”

    “……嗯。”

    她低下头,注视着黑色训练服的裤腿,再往下是与之形成鲜明色彩对照的白色冰鞋。冰刀在冰面上绘出弧状的痕迹,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程愫弋知道自己身上出了点问题,一些训练没有办法完全弥补的问题。她没有办法履行自己总结出的要点,身体不那么听使唤。哪怕她从不熬夜,每天晚上都昏睡过去,但还是觉得累,像是无底的黑洞。

    她坐到场边,看冰场上的人,攥成拳的手心分泌出细细的冷汗。少女蜷曲着手,将手腕上溢出汗水的手掌翻来覆去,像是在折腾一个不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物件。

    然后,汗再随着热量上涌蒸发。当袁安雅来到她身前时,她已经不这么做了。

    她或许得告诉袁安雅,她会去看心理医生的。

    “吃饭去?”

    “……好。”

    -

    “晚上好。”

    程愫弋感觉耳朵有些发麻。夏日的靠近令她更容易出汗,所以她开了空调。“你好。”她的回答显得生疏,毕竟他们俩有段时间没有说话了。

    而且,程愫弋知道自己首先要为自己找理由。“我之前在准备考试,所以……我没有太多时间跟你说话。我从吴教练那里知道你恢复得很好,叔叔跟阿姨短期内也不会出远门了。”她不该介入那个场面,尽管她需要对此负责。“但我现在可以跟你说话了。”

    他的声音因为电话作为媒介而失真。程愫弋以为自己会把他误作另一个人,但事实很无奈地承认了一点——他就是江愉,还能是谁呢。“我知道。我还在想,如果吴教练总是太热心地分享我这边的情况,你怎么有时间学习呢?”方方面面都是他,“看起来我有点小人心态了,吴教练说你考得很好,我们真成校友了。”

    “……得等到九月份。”程愫弋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胸口发闷。“我考得很好,比你分还高。”

    她说了一个数字。

    江愉笑了一下:“多好啊,你那么认真地准备了,比我好是应该的。你一向能根据情况制定适合自己的计划,只要别太劳累,这只是一场考试而已,你可以轻松胜任。”

    他本该在程愫弋奔赴考场前说很多无用的废话,记得带这个带那个。“吴教练第一天还说要穿旗袍的。我说不要浪费钱,所以没有穿,但是她最后一天给我买了花。”

    “我本来都准备好第一天穿红色,之后穿绿色的衣服了。”青年的声音略带遗憾,“没派上用场啊。”

    “什么?”少女的声音骤然上扬。

    江愉失笑:“不是那种特别红和特别绿的衣服,就是图个好彩头。”

    “……哦。”

    “天气开始变热了。”一切似乎和过去没有太多变化。江愉和程愫弋闲聊着,温和而关切。“你还要训练,路上不方便,我们偶尔像这样通话就好。”

    “……”

    “你现在一定很辛苦。”江愉轻声道,“但你总能完成你的目标,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所以,不用多想,去做就好了。”

    她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一下。“好。”程愫弋很轻地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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