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摔倒。空。再摔倒。

    不过,程愫弋的旋转和步法依旧很好。只是,她能不能将优势压缩在强度极大的节目中是个问题,因为她在体能训练中的表现并不算好,几乎要导致过呼吸的疲惫令姜云哲想要缩减训练量,被程愫弋制止了。

    她就算累得瘫倒在地板上也要摇头。“我明白自己的情况。”程愫弋调整着呼吸,“我没有勉强,现在这样刚刚好。”

    重复练习非常枯燥,而程愫弋永远只是闷着头默默练习,用最愚笨的办法。目前她捡起了低级三周,高级三周还费劲,同时在练习3+2的连跳,3T+2T之类低级三周+两周跳的组合。

    夏天的白昼更加漫长,但结束一天的训练后从室内走到室外,迎接她们的只有夜晚。深邃的、燥热感尽数散去的夜,空气里得以闻见树林草丛中的虫鸣蛙声。

    “喂——喂——”

    程愫弋转过头,原本寂静无声的黑色眼眸因为袁安雅的声音泛起些许神采地水花。她的气力和专注都留在了训练中,甚至将每日的能量艰难地从幽暗狭窄的储藏室里拼了命地挤出来应对,以至于一旁的袁安雅都能听见那风箱似的、老旧又痛苦的声音。

    “怎么了?”

    袁安雅并没有明确的意义要传达。“没什么。我就突然想喊喊你。”

    她们刚刚一起吃了饭。袁安雅每每说起什么,程愫弋都能像很多个来自过去的日子那样认真地聆听,然后再回答。她的确跟上了她的话题,但袁安雅依旧觉得无力。

    无话的时候,她安静得不像真人,如同所有声音消失的黑夜。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因为这时的她似乎在那里,又似乎不完全在那里。

    “喏,明天见。”袁安雅看到了停靠在不远处的车,一边微微侧身挡住程愫弋的视线,一边跟她道别。“路上小心。老样子,到了家记得给我报备。”

    程愫弋亦向她招手:“嗯。我们明天见。”

    袁安雅的妈妈下班后来接她。程愫弋走向跟她们截然相反的方向,母女俩琐碎的闲聊声便留在了身后。

    训练仍在进行。程愫弋复健出了3S+3T的连跳。如今她3Lo缺周,3F成功率百分之十左右,3Lz反复摔倒或者空成2Lz1Lz,还会经常性出现压不住刃的情况。曾经的时光像被偷走一般。

    而她收到那通电话的时间是在八月中旬的某个夜晚。手机上显示的是母亲的电话号码,发出声音的却是程思璟。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程愫弋汗毛竖起来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求饶,说着程愫弋没能第一时间听懂的话。“一一,这件事真的和爸爸一点关系都没有,爸爸真的不知道那个疯女人会那样做……”

    “一一,我求你了,我真的不能进监狱,我是你的爸爸啊,我怎么可会害你……”

    程愫弋用了一段时间反应。空调的冷气在她全身结了层幽怨而憎恶的霜,她却像因为火舌灼烧不断叫疼的虾一样蜷缩起来。于是,黑暗的房间里,少女去摸自己麻痹的嘴唇。

    原来还在。既然在,为什么她感觉牙齿那么的寒冷,失去了庇护一般发抖。

    紧接着,程愫弋听到碰撞和争吵的声音。

    “……你干什么!你还有脸打电话给她!……”

    “……我能怎么办?我的亲女儿,要把我送到监狱里!……”

    一方是她的母亲。“跟一一没有任何关系。你进监狱,那是因为你是个害人的畜生。”

    一方是面目可憎的男人。“那你呢,程璐?你自己说的,那天一一会回来一起吃饭,然后就出事了,你多少有点责任吧?”应该作为父亲生活的男人早已不能再现当初的英俊斯文,但事已至此,他也无法振振有词地将自己摘个干净。他摘不干净,索性撕破了脸。

    一地鸡毛。

    程愫弋勉强呼出一口气。她没有流泪,几乎要倾尽肺里所有的气息。“……你不要,伤害妈妈……”

    程璐听到声音赶忙拿起手机。她应该在刚刚就掐掉电话,但她没工夫后悔。“妈妈没事,妈妈没事的。一一,你好好的。”她匆忙地挂断电话。

    房间安静下来。

    然后,少女从床上跌落。手机从她渐渐松开的手间脱落,屏幕早已经随着对方挂断而回到桌面,再熄灭。痛楚让她抱住自己,胃部的皱缩感令她干呕。房间内只有仿佛夹杂着铁锈气味的呕吐声。

    程愫弋全都明白了。

    ——如果不是那一天就好了。

    ——如果我不想着那些事情,不把他叫上就好了。

    她知错了。她忏悔了。

    所以让时光倒流吧。她不会再不知轻重地奢求回到那段时光了,只需要回到那一刻。她的勇气不会带来好事,她应该继续做一个庸俗的懦夫。

    ——她应该回到属于她自己的位置上去。

    而现在,他代替了她的位置,受了一场鲜血淋漓的灾,再反过来告诉她,“是你的幸运对我爱屋及乌”。她竟然笑纳了这句宽慰,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缠绕着怎样的厄运。

    她从来就没有幸运过。她似乎在消耗别人的幸运,却只能像个无耻的既得利益者般多说几句抱歉。

    程愫弋哆嗦着,眼睛流出了眼泪。

    这一晚她没有真正睡着,而是精疲力尽地晕倒在枕头上,然后在梦中无怨无悔地跳下了雪山。

    -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袁安雅跪坐在一旁,手忘记收回而悬在空中。她紧紧盯着程愫弋——她在借着牛皮纸袋调整呼吸,一开始手甚至抖得抓不了纸袋——而姜云哲同样坐立不安。

    她的情况更糟糕了。袁安雅知道程愫弋有看心理医生的打算,对方跟她提过,说自己现在状态不是太好,可能得借助外在力量。袁安雅替她感到高兴,但她没表现出来,毕竟这不是她的风格。

    袁安雅乐观地想,程愫弋现在是有些不对劲,但她会在治疗下好起来的,更何况她有很鲜明的配合意向。比起从前已经要好太多,她已经不会遗忘茧外面还有一个世界,而她可以从那里获取些许帮助。

    似乎并不是如此。她有了新的痛苦。

    队医陪同程愫弋,医生实意姜云哲借一步说话。“患者有比较严重的抑郁情绪,还伴随着极大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可能性。”

    她具体地描述了程愫弋的情况:“患者听到汽车的声音会产生心悸和眩晕感,强烈程度取决于声音的大小。她现在症状很明显,但最好还是尽快做一个全方面的化验和检查。”

    ……

    程愫弋坐在窗边,缄默得仿佛白日那个呼吸紊乱、仿佛濒死的少女是一个过于悲伤和残酷的梦。她坐在那里,脊背因为没什么力气而微微弯曲着,是一个因为失去弹性、从而被弃置角落积灰的弓。

    “我不该……浪费那段时间。”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平静,也因为脱力而断断续续。“我很抱歉……耽误了进度,我应该早点去看病。我这周末其实……其实已经约了心理医生。”

    “我应该自己解决好……但好像没赶上。”

    抱歉感就像一个引子,让此刻的她有些不能自主。圈起情绪的堤坝已经残破不堪,一不小心就会莫名其妙地决堤。而程愫弋再也给不出一滴泪水,因为她已经彻底干涸。所以,她只是因为袁安雅的表情握住她的手——这就是她现在所能做到的决堤。

    她至少不能再让更多人因她而低迷,她至少不该再耽误友人的时间。

    “……我们又做回对手了。”程愫弋真诚地因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尽管现在的她似乎忘记了高兴这一情绪。

    袁安雅真想说她笑得真丑。“不然呢。我们都这样了。”但她最终只是回握住程愫弋的手,怕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松开。

    周末原定的心理咨询环节变成了更全面的医院检查。在正式确诊抑郁症和PTSD前,程愫弋主动提出要坐一次汽车。

    “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坐过车,但总需要第一次。就算确诊了,我迟早也要克服这一点。”

    路程还不算长,结果就是程愫弋瘫倒在袁安雅的怀里重温纸袋呼吸法。袁安雅起初被吓到了,因为这一次程愫弋惊恐发作要比上一次厉害得多,还伴随着控制不了的痉挛,她着急得根本不知道怎么样。

    最终程愫弋是被担架抬进去的。袁安雅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再次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对不起。”

    “……不,没事。”

    -

    程愫弋彻底跳进了莫比乌斯循环之中。因为不愿意中断运动员生涯,她在用药方面慎之又慎,很多药都无法使用,尽管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症状。她更愿意用自我觉察的方式缓解,接受心理疏导,温吞地“解决问题”。

    “可以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吗?”

    姜云哲本来准备将这件事告诉吴萍,但程愫弋分外恳切地请求了他。“姜教练,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必须要自己面对。姜教练,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的错。”她话里话外的自责意味太重,这让姜云哲深刻怀疑少女口中的自我觉察,那是否只是一个借口。

    但姜云哲依旧在思考很久后同意了。“我不会跟别人说。严格意义上讲,我现在是你的主教练,就不应该总是把事情给吴萍包揽。”虽然这只是他暂时的决定。姜云哲会视情况改变想法,毕竟现在的目的是为了程愫弋的健康。

    他尝试用一种更成熟、更平常的态度告诉眼前的少女:“心理问题是运动员这个群体的高发病症,运动员往往背负着极大的压力。既然我们现在发现了问题,就要解决它。我们都要有信心。”

    姜云哲想,他不能先打退堂鼓。

    “谢谢。”他还没有开始做什么,程愫弋就已经感激地弯起嘴角,再三感谢。“……谢谢您。”

    姜云哲提早就跟医生交流过,也正如程愫弋自己说的,她总要坐车,以后去世界各地比赛总不能都靠走路。第一次尝试足够恐怖,但姜云哲硬着头皮都要完成第二次,第三次。

    “你开慢点。慢点。”袁安雅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声反复指使他。

    “明白,我明白。”姜云哲也反复强调自己的靠谱。

    他开车开得非常慢,但那似乎起不到多少缓和程愫弋情绪的效果。后视镜中,少女在后座坐立不安,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汽车内明显得令听者喘不上气。她好像想要掐住自己结束这一切,这一迹象被姜云哲及时发现。于是他停下车,一度要放弃这段并不漫长的旅途。

    “我……我现在还好。”她没有过呼吸,但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尽管如此,程愫弋有抬起头的力气。“我不是在勉强。”

    姜云哲最终还是将车开了下去。程愫弋在车外喝了点温水,此刻低着头,因为不能掐自己只能抓住两侧套在座椅上的布。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回忆着医生的指导,一边做,一边默念着秒数。

    “好点了吗?”

    程愫弋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青年。他微微偏过头注视着她,眼中只有担忧。“好点了。”程愫弋看着他的眼睛,“我每次上场前都会有点紧张,这是正常现象,不要紧的。”

    “嗯,我知道。”他的微笑夹杂着苦涩,“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过一下。”

    所以,他才坐在了她的身旁,右侧的窗映出后退的风景。“已经结束了。”他总是不忍放弃恰如其分的温柔,好像稍微高声一些,不等他人反应自己就会忍不住皱眉,觉得这样太过粗鲁。“休息一下吧,已经不需要再紧张了。”

    慢慢地。慢慢地。程愫弋依旧在调整,每分每秒都在。

    他的声音像是更深的海中传来:“真的不准备告诉我吗?”

    “……不。”程愫弋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因为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实在是太过剧烈,但她确实还活着,并且感觉没有那么坏。“我只能自己面对,你代替不了我。”

    “……我必须……完全依靠我自己……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耳畔的声音沉入海底,新的声音从水面以上、光芒普照的地方传来。

    “程愫弋?程愫弋?”

    她蓦地抬起头,脸颊上是冷汗。“……姜教练。”少女喃喃地应答道。

    “到家了。”姜云哲刚刚已经准备好直接打120了,但他能感受到程愫弋的对抗与调和——情况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她在转好——而他不能让程愫弋前功尽弃。

    程愫弋算是撑过了这一趟加起来车程不过十分多钟的路途。正因如此,姜云哲也能更容易地表现出格外轻松的模样。

    “外面空气不错,别老待在里面,下来透透风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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