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予生和薛秘书在书房讨论公司里近些天的事务,正说到一半时,裴予生突然停了下来,站到窗前,专注地看着离自己房子不近不远的那辆未见过的轿车。

    好多天了,门前总是会停上这样一辆车,和其他几辆车停在一起,车的颜色、款式每天都会不同,仿佛是不同的人在这里泊车。但停车的时间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到点来,到点走,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

    薛凯明随着裴予生的视线向外张看了一下,除了院子里的绿化和铁栏,还有门前道路上的几辆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薛秘书没有追问原因,而是饶有兴趣地在书架上挑了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翻阅起来。

    红海对佛恩公司的求助,给了裴予生回国的理由,可同时也让他陷入到矛盾的挣扎中。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来找她?在他不知如何抉择的时候,多文的一席话,让他做了现在的决定。

    那天他和多文一同坐车回公司,可能因为疲惫,中途他就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多文莫名地对他说:“梦里出现的人,醒来时就该去见她。”

    梦里的呼喊竟叫出了口,裴予生偏过头看着窗外,沉沉地说:“我以什么身份去见她呢?我什么身份都没有。”

    多文说:“其实小然在回国后不久来英国看过你,你父亲去世时,小然站在你的门外,陪了你一夜。”

    裴予生猛地回头看着多文,眼中惊疑悲喜掺杂着,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回来看过他。这时,前排的薛秘书接起一个电话,对方尚未说完,只见他立刻回头对裴予生说:“许邺说,小然失踪了,已经两天了。”

    这个消息让他瞬间慌了神,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用力握住,却仍然慌乱到不受控制。多文看在眼里,如果说先前他还有犹豫,那么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了。

    过了半晌,薛秘书腿脚坐得有些发酸,伸了一个小懒腰,下意识地看向依旧伫立在窗前的裴予生。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作。薛秘书低头深想了一下,想不出原因来。

    “凯明,”寂静的房间传来裴予生的声音,“现在这个时候跟其他时间有什么不同吗?”

    薛秘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懵,想了想,不确定地说:“这个点……应该是这里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吧。”

    薛秘书紧接着问:“裴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裴予生依旧看着窗外,淡淡说,“公司里的事,明天再讨论吧。”

    裴予生虽然说得很委婉,但薛秘书听出了这是逐客令,当下便就起身,说了句“那您早点休息”就走出了房间。

    莫潸然坐在车里,低头看了看表,大概还要再待上十分钟。再抬头,眼前灯火通明的房子突然一片漆黑,随之器物的落地巨响从屋里传来。莫潸然心下一沉,握紧方向盘,犹豫是否要下车。对于危险,她比别人敏感,总是想到最坏的结果。接下来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她想了很多种可怕的结果,但兴许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开关灯呢?

    任广寒的威胁言犹在耳,聂寻风的身影时有出现。任广寒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这一次他输得这么惨,不可能轻易放过她的,脑子里窜来窜去的胡思乱想快要把她逼疯了。比起让裴予生误会,她更加担心他的安全。

    她当即下了车,飞速地冲了进去。她检查了电闸,并无异常,房间里没有特殊气味,便放心地开了灯。她在厅中快速地扫视一圈,除了一把摔倒的椅子,其他并无异常。不对,屋里的人呢?莫潸然疯狂地找起来。

    她的正后方,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拖鞋,居家服饰,不急不慢地朝她走近。莫潸然后退的身体猛地撞上了一个胸膛,那人并未因为强烈的撞击而产生任何晃动。他没有任何动作,就如同原本就砌在那里的墙壁一样。

    莫潸然警惕地握起拳头,迅速转身,退后两步,作出应战的姿势。一看面前的人是裴予生,她立刻收了手,忙上前问:“您没事吧?”

    裴予生不语,只是看着她,静静地,时间过去很久,目光依旧置在那张白皙难掩担忧的脸上。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仿佛就要这样一直看下去。

    良久,裴予生才低声回道:“没事。”

    莫潸然暗松一口气,沉吟片刻,指着头顶上的灯问:“那灯……”

    裴予生直接说:“是我关的。”

    莫潸然顿觉尴尬,勉强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她无措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表,顺势说,“时间不早了,我不打扰您休息了。”莫潸然颔首告辞。

    她快要走到门口时,裴予生突然问:“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为什么每次都不进来?小然,为什么?”他没有回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或许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又或许是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情流露。

    莫潸然愣住,不过很快回身,笑着说:“您可能误会了,我……很少来这里的。可能有一两次拜访客户路过这里了吧。具体的,我也不太记得了。”

    “拜访客户?”裴予生眉角微挑,转过身来面朝莫潸然,“下班时间还要工作,红海的员工都需要这么努力吗?”

    莫潸然行若无事地说:“具体看工作需要吧,红海的文化不提倡加班的。”

    裴予生走到她的面前,他的目光既不亲切也不冷漠,莫潸然看不懂这样的眼神。仿佛裴予生自己也陷入了某种矛盾的挣扎中,看着看着,目光忽然又在某个时刻坚定下来,不再寻觅,也不再掩饰。

    那是她在裴予生身上从没有见过的眼神,没有掺杂任何一种情感,只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目光,浓而烈,深而痴,这样极强极烈而又没有防备的眼神,即便她再傻再笨,即便对他的反应再不敏感,此时她也必然知道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莫潸然心中一阵慌乱,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呆呆僵愣在原地。

    裴予生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轻言问:“小然,你回容城不久后是不是来英国看过我?我父亲去世时,你是不是在我的门外站了一夜?

    他俯身凑近她,莫潸然惊诧地抬头,不想,他就在眼前的毫厘之间,唇唇相近,如此近的距离,让她更加仓皇失措,脸颊顿时红了一片,烫若滚水,胸口的跳动也因从未有过的氛围而莫名地加速。

    他问:“我们之间你认为算什么?我们可不可以有不一样的关系?可不可以不只是现在的关系?”

    他的眼神,语言,甚至肢体动作,都很暧昧。他的眼底有很深的情感,对视间,仿佛有亲吻她的冲动,但他没有那样做。

    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厌她的吗?为什么会对她有如此深的情感?

    他和多文教练出双入对,是所有人眼中的佳偶良配,让她望而却步;他扔了她的卡片,把她的心意像丢垃圾一样扔掉。那段得不到回应的爱慕,她已然放下。

    她生性敏感,性格冷淡,对人对事从不会有期待,一颗冷到骨子里的心,不是一般的温度就能温热的,更何况是他这样冷漠无视的态度。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关系牵扯,无法归结于一种情感。更何况在莫潸然的心里,对裴予生总是恩情大于其他感情的。如今再去单论喜欢,已是不可能了。

    莫潸然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就像说了谎的小孩面对大人时的紧张。这种反应代表了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小然,”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很温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的安全,但这里居住的都是政商界的要人,没有人敢乱来的。你不必这么紧张,不必天天来这里。”

    或许她真的杞人忧天了,住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不会有危险的,是她太不正常,太神经质了,总恐惧会失去什么。可聂寻风每天都出现在这里,这又使她一刻都放心不下……

    她没再解释什么,最后说了句“您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没有再来过。每到这个时候,裴予生还是会站在窗边,总感觉她在附近的某一处,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

    薛秘书觉得好多天都没有见到莫潸然,便就兴起说要让莫潸然和他们在容城走一圈,玩一玩。莫潸然借口工作忙,委婉推辞了。

    裴予生拒绝了薛秘书这个导游,自己驾车穿梭在容城的大街小巷,走走停停。大概行至长望路段时,突然有个孩子跑出来,到路中捡东西。

    裴予生急刹车,打开双闪,下车将孩子抱离路中。随后将车靠边停,看了一下周围,此处闹中取静,车辆缓行,人流较少,是自己不明情况,横冲直撞了。

    耳边传来孩子欢快无忧的嬉闹声,裴予生循声望去,确定是从这家陶泥坊传出来的,他抱起孩子走了进去。

    “请问这个小朋友是你们这儿的吗?”

    正在清点人数的陶夫人抬起头来,说道:“是的。”

    待她认真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男子,只见她的脸色由自然变成愕然,继而转成慌乱无措。陶夫人好像很害怕见到这个人,是一种出于愧疚的难以面对。

    陶夫人极力稳住心中的翻江倒海,尽量表现得自然些。

    裴予生不明原因,疑惑了一下,没有细想,弯身放下孩子。

    他站起来,看到架子上陈列的陶艺品,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对陶夫人说:“请问你们这里的陶艺品出售吗?我想买一个送人。”

    裴予生竟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曾经的真朋挚友。也是,已经17年过去了。他们认识的那一年,乔风铃33岁,裴予生21岁,多么美好的年纪。岁月啊,仅仅是10年20年,一切却已形同陌路,不复记忆。

    他完完全全忘记了她,连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没有。

    曾经的明艳动人,如今的温婉妇人,家庭变故,心境改变,早已让她面目全非,不复往昔,叫他如何认得出。而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温和谦逊,亲切有礼的彬彬绅士。

    陶夫人说:“我们这里的陶艺品不售卖,但您可以随意挑选。”

    乔风铃内心的失落,似乎想通过这个特殊的待遇让裴予生想起什么。起初,她怕裴予生认出她,而现在,她多么希望裴予生能想起她。

    对于这个特殊的优待,裴予生并没有多少意外。裴予生走到架子旁,认真挑选起来,不过,选来选去好像都没有太钟意的。一个余光,看到在一个大陶器后面有一个陶泥卡通小人儿。这卡通小人虽不起眼,但却不失可爱,只是看这小人儿,似乎有点像小然。

    裴予生满意地说:“就这个了,请问多少钱?”

    陶夫人讶异了一下,神色有些紧张地说:“这小人儿做工粗糙,您还是换个别的吧。”

    “不用了,就它了。”

    裴予生语气坚定,陶夫人不好再赘说什么,神色坦然了些说:“我们这里的东西不售卖,所以也不收钱。”

    “那怎么好意思。”

    裴予生掏出钱包,放下1000块,向陶夫人颔首告辞。他开心又满意地看着手里的卡通小人儿,越过乔风铃,他就和来来往往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悬念,迈步走了出去。

    乔风铃心中的苦涩,午夜梦回,唯有她自己,慢慢偿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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