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门铃响起,薛秘书出去开门,将人领到院中。裴予生拿起桌上的卡通小人儿,欣喜跑出来,未看清来人就叫道:“小然。”

    单红雨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说:“我不是裴先生想见的人,让裴先生失望了。”

    气氛有些尴尬,薛秘书借口出去买东西,走了出去,把地方留给他们。

    裴予生意外了一下,而后说:“你和小然之间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对于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有敌意?”

    从上次宴会,裴予生就看出这孩子在刻意针对他。但他又怎么会知道,这是任广寒在背后的搅弄挑唆,玩的阴招。

    单红雨问道:“不知道裴先生认不认识乔风铃?我听说你们是多年的挚友。”

    裴予生愣了愣,时隔多年,乔风铃对他的伤害,随着时间的流逝已慢慢淡化。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他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了。只是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关注他的过去,还要在这个时候说于他。

    裴予生神色沉了几分,心中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说道:“以前我们确实是好朋友,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就不再联系,也没有再见过。”

    单红雨看了一眼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愤而克制地说:“裴先生去过陶泥坊,那一定见过那位陶夫人。不知道裴先生知不知道这位陶夫人就是乔风铃,就是您口中不再联系、也没再见过的好朋友。裴先生隐瞒事实,欺骗于我,又是为的什么?”

    裴予生肯定地否认:“不可能。”随之回想那日的场景。

    单红雨说:“你不用再惺惺作态假装无辜了,你和乔风铃两个人联手害死自己的爱人,让她英年玉陨。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背叛了曾经的爱人,完完全全忘记了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姐姐。”她话锋一转,语声阴冷,“可你知道么,姐姐根本不爱你,她有爱的人,她有要做的事,她有她的愿望和未来。为了你,她放弃了她的所有。是你,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惜夺走姐姐的全部。”

    裴予生踉跄一步,他的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狂翻乱涌,努力压制。他呆怔地看着单红雨,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

    他卑声地问:“这些话,是小然对你说的吗?”

    不管莫潸然为他付出多少,给他多少安全感,他们的关系似乎永远都像地基不牢的高楼,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阵风或一场暴雨而倾倒坍塌。

    “你手里的礼物到现在都送不出去,难道你还不明白么?”单红雨极尽挖苦和讽刺,“裴予生,你太自私也太卑鄙了,其实你心里一直都知道,知道姐姐并不爱你,可你依然利用姐姐对你的亏欠,利用她对你的甘之如饴来达到你的目的,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为你的牺牲,丝毫不顾姐姐的死活。这样的你,真的不配得到姐姐的爱。”

    多种情绪一齐涌上,集结胸口,裴予生身体不稳,跪了下去。

    裴予生痛苦无比,万分自责,垂下头,含泪自责:“小然,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骗我。”

    单红雨走上前,蹲下身,语声温柔却似冰剑:“我还忘了告诉你,乔风铃是姐姐的亲生母亲,这就是为什么你手里的卡通小人儿会是姐姐的模样。你爱上姐姐,是因为她戴着你曾经爱人的项链,你无可救药爱上的人也不过是你为了弥补心中的亏欠,让她成为你赎罪的影子罢了。你的爱情,终究一败涂地,到头来,也只是一个笑话。而你,认为唾手可得的东西,也将如手中沙流之殆尽。最后,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单红雨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放在裴予生手上,没有温度地说:“只有你死了,姐姐才能摆脱亏欠,做她自己。不过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历史上不会存在已经存在过的人,你要想清楚为一个人放弃弥足珍贵的生命到底值不值?毕竟人以人的形态存在于这世间只有这一次机会。”

    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什么伤痛,说话便就没了轻重,怎么伤人怎么说。说完,单红雨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扬长而去。

    她以为没有裴予生,莫潸然就会和林沐尘幸福地在一起。可她不知道,只有这个人安然无恙,莫潸然才有幸福可言。

    裴予生看着门外,对着她可能来的方向说:“小然,从今以后,你不必再为了我勉强你自己,没有我,没有亏欠,你所有的选择都可以遵从自己的意愿,真好。”

    或许对于裴予生来说,能死在有莫潸然的城市,这样的结局,他也觉得是圆满的。

    莫潸然将车停在门口,发现院门未关,有些疑惑,然后心中莫名地一沉,随之不详的预感扑面而来。她慌忙地冲了进去,只见裴予生没有动弹地躺在地上,薛凯明跪在他的身侧哭泣,莫潸然刹住脚,不可置信地慢慢走向裴予生,跪下身,捂住他满是鲜血的胸口,久久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从悲痛中恢复一些神智,扶起裴予生,贴着他的额头哽咽地说:“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为什么你还是不满意,为什么还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让我愧疚,让我痛苦。”

    莫潸然猜到是什么给了他致命一击,对着他说:“我怎么会不爱你,当我再次见到你,当你以新的身份再次出现,没有人知道喜欢一个人深深地放在心里,不能示人,是多么地辛苦。”

    裴予生为她付出太多太多,早已让她分不清那是爱还是亏欠,是出于真心还是背负。这份沉重的情感被内心的矛盾蚕食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莫潸然深深地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冷酷起来,眼里充满报复地说:“你说,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要去宽恕。可这一次,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再原谅!”

    她问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薛凯明:“告诉我,是谁干的?”

    “单红雨。”

    薛秘书沉沉的声音落地,莫潸然深深地闭上眼,又悲痛地睁开,放下裴予生,捡起地上的枪。她让薛秘书先处理裴予生后事,她去去就回。

    裴予生的死讯瞬间引爆网络,随之而来的是有理有据、言之有物的报道。现在看来,单红雨俨然是被人教唆利用,成了借刀杀人的工具。秦幕天刚携单红雨公开露面,就爆出这样的丑闻,即便不是秦幕天背后指使,单红雨的行为也会被外界曲解成是秦幕天授意。

    单红雨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回到了她和莫潸然的住所。她站在窗边,回想和莫潸然之间的点点滴滴。

    一阵拳风朝她席卷而来,单红雨侧身避让,险些被打中。莫潸然来势汹汹,对单红雨展开疯狂而强劲的攻势。单红雨也毫不示弱,全力以赴。

    只攻不守的两人,时刻都在损人耗己,用一种毁己灭人的方式,发泄心中的积怨和愤恨。

    不休不止的打斗,伤痕累累的两人,以莫潸然拔出手枪而不得不停下。莫潸然怒声质问:“单红雨,我警告过你,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他?!”

    单红雨几分得意地说:“这就对了,因为仇恨而疯狂,因为不再原谅而大开杀戒。这个世界的悲欢并不相通,只有让其感同身受才能为别人设身处地。莫潸然,裴予生的死只是个开始,如果你想要结束这一切,除非我死在你之前。”

    莫潸然握紧手中的枪,食指发力。单红雨安详地闭上眼,没有挣扎,仿佛早就期待这一刻的解脱。

    莫潸然被单红雨的话激醒,从疯魔中清醒过来,她悲凉地说:“我有什么资格杀你,今天的你,都是我和我父母造成的。你要报复我,我又能为自己辩解什么?现在,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成全你。”

    莫潸然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头部,眼神决绝。单红雨愕然,她以为只有裴予生死了,莫潸然才会自由,可她错了。

    “在姐姐心里,原来裴予生才是最重要的,比姐姐的性命重要,比林沐尘重要,比我重要,比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重要。他死了,姐姐就要随他而去,连一个原谅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但我想问姐姐,我要把别人加注在我和我母亲身上的痛苦加倍地讨还回来,你觉得我错了吗?”

    莫潸然仍是愧疚地说:“错不在你,错的人是我,是我的父母,与你无关。红雨,愿你放下过去,愿你快乐。”

    随即,莫潸然闭上眼,食指扣动,单红雨立刻打掉她的枪,下一秒,屋外传来刺耳的警鸣声。莫潸然立刻跑到窗口,探看屋外的情形,问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警察?”

    单红雨淡淡地说:“杀人偿命,这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对施暴者的惩罚,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莫潸然知道问题没有这么简单,追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红雨苦笑:“任广寒利用我父母的死,激起我的仇恨,借我之手除掉裴予生,然后嫁祸给秦叔叔。同时,裴予生的死也会让你失去理智,你会变得疯狂而残暴,我们就会自相残杀,一石二鸟,这就是任广寒的目的。”

    红雨走向门口,开门出去。莫潸然立刻合上门,挡在红雨的面前,忙说:“让我出去,我和他们说。”

    红雨淡淡地看着莫潸然,眼里渐渐泛起血丝,她感动而忏悔地说:“姐姐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我的面前,而我则是理所应当地躲在你的身后,因为我年少,因为你年长,因为我胆子小,因为你勇敢。可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你也是人,面对危险,你怎么会不怕呢?

    你之所以不怕,是因为你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我们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看得比别人重要。

    可怜的人固然值得同情,但姐姐的身世也很可怜,可姐姐从来都是独立面对,不依附于任何人。而我就像一只寄生虫,一直需要姐姐的保护,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你给的温暖。我在感叹自己可怜可悲的同时,殊不知另一个人却在为我承受更多。而我却还在自艾自怜怪命运的不公,做出伤害姐姐的事情来,我是多么地可恶和愚蠢。”

    门外的警察向屋内喊话,莫潸然依旧挡在红雨的面前,不肯让开。

    红雨神色安然,语气异常平静地说:“我害死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不仅不怪我,还要护着我。姐姐,做人要善恶分明,不可以这么没有底线地宽容别人,不然你会纵坏他们,让他们跌入更深的深渊。这一次,我只能自己面对,再也不能躲在你的身后。不要总想着保护一个人,因为没有人可以真正地保护得了另外一个人。”

    莫潸然心知再多的挣扎也是徒劳,她转过身,打开门,和红雨一起走出来。

    为首一人走上前来,问道:“请问哪位是单红雨?”

    红雨上前一步:“我是。”

    “我们怀疑你跟裴予生先生的死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

    红雨回头看了一眼莫潸然,然后被两人压着上了警车。

    莫潸然随即开车跟在警车后面,这时许邺打来电话,说公司已经在紧急公关,并已为红雨安排了律师,叫她放心。

    警车行至十字路口,车内突然打斗起来,致使警车偏离车道,与对面的货车相撞。一声巨响,警车被撞飞,那辆大车紧急制停。

    莫潸然立刻停下车,疯狂地奔向撞飞的警车,把红雨从车里救出来,她满身是血,已奄奄一息。

    红雨断断续续地说:“报应来的真快,人不能存害人之心,不然老天都不会放过你。”

    面对不公的命运,悲惨的遭遇,她亟待找一个报复的出口,化解心中的悲愤和苦楚。可当一切如她所愿,那些合理而正当的理由无法减轻她的罪过,她也只能以死心安。

    莫潸然泪眼婆娑,不能言语。红雨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轻拍她的手,安慰她不要难过。红雨阖上眼,嘴角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能死在姐姐的怀里,对我来说也是幸福的。”

    红雨死了,她曾经的遭遇,她的性别回避,再也没有答案。就像这世间许许多多受到欺凌和伤害的人,知情的只有施暴者和受害者,而备受折磨和痛苦的永远是后者不会是前者。

    这世间没有报应,只有恶性循环的毁灭和正义挥下的审判。我们不期待神灵的庇佑,那太过虚无。我们要么强大,要么活在人性的光辉里,这样活着才能嗅到幸福的味道。

    莫潸然抱着红雨,怀中的人体温渐渐流逝。身边有人急声催促,莫潸然似听见又未听见,她无意识地抱起红雨,走了两步,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沉沉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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