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知晓他身份的人,一个知道他与绛台达成灵契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知道他行踪的人。

    只怕这璃魔族中,早就混进了匽都的叛徒。

    “四城主吗?”

    匽都下辖四城,除了裴胄所在的举觞城外,还有天阊,星驰,邠台,青陵各城。

    若说谁最可疑,闻铩首当其冲,但也就是他随时会临阵倒戈的态度,才让裴胄抹去了怀疑。

    毕竟除了他以外,谁敢让这么一个见行势就跑的人,来做里应外合的奸细。

    吾庐,他与裴胄多次并肩作战,两人几乎可以说是同一类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匽都百姓。

    至于戚砚下辖的邠台城,景鸢下辖的青陵,乃是近几年才在裴胄的统领下成立的两座城池,也是百姓最少的小城。

    目前来看,他确实没有得到消息,说他们四个有异样,不过,他们既然准备把势力伸向人间,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想到第一次遇到异样的时候,裴胄才猛然忆起。

    他蓦地睁开黑曜般冰凉的眼睛,“第四峰,葛藟。”

    除却云非鹤吞下的丹药,就是那日连欶遇险的事情,也全部都发生在第四峰。

    马车外是已经慢慢爬上的夜色,马车内,裴胄摆正连欶因颠簸而歪曲的身子,“如知今日,就该早些带你离开浮幕宫。”

    怕就怕真相大白之前,会有更多无辜之人牺牲。

    而连欶,也会因为浮幕宫中,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而伤怀。

    赶了一天的马车,余祸手里还自在地悠了悠驾马的缰绳,就在他哼着匽都广为流传的小曲时,裴胄没有血色的手放在了他的肩头。

    还没等猛地挺直腰背的余祸开口时,裴胄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还有多久到龙荒。”再这么走下去,他真怕把连欶给颠散架了。

    而且,一进龙荒,便是苦寒之地,连欶惧怕严寒,他需要提前准备好大氅。

    后面的谢炤清一路跟着快速疾驰的余祸,路上不知道把侯子瞻和朱华希跌出来几次,但随着越来越靠近龙荒,北长缨的面庞就越来越可人。

    很快了,很快,她的族人,她的龙荒,还有整个北龙军,就都有救了。

    但,想到昏睡不醒的连欶,北长缨心中也打鼓阵阵,她无疑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连欶既能救云非鹤,也同样能救龙荒。

    可云非鹤没有告诉她,真正救了他的人,其实是裴胄,而不是跟着捡漏的连欶。

    “主君,约莫天亮能进龙荒。”

    就在刚刚,余殃先前放出飞奴鸽返回,他们才得以知道路程远近。

    回到马车内,裴胄抱起又滚出被窝的连欶,勒令余祸就地停车。

    “余祸,停下歇脚吧。”

    闻言,驾马车的余祸怕谢炤清那个睁眼瞎看不见自己急停的马车,便调转马头,往小道上的山地里驶去,而后缓缓停下。

    乌云掩月,更是星斑,而裴胄就在谢炤清和徐行他们还未到来时,唤来了余殃。

    “我带连欶先去龙荒境外的伊州城,你们明日一早赶到,我再来寻你们。”

    如果不是念着连欶的这几位故人,裴胄他们只怕早就赶到龙荒了,而护了他们一路,想来在入龙荒前,也再无危险。

    在裴胄带着连欶消失后,余祸也小心放下马车上的帘幔,而追上来的君让尘则与余殃对视一眼,旋即错开。

    “就地休息片刻吧,龙荒,明日就到。”

    北长缨带着谢炤清捡了一堆干燥的树枝,徐行取来火种点燃。

    他们六人就围坐在篝火旁,一言不发。

    来自龙荒的寒风一刮,裹挟着跳跃的火光燃得更盛。

    许是靠近漠北的缘故,北长缨只觉肩上的担子卸掉了大半,此时竟有些近乡情怯。

    “待入了龙荒,到了漠北军营,那里的篝火会让你们终生难忘的。”

    击退敌人的将士们会大肆庆贺又一次的胜利,更是为了自己守护的家园。

    一袭红衣的北长缨坐在谢炤清身旁,而他就像是会围着太阳转的月亮,因为她,他才有了光。

    起初,谢炤清是因为北长缨出挑的外貌而生出好感,后来,他却深深爱慕着,这个姑娘不屈不挠的灵魂。

    看她故作坚强,他会心疼,会唾弃自己无用,但他也只能陪在她身边,数着一个又一个日月。

    心思各异的几人围靠在马车旁,君让尘更是屈膝支撑着手臂。

    他感受不到余祸所驾的马车里,有人的气息,所以,裴胄真的把连欶带走了。

    不过,他走了正好,留下实力与自己平齐的余殃和余祸,他正好问话。

    “这位是余殃,余少侠吗?”

    余殃和余祸一摸一样的脸让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无比头疼。

    这不,余祸看着对自己说话的君让尘,挑起下巴对着余殃调侃道:“喂,余殃,找你的。”

    往火堆里添着木枝的余殃,在火光的映照下转头。

    “何事?”

    收回盯着余祸的目光,君让尘又转而打量起余殃,发现他们两人如果找到不同之处,还是很好区分的。

    比如余祸看人时,眉头会无意识地高挑一下,但余殃不会。

    “你们就不奇怪,为什么裴胄,会对连欶如此不同。”

    在君让尘话落后的几息内,几乎只闻柴火燃烧的吱呀声。

    就在徐行想出来打圆场时,余殃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主君之所以是主君,就是因为做事从不需要别人质疑。”

    而他和余祸,只是裴胄手里的一把快刀,刀,是不应该生出自己的意志的。

    哪怕看到裴胄对连欶是如此的关怀,他们也不会多嘴一句,这才是一个侍从该做的事。

    在余祸面前,故作高深的君让尘和徐行一样,不过是好奇心过重的晚辈,既然是晚辈,那更需要他这个长辈多加提携。

    “你们啊,年龄不大,思虑地倒挺多。”

    自己的人生还没有搞清楚,就妄想插足别人的人生。

    谢炤清看着年龄与他们一般无二的余祸和余殃,也不知道他从哪生出来的老成。

    “余少侠所言非也,君子死于安乐而非忧患,如若事情不多加考虑,又怎么能步步棋都走对呢。”

    看谢炤清道理满篇,余祸倒很感兴趣他的来历。

    “那么你呢,思虑过后,每步棋都走对了吗?”

    闻言,原本还言之凿凿的谢炤清羞愤地低下了头,他弃了功名利禄,抛却治民鸿韬,却在深思熟虑后,走了一条本不该走的修仙路。

    恐怕不只是他,也许根本没有人,会按着原先规划好的棋盘,走完跌宕的一生。

    徐行没想到君让尘的一句话会让他们处于火烤之上,于是慌忙跳下滚烫的砧板,望着对面的余殃,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你们称呼裴胄为主君,所以,你们究竟从何而来,裴胄又为何出现在浮幕宫?”

    这些,他们不敢问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裴胄,而连欶更是胳膊肘往外拐,就差把自己是裴胄小弟这件事刻在脑门上。

    这些疑问,除了徐行,就连北长缨和谢炤清也同样感兴趣。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实力如此深不可测的裴胄甘愿留在浮幕宫半年,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与连欶之间,生出如此难以割舍的羁绊。

    通明的篝火渐渐接近尾声,余殃把最后一根树枝扔到火堆里,让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绚烂一次。

    此时,遮月的乌云散去,只是月却不再圆满。

    就像很多事情都会落下遗憾,一切都是早有预兆。

    裹紧了身上的特制黑袍,余殃手握着马鞭缓缓起身,而等着他回答的徐行几人,皆悉数望着他伟岸的身形。

    余祸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又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干脆在一旁抱臂,勾唇笑着。

    顺着徐行探求的目光,余殃回望着他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求,“世间有太多未知的事,你又何必执着,倒不如做好眼前的事。”

    人执着的,得到后,往往是最难以接受的,真相是,疑问也是。

    徐行和君让尘他们,不过是会祭奠在尘埃中的一粒,只是有人落地早,有人落地晚。

    而归于寂静,只是早晚的事情。

    余殃的一番话,说给了所有人听,可真正听进去的,从始至终,只有徐行一人。

    子夜,万物沉睡的时刻,喧嚣的马蹄声震天,一路朝龙荒境外的伊州城蔓延去。

    而早就到此地的裴胄,在把连欶放到松软的床褥上后,便抽出她身侧骨刀,划开食指后在空中,以血画了个符咒。

    咒成,庆忌现。

    只见一个约莫四寸高的小人跃然到裴胄已经止住血的手上。

    “啊咦咦,裴胄你个坏蛋又扰我好梦。”

    被他喊醒的庆忌,在裴胄手里打着哈欠,“说吧,找本座何事?”

    庆忌虽为上古神兽,但却生了似人的孩童模样,现在更是气鼓鼓地扶正,他突然被传召出来而不小心弄歪的发冠。

    以血为契,但裴胄却很少使用可以一日疾驰千里的庆忌,也是因为对自身损耗极大。

    不过,为了快些了解凡间的事情,裴胄如今也不得不让庆忌把消息带给吾庐和闻铩。

    “唤你出来,自是需要你跑腿。”

    不然他是闲得多无聊才会割手玩。

    在裴胄手心侧躺着的庆忌,像个睡梦罗汉般老神在在,“你久不唤我,我还以为自己要换主人了呢,可惜,可惜,说吧,让我给谁传信。”

    裴胄凑近手心说话时的鼻息,带起了庆忌翩翩衣角,仿佛他一大声说话就能吹跑他。

    “你此去匽都,帮我告诉,”裴胄凑在闭眼的庆忌身旁,小声地将自己的计划传达给庆忌。

    “嗯嗯,嗯嗯嗯,我知道啦裴胄。”

    睡饱的庆忌在裴胄离开时起身伸个懒腰,“等等。”

    他高翘的鼻子在客栈的房间里不断细嗅着,“奇怪,我怎么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难道是裴胄又收了一个小庆忌。

    眼看眯眼疑惑的庆忌将要在自己手心里踏空的样子,裴胄好心提醒他,“快些走吧。”

    说完就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将他弹飞了出去。

    落在桌子上的庆忌哇哇大哭。

    “哇呜,裴胄,你这么凶,才不会有漂亮姑娘喜欢你呢。”

    反正要是他,肯定离裴胄远远的,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明明就有求于他,还这么不客气。

    被他毫无威慑力的话所讽,裴胄也只是不紧不慢地掀开前襟落座。

    “还有力气冲我叫嚣,那你就再转道多跑一次腿吧。”

    正好千阑春那他有新的安排。

    待庆忌骂骂咧咧地消失后,裴胄才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手抚上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那里的咒印似乎又裂开了几分,好似不断提醒着他,他的灵魂和肉身,已经不属于他自己,就连一颗还算不太冰冷的心,也不能因为任何人而跳动。

    “吾以此身献于绛台,生死勿论,只待上神眷顾匽都。”

    这番话,是百年前他对着绛台之神所起的誓言,如今却变成锋利的刀剑,深深刻在他的骨上。

    只要他有动摇此心的意识,那烙印就会不断折磨着他,直到他归于来路。

    所以,连欶对于他来说,是意外,是欣喜,更是他背负着责任也不想放弃的人。

    “唔。”微红的眼角有光泄出。

    裴胄的掌心狠狠按上心口的咒印,其下,是缓慢跳动的心脏,他清晰地记得,在触碰连欶时,它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并非草木,做不到断情绝爱,但责任之下,欲念之上,如果要放弃一个,他又该如何抉择。

    收起染了血的手,裴胄走到窗前,余光里,是连欶安静的睡颜,可他却看不清即将来临的晨光,“一定会有那一天吗?”

    他拼命做了所有,只求上天对他再仁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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