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她信誓旦旦保证会能救他们性命的医书,被北箫衍在书房告知,一年前就已经失窃。

    可是谁会不远万里,来北家偷走一本名不经传的医书呢?

    寂静的内厅里仿佛冻结了呼吸,所以君让尘摩擦身体带动的剑鞘声,是那么地突兀。

    像是约定好一般,厅内的所有人,除了面色不虞的北箫衍外,都齐刷刷看向表情深不可测的裴胄。

    当初,他就是信了北长缨的话才耽搁了许久来到漠北将军府,如今,却被告知医书失窃,倒像是被戏耍了一番的小丑。

    龙荒的夜很黑,而同样隐在夜色里的,还有裴胄和北箫衍暗自的较量。

    可裴胄却未将他放在眼中。

    “你可还记得,来时我说过什么?”

    在邹府后院,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对着内心忐忑无比的北长缨,说,若是情况有二,便不再是死她一个人那么简单的了。

    这句话像是砸在北长缨心头的闷石,而散落的石子,也同样落在谢炤清和其他几人身上。

    北箫衍不知道他的实力,可北长缨他们知道,那是足以颠覆整个城池的修为。

    所以,在北箫衍不悦的神情中,北长缨直接越过轮椅上的他,跪在了裴胄面前。

    “罪在我一人,还望裴公子莫要迁怒他人。”

    好一个罪在一人。

    如果不是外间逐渐愈厚的雪,徐行还以为他们会在这里僵持一夜。

    眼看疼爱有加的妹妹跪在自己脚边,北箫衍的神情绝算不上好看。

    “北长缨,你北氏王族的骨气呢?”

    身前是同门师兄弟的责备目光,身后是气极目眦欲裂的三哥,北长缨只觉府中不似寒冬,更像是烈日当头,令她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端着一壶刚刚翻滚起来的沸水疾步而来的,正是此前去厨房准备他们膳食的云晚钗。

    “咣当。”

    瓷器坠地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寂寥。

    云晚钗忍着被热水烫伤的痛意,赶忙来到北长缨身旁,将其扶起。

    “长缨才归家,有什么事,晚些说也不迟。”

    云晚钗语气中满是对小妹的心疼和偏帮,自过门那刻,她就把北长缨当成亲妹妹来对待,更是帮夫君,照顾着他唯二的亲人。

    “还望各位仙君体谅,我家三弟性情颇为急躁,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你们大可来支会小女一声。”

    在外她好歹是将军府的当家主母,此话分明就是将在场所有人分成了两个阵营,只是有人还傻傻听不出来。

    谢炤清就是那个眼里只有有情人的痴蛋。

    在以裴胄为中心的内厅里,徐行和君让尘立于柱身两侧,余殃还是老实的跟班,在不用他说话的时候,扮演的就是场面人。

    就是这样诡异的站位,让徐行生出荒唐的和谐感。

    还未等君让尘在余光中看见有所动作的谢炤清时,他已经迫不及待跳出来表现自己了。

    “嫂嫂言重了,我们不过是北姑娘的同门师兄弟,得到你们的帮助已是莫大的荣幸。”

    看惯了谢炤清的文人风骨,此刻再看他一副小人的谄媚模样,徐行都替他害臊。

    只不过别人却未见得承他的情。

    北箫衍仿佛能看穿人的眼睛,紧盯着背脊微弯的谢炤清,眼神中是抹不开的戒备。

    “若真是觉得叨扰,大可抬脚走人,何故在这里惺惺作态。”

    似乎是文人与武将天生来的不合,谢炤清被处于暴怒边缘的北箫衍怼得哑口无言。

    想到被削了皇籍的北家人会不好想与,徐行倒真没想到,远在龙荒的北箫衍,比北长缨还要厉色几分。

    听到三哥如此对待自己朋友,北长缨俊眉微蹙,“三哥,是我带他们来龙荒的,缘由我已在书房说得一清二楚了,包括中毒此事,绝对是巧合。”

    她不是不知道望辽城对于整个龙荒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总不能因此而抛弃朋友独活。

    这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既然医书已丢,那我明日一早便前往眉山,总会找到解药的。”

    戒备森严的眉山别人进不得,她身为将军,总能去得吧。

    可她的话音一落,北箫衍手边的桌椅便翻倒在地。

    “北长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三哥吗?我说了不准去,你不行,他们更不行。”

    如果手指可以化成剑,徐行丝毫不怀疑北箫衍会立马刺穿被指的裴胄。

    赤红的双目印入眼帘,还未等北长缨上前一步反驳,云晚钗已经快步推着北箫衍离开了内厅。

    身影没入夜色的前一刻,云晚钗向北长缨投来了凝重的视线,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车轮滚动声消失后,一直稳坐着的裴胄抖了抖泛着寒意的前襟,起身路过北长缨身侧时,淡淡留下了一句话。

    “眉山,我进得,只不过需要流些血。”

    而这些流血的人,无疑就是驻守在眉山外的龙荒将士。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北长缨心头一片悲戚,她到底,该怎么才能保全所有人。

    设计带连欶来龙荒的是她,如今,她也要自食恶果。

    裴胄走后,徐行和君让尘也相继离开,空旷的内厅只余站定在原地的北长缨,以及默默守在一旁的谢炤清。

    “长缨。”

    无他人在时,谢炤清会轻轻唤她的名字,以往北长缨会板着脸勒令他改正,可如今,北长缨泪眼婆娑,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谢炤清手足无措。

    “谢炤清,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自私到她一走就是两年,这两年中,漠北将军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原本待人温润的三哥变得如此可怖。

    在谢炤清看来,任何人都可以说是自私的,但北长缨不行,尤其她不能这么说自己。

    他一路随她一起上浮幕宫,看她终日为了龙荒而憔悴,此前更是为了族人卑微求助所有人。

    所以在深沉的喜爱下,他更多的是钦佩和景仰。

    上前一步将北长缨按在木椅中,谢炤清少有的严肃神情直视着不明所以的北长缨。

    “长缨,你还记得在浮幕宫山脚下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那时的北长缨一心只有上山求药这件事,哪里会理会不断贴上来的谢炤清,更别说她会记得自己说过哪些话。

    看到北长缨迷茫的神情,谢炤清没忍住心头的喜爱露出了笑容。

    “你说,万花盛开的意义就是为了凋零的一瞬间,那一刻我才理解你上浮幕宫的决心。”

    五年里,她经历了父亲削爵,举族搬迁,大哥惨死,二哥战殒,一起长大的四哥撞死在朝堂上只为替大哥洗冤。

    而那时的她像是行尸走肉般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无人知道这一路支撑着她的是什么,谢炤清只知道,她随时都会为了龙荒和将军府,牺牲自己。

    闻言,北长缨惨笑着低了头,时不同,境也不同,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死去的北长缨,在看到三哥如今的状况时,她自知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看着望辽城恢复生机的。”

    一万多北龙军还在坚守着,她又有什么理由自戕呢。

    笑不达眼底,因为有东西正喷涌而出。

    是她满门烈士的滴滴血泪。

    这厢的徐行把君让尘带去躺着侯子瞻和朱华希的客房,因为怕生事端,四人就挤在屋里和衣而眠。

    相比于他们,连欶的情况简直不要好太多,就连余殃都受不了燃着热碳的里屋而守在门外。

    除了裴胄来回挪动的声音,屋内再无任何声响,直到日初缓慢来临。

    这一夜,裴胄看着连欶祥和宁静的面庞,思索着一些隐蔽在怪异之下的疑问。

    两年前,他远远见过北箫衍一眼,虽不真切,但也绝不是如今这副废柴模样,至少不需要轮椅才能行走。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他变得如此狼狈呢?

    还有守在眉山外的北龙军,数月前还不曾见有人,如今倒筑起了千人壁垒。

    余殃不知道自己主子在屋里想了一夜的对策,他只担心余祸找不到他们的所在,再闯出什么祸事。

    很明显,余祸确实不负他所望,成功被海方志手底下的兵给押解回去,在连砍了五人后,成功把马忘在了军营。

    不过他却没有直奔去望辽城,而是悄无声息地进了眉山,正对着驻扎在山外的北龙军。

    又是一个大雪天,没有被季节变换眷顾着的龙荒似乎终日沉寂,可总有一些人,试图唤醒蛰伏在北方的巨龙。

    云晚钗敲响徐行他们的房门时,积雪正好压断早就岌岌可危的树枝,如今,她倒是不用再担心会不会砸到人了。

    “果然,他们还是没有听阿衍的话。”

    以防万一,裴胄他们趁着雾色就进了眉山。

    随之前往的,还有一夜未眠的北长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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