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六月,天气便有了几分炎热的态势来。柳茵茵的头发终于能扎出两个小揪揪,不用再戴帽子。先前因为戴着帽子,她的前额和后颈长了一排排的痱子,夜里痒得忍不住全被她抓破了。齐妈妈给她在伤口上涂了厚厚的粉也没什么用,压在帽檐上痱子还是一层层的冒。

    柳茵茵开始抽个子,不过半年时间,从最初还是孩子模样渐渐也有了几分淑女的窈窕,一向没个正形的五皇子见到她,忍不住开她玩笑,气的柳茵茵许久没登平犀殿的门,还是淑妃压着他来道的歉。

    自从四皇子受罚的事情传开以后,朝堂上关于军改的争议渐渐平息下来,皇帝雷厉风行,第一道改革来的非常快。柳茵茵偶尔会在学堂上听旁的学子议论朝政,知道如今顾铨一派颇受了打压,以薛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十分强势,兵部的刘尚书每天被两方官员轮番施压,谁也不敢得罪狠了,终于在半个月前瘫在了床上,交了白旗。谁能临危受命,接过刘尚书交了白旗的兵部,是如今朝堂上热议的问题。目前看来,让刘尚书丢盔弃甲的这个位置,还是块香饽饽,明里暗里去争的人还不少。

    不过这些都不是六月的重头戏,在大皇子大婚之前,皇帝终于下了册封他为太子的旨意。据说四皇子受罚后后宫颇有些云波再起,皇后受了些气,在某日皇帝照例去长乐殿时,托病不见。少年夫妻,皇帝对陈皇后颇为爱重,没过几日便下了册封大皇子为太子的诏书。历时数月的这场风波之后,受益最大的无疑是新晋上位的太子殿下,不过他和四皇子是亲兄弟,兄弟俩关起门抵足而眠,这顿罚挨得也算值得。

    太子册封的当天,柳茵茵没有去观礼,但六公主回来时兴奋地两眼露着精光。一时间长乐殿门庭若市,宫外前来拜见的勋贵夫人恨不得踏破长乐殿的门槛。四处都是欢笑声。大皇子终于封了太子,结束了宫里潜伏已久的暗流涌动,动过心思没动过心思的,俱都松下了心弦,带着诚意前来庆贺。皇后仁和,太子贤德,普天同庆,可喜可贺。真正受伤的,目前看来只有当真动了心思且付诸了行动的德妃母子。

    太子大婚的制度可比大皇子大婚要高,索性历经两朝的礼部尚书是个妙人,太子大婚的一应流程都安排的十分规整。刚刚上任的大皇子妃直接封了太子妃,夫妇二人入主东宫,又是一番大兴土木。

    柳茵茵在大波朝的皇宫里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冬春,又在阵阵雷雨中迎来了夏天。这一年的春天,皇帝忙于朝政没有选秀,宫里没有新晋贵人。一群磕磕绊绊多年的妃嫔们闲时聚在一起,聊天喝茶倒也相安无事,话题无非就是皇帝又送了皇后什么珠宝,什么字画,东宫扩建了院子,占了原来谁谁谁的后院,太子妃如何厉害,外头温国公世子送来的美人转手就送了出去,语气难免有些拈酸吃醋。

    四皇子养好了伤,闲时依旧找徐安梁下棋喝茶。不过新上任的太子太过繁忙,他这个弟弟也不常得闲。

    徐安梁依旧喜欢伺弄他的花草,那株从陈夫人花房里拿回来的兰花已经在夏日的暖流中绽放了今年的第二支花剑,重新回到了柳茵茵的案头。她也开始在兰花的馨香里,在烛火的光下,翻起了从徐安梁处借来的书。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过下去,平淡却惬意,直到日历走到八月。这原本也只是八月平常的一天,三伏天的酷暑里就算是平日最好动的六公主也只愿意窝在屋里,借由着冰块来降暑。五皇子日前送来了他自己抓的蝈蝈,和六公主斗了大半宿。早上的课六公主便睡了一上午,歇了午觉到现在仍是哈欠连天,不过捂着嘴还有力气打叶子牌。珠儿端上冰水派好的西瓜水果,四皇子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有些急促,这让一向稳重的他显得有些浮躁。六公主吃着西瓜瞧了眼她这位“可堪表率”的四哥,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不等她反应,四皇子已经先一步遣散了所有在屋里伺候的丫鬟侍从,严肃的神色让正摸着叶子牌的三个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牌。

    六公主问:“出什么事了?”

    四皇子一时没有出声,直到所有丫鬟都出了屋子避的远远的。

    “是南楚出事了吗?”四皇子的目光从一进屋就一直落在徐安梁的身上,这让徐安梁产生了某种直觉。好像每一次厄运降临的时候,他都能清晰地感受道某件事即将发生,发生在他的身上。

    “我从大哥那里过来,刚收到的消息,南楚朝廷对周家动手了。”四皇子快速地说道。徐安梁蓦地挺直了身子,片刻后又不着痕迹地后靠在侧,他反应极快,快速地把自己抽离出来,试图站在一个旁观的视角来去审视这件事。他知道来自南楚的从来都不是好消息,他的故国正在往一条歧路上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远在他国无能为力。

    “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道。

    四皇子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他分不清是否是因为着急赶路的缘故:“周太师及几位周将军已经赐死,周家其余男子皆已下狱,等待秋后问斩,所有女眷均贬为奴。三代内的近亲也都被收了监,至于处置结果还不得而知,但恐怕不会太好。南楚皇城实行了宵禁,太后病重,周皇后在得知父兄皆死的情况下,在冷宫中自缢而亡。”

    “啊!”六公主和柳茵茵同时惊起,这道消息便如三伏天从头顶灌下一盆冷水,顿时让二人灵台清明,然后才恍惚间望向一旁的徐安梁。

    徐安梁仿佛还在消化着四皇子带来的消息,他聪明的大脑好像突然生了锈,变得迟钝起来,但他从不是临危而乱的人,多年来的习惯使他很快就从模糊的灵识里挣脱开来,他眼神清明,迎上的却是屋里三个人担忧的目光,尽管眼眶已睁的通红,但声音还十分镇定:“是我父皇下的旨,还是刘峥。”

    南楚自从土木堡之变后,皇帝被架空,周太师被告老,原本任吏部尚书的刘铮上位太师,代行朝堂之事。

    四皇子道:“南楚皇帝亲自下的圣旨,恒王徐霈和禁郡统领裴勇奉命围剿了周府,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几位周将军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一时都没有说话,许久只听见徐安梁的一声冷笑:“我父皇,还真是被徐霈拿捏的死死的。”

    “安梁。”四皇子担忧地唤了他一声,“有什么消息我会再来告诉你,总之,知道总比闷在鼓里好。”

    “我知道,多谢你。”徐安梁抬头看向他。

    四皇子颔首,二人熟识多年,许多事不必多言,南楚朝局混乱对大波朝不是坏事,唯一会受影响的只有徐安梁罢了。索性消息已经带到,现下也不是深聊的时候,他还有差事要办,便也不做耽搁的出了门。

    “安梁,你不要担心,你现在在我们这里,南楚那帮人害不到你。”六公主一只手搭上徐安梁的手背,像安抚一只小猫一样轻轻安抚着他。

    徐安梁点了点头。

    六公主的安慰十分流于表面,实际上她于此道十分生疏,四皇子受伤卧床的时候便可看出一二。善良的六公主虽然偶尔任性淘气,却十分的照顾人。但这不是像四皇子或者徐安梁这样的人所需要的东西,他们志向高远,心中乾坤万象,他们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怜悯,理解和支持或许才可以让他们在心灵上得到些许慰藉。

    柳茵茵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脸色煞白,她有些后悔没有好好听课,史书上那些皇权更替下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她不知道事情会如何演变下去。

    徐安梁没有介意她的沉默,只是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六公主本想再陪着他说会儿话,被柳茵茵拦了下来。以她对徐安梁的了解,此刻他大约更想静一静,去自己理清思路。聪明而骄傲的人,尊严看的尤为重要,至少溃烂的地方不能被别人看见。

    出了云霄阁,四皇子带来的南楚的消息才渐渐在徐安梁的脑海里浮现出形象。周皇后,周太师,几位舅舅,呱噪的表哥表姐,这些人的面目在脑中逐一浮现。因为分别的太久,记忆里的画面甚至不能描画出真实的容颜。但那些欢声笑语,却更加直接地充满着他所有的眼前,永远都高贵优雅的母亲,留着白胡须慈眉善目的外祖父,英气干练的舅舅,时常带着他四处胡闹的表哥和总是闹脾气的表姐。还有姐姐,姐姐。他的心脏被骤然地抓住一般,痛的他弯下腰来。

    愚蠢的人啊。他的坚持到底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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