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三人围坐一堂,门外风雪不断,室内温暖和悦,明明没有一句话,却偏偏自有一种安然闲适之感,鬼谷子饮了一盏酒,喟叹:“好!”

    阿房微微笑,盖聂也在喝酒。

    “吱呀”一声,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黑衣白发的青年走进,带了一身风雪,整个人就像一柄锋利却冰冷的剑,伤人伤己。

    阿房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那人抱拳,视线流转:“师父,师哥。”

    轮到阿房时,只皱了皱眉。

    阿房心知这人便是盖聂的师弟卫庄了,自发地去取了一副碗筷。

    鬼谷子淡然颔首:“回来了,坐。”

    盖聂微笑:“小庄。”

    卫庄应声坐下,眉间仍然蹙着,冷笑道:“我道师哥今年回鬼谷这样勤,原来……”他眉间略有一分讥诮,冷哼一声:“原来如此。”

    盖聂脸色微变,沉声道:“小庄。”

    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儿了,像有一场刀光剑影,阿房不言。

    最后还是鬼谷子呵道:“吃饭,噤声。”

    四人无声用饭,气氛渐冷,雪越发大了。

    阿房一夜难眠,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只好抱着剑到院中去练。

    穿过游廊时,一路花灯皆亮,有的甚至换上了新的灯蜡,阿房继续前行,却忽然定住了脚步。

    盖聂背对着她,半蹲着身子在花灯中换上新的灯蜡。

    阿房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感动,声音细细:“盖聂先生。”

    盖聂回头,目光既温和又担忧,阿房心中微暖。

    盖聂的视线扫过她的短剑:“睡不着,要练剑?”

    阿房点点头,又问:“先生,你……一晚上都在守着这些灯吗?”

    盖聂笑了一笑,阿房的心也跟着颤了一颤,她听见他说:“今晚,鬼谷的灯彻夜不灭。”

    青铜短剑横举在身前,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剑动,风急,雪落。

    她的剑很快,在风雪中只剩下几道残影,却引得满院雪花翻腾。

    阿房举剑一扫,黑夜中传来冰晶碎裂,风声呼啸却被截断的声响。

    一剑止,阿房收回短剑,气息略急。

    盖聂替她披上斗篷,温声道:“剑势难测,不愧逍遥之名。”

    阿房笑颜如花,却道:“初悟逍遥。”

    “很晚了,阿房姑娘。天寒地冻,回去吧。”盖聂道。

    “明日会,盖聂先生。”

    阿房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眼眸弯地像月牙,里面的光彩却像朝阳,随后率先转身回房。

    盖聂留在了原地,抿唇微笑。

    翌日,天光大亮,屋檐上的积雪化了一些,落在院中。

    阿房收拾妥当便往庖屋去,炊烟袅袅,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她已经猜到是谁了,不由加快了步伐,进去时正好对上那人映照着火光的眼眸,明亮温柔。

    “盖聂先生。”阿房笑吟吟地唤他。

    盖聂颔首应答:“阿房姑娘。”

    对话简单如斯,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话了。

    阿房走近,盖聂也站起身来,将添柴火的活儿交给她。

    饵饼,粟粥。冒着热腾腾的暖气,阿房灭了火,和盖聂一同将朝食端去正堂。

    过不多久,卫庄先至,随后鬼谷子也到了。

    四个人又是静默无言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盖聂自发洗碗,阿房在旁边看着他。

    不是她不想帮忙,是她抢不过盖聂,也插不进去手。

    一直无言实在是有些诡异了,阿房先问:“盖聂先生,我还没有见过你的剑。”

    盖聂一顿,道:“会有机会的。”

    “一会儿可以吗?”阿房追问。

    盖聂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下次吧。”

    阿房虽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阿房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是下次,因为盖聂每日都要与卫庄过招。

    百步飞剑与横贯八方皆是举世闻名的剑招,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对上,巨响不断。

    幸亏他们两个是在外面打的,阿房不着边际地想着。

    师兄弟两个终于打完了,靠着树平复内劲。阿房临出门时,带了两个灌满了热水的水囊,现在正好师兄弟一人一个。

    歇过半晌,卫庄将水囊扔回阿房手里,冷冷道:“拔剑,过招。”

    阿房疑惑地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盖聂解释道:“阿房姑娘,小庄想与你论剑。”

    阿房了悟,便拔出了短剑。

    盖聂又添了一句:“只论招式,不比内力。”

    卫庄冷哼一声,鲨齿聚力劈去。

    阿房侧身躲过,剑影快如闪电,刺向卫庄肋下,鲨齿回剑一挥,大力之下,阿房虎口一麻。

    但好在对方收着几分力道,不至于将她还没有长好的经脉再次创伤。

    阿房脸色微白,短剑回护,抵开鲨齿,阿房眼锋一利,而鲨齿却剑锋一滞。

    奇怪……

    卫庄竟然有些控制不住鲨齿,空气好像有些凝滞,连带着挥剑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可阿房的剑却没有慢,剑光点点,笼罩着他周身大穴。

    卫庄冷笑一声,握住鲨齿的力道越发大了,聚力一挥,剑气破开凝滞缓慢的空气,将阿房震开。

    阿房急退几步,总算卸掉了冲劲儿。

    阿房握剑,与卫庄对视一瞬。

    卫庄难得收了讥诮神色,正色道:“为什么,我的剑会慢?”

    “因为……我的剑意留住了气流。”阿房缓缓答。

    “剑意吗?”卫庄一愣。

    盖聂默然,随即道:“小庄,我们看见了执剑的人。”

    是夜,鬼谷传人纵横师兄弟相对而坐。

    “师哥。”卫庄面无表情。

    盖聂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小庄。”

    一阵无言,盖聂先行出声:“今晚我与你同住。”

    鬼谷一向只有纵横两个弟子,另加一个鬼谷子,历来如此。因此住宿的屋舍也只有三间,但之前盖聂将阿房带回来时先将她安置在了自己屋中,后来一直忘了再盖一间,昨夜他在院中守了一夜花灯,倒是不用睡觉,但今夜他也只好来找卫庄挤一挤了。

    幸好没将阿房安置在小庄屋里,否则,按卫庄的脾气就算不把阿房给赶出去,也少不了几句难听话。盖聂有点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呵!”卫庄偏头。

    “师哥,明日过招。”

    “可。”盖聂颔首。

    卫庄静默了一瞬,又道:“再与她论一次剑。”

    盖聂手上一紧,随后道:“随你。”

    残雪尽消,夜尽天明。

    阿房提着水桶,慢慢地往常青藤的根系浇水。一旁花厅只剩下几棵梅花树还开着花,在满眼的雪白中与青绿的藤叶交相辉映。

    盖聂端坐在花厅中,守着快煮开的雪水。

    “阿房姑娘,好了。”

    “就来。”

    阿房撇下手中的活计,裹着青绿裘衣,坐在盖聂对面。

    接过盖聂递来的茶盏,阿房饮下半盏,不言。

    盖聂见她不语,只问:“如何?”

    少女展颜一笑,眼睛比发间的宝石还要明亮:“盖聂先生天赋异禀,在下佩服佩服。”

    盖聂抿唇一笑,右手却拿起茶盏抵在唇边。

    阿房还要说话,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

    卫庄倚在花厅的栏杆上,抱着鲨齿,脸色比天气还冷:“比剑。”

    阿房摇头:“不比。”

    卫庄不语,却坐到盖聂身旁,给自己添了一盏茶,一口饮尽。

    “无所事事。”卫庄嗤道。

    盖聂淡淡道:“小庄。”

    阿房瞪了他一眼,道:“我却觉得安宁闲适。”

    卫庄不屑:“呵!”

    “听师父说,你闲得发慌跑到外面去接梅花树上的积雪,摘外面的梅花?”卫庄睨了阿房一眼。

    阿房不置可否。

    卫庄接着嗤笑:“这里就有,你竟然浪费时间去采外面的,真是白费了你的剑。”

    阿房终于抬眼瞭了他一眼,不咸不淡:“不一样的。”

    她接着道:“我从来都没有浪费我的剑。”

    卫庄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盖聂却道:“天地广阔,院内狭隘。意境果然不同。”

    阿房立即莞尔,亲手为盖聂添上一盏茶,笑吟吟道:“盖聂先生所言极是。”

    卫庄冷哼一声。

    阿房不愿意拔剑,又有盖聂在一旁周旋,卫庄到底没有逼迫到底,只是临走时冷冷看了阿房一眼。

    秦王急召盖聂回去咸阳,而韩国的事也离不开卫庄,他们二人又急匆匆离开了鬼谷。

    阿房在他们临走时各自送了几坛梅花酒,还在盖聂的缰绳上缠了一枝灼人梅花,笑道:“盖聂先生,一路生花。”

    盖聂含笑看她。

    他们走远了,鬼谷又冷清了起来。

    鬼谷子拉着阿房,想着要教她些什么,却被小姑娘拒绝了。

    迎着鬼谷子诧异不解的目光,阿房笑道:“剑道乃我毕生追求,其他的就不必了。”

    “聂儿与小庄也主修剑术,但奇门遁甲,纵横捭阖却也精通。”

    “不一样的。一生不过几十载,倘若学了其他,必定会减少我习剑的时间。家中长辈也精通奇门遁甲与占卜之术,但我早已做好决定,我将穷尽一生,追求属于自己的剑道。”阿房温言道。

    鬼谷子倒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笑道:“很好。你能做出自己的抉择,然后下定决心,这很好。”

    “这本是鬼谷弟子最重要的一课。”

    阿房一愣,然后猛地抬头,看向鬼谷子。

    鬼谷子了然一笑,娓娓道来:“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教导他们鬼谷弟子最重要的一课,决与择。”

    “小庄认为,要决断出价值高下,然后选择。聂儿认为,应先作出选择,再作决断。先决后择,是为利。先择后决,是为义。”

    “我让他们去查明魏家庄的原委,做出他们的抉择。”

    “他们杀死了玄翦,却没有杀死魏庸。魏庸人品低劣,杀害亲女,却也是魏武卒的统帅,是抵御秦军的屏障。善恶的标准驱使他们杀死魏庸,而苍生的生死却要求他们保护魏庸。”

    “魏庸从前是平衡的支点,但不代表他一直都是。小庄问我,答案是什么,这次试炼的意义是什么。”

    “而我让他们自己去创造答案。”

    “最后,魏庸被罢免,魏无忌接管魏武卒。这是他们的答案。”

    阿房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鬼谷子见她反应淡淡,又接着道:“大概是五六年前。”

    “我为他们安排了一次考验,那一次,小庄胜了。”

    鬼谷子用余光观察,果然见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

    “鬼谷派纵横天下,首要的就是一个决字。所谓决情定疑,就是要决断出最有价值最值得去做的事。”

    “在他们身边,各有两头玄虎,是鬼谷最迅捷最凶猛的猛兽,在那之前,四头玄虎饿了整整三天。它们会被同时放出,通道是笔直的,没有岔路。而在通道的尽头各绑着一个人,没有人能同时拦住两头背道而驰的玄虎,这四个人的生死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阿房微微怔愣,放在身侧的手抬起,她启唇:“结果是……”

    鬼谷子道:“小庄救了一个人,另一个死了。照他的话说,死的那个也该感谢他,因为他报了仇。”

    “盖聂先生,一个也没救成。”阿房轻轻道。

    鬼谷子颔首:“聂儿失败了。以他的实力,至少可以救出一个人。他两个都想救,却两个都没有救成。选择生,必有死。选择胜,必有败。这个世上,胜者生而败者亡,在世事的胜负面前,生与死不过是必然的因果。无论如何去选择,都难免会有所牺牲,这个考验,并不重生死,而在于决断。”

    “他无法凌驾于众生之上,放不下生死,他心里无法实现的梦,就是导致他失败的原因。”

    鬼谷子看向阿房,期待她能说出些看法。

    岂料小姑娘摇摇头,坦然道:“听不懂。”

    “什么?”鬼谷子有点发晕。

    阿房重复道:“我听不懂。太复杂了,这与我所修行的剑道相悖。您说决情定疑,可我不会。我只听从那一刻内心的想法,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判断利弊。”

    “我喜欢练剑,不懂您说的鬼谷绝学要义,也不想学其他的奇门遁甲之类的。”阿房认真道。

    鬼谷子除却开始的惊愕,倒是满脸和煦道:“你有自己的想法,算是不错了。”

    冬雪飘零,寒风彻骨。

    阿房顿了顿,道:“老先生,您要是想讲故事咱们进屋讲,今天的雪格外大,好冷。”

    鬼谷子看着阿房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拂袖进屋,阿房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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