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除却那次中毒,沈无忧几乎与医馆毫无关系。一年一年,身子旺健,连寻常的着凉也少得可怜。这次她却结结实实在医馆躺了三天,左手动弹不得,其他部位也或轻或重隐隐作痛。这叫人有些感叹。

    爹娘一年到头都要忙活府里的事务,听到消息赶来看望,匆匆坐坐又走了,连板凳也未沾热。知秋亦如此。最后留下来照料她的居然是李承安这个相识不到半年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承安融入了她的生活,不知不觉中,她便习惯了。日积月累的磨合中,男女有别的羞赧也渐渐弱了。倒是李承安,每次喂个汤药,总是扭扭捏捏的,虽大大方方说着话,通红的耳垂已出卖了他。

    “哎,李承安,你这样子,怎么做生意呀?以后要是娶亲了,怕不是要与新妇隔了天涯海角相见。”沈无忧有些好笑,右手去拿李承安手里的碗。

    李承安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话。沈无忧不再打笑他,昂首喝药。

    药汁不曾入口,热气里已沁满辛辣酸苦,沈无忧最怕的味道。躲了十余年,逃不过今朝。沈无忧眼一闭,咬牙咽下。

    李承安赶忙递去酸梅干。

    苦虽烈,到底慢慢淡去了,含了糖,甜渐次而上。沈无忧松了眉,听人说着近日的新事。

    逃不去的,平公府的婚事。

    杜无明终究还是答应了这轮婚事。

    不知为何,沈无忧有种轻松的感觉。挺好的,侯家小姐和三公子很搭,都是那样的年轻气盛,待在一起总不至于无聊。两家都祝福这场婚事,前途似锦,光明无限。

    在之后,两个人生个孩子。孩子一天天长大,杜无明一天天变老,享尽平生富贵,最后寿终正寝。

    多好啊。

    沈无忧偏过头,越过窗棂去看街上的红带。

    李承安以为沈无忧心情不好,故意扮了鬼脸去逗人笑。

    李承安总是一本正经的,少有诙谐滑稽的时候。也许他的鬼脸并不正宗,沈无忧哑然失笑,“你干嘛,好丑。”

    李承安道:“怕你无聊。大夫说,再歇息一天就能四处活动了,再忍忍。”

    他知道的,沈无忧虽不好争,却爱热闹。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和他这样无趣的人相伴,不用想也知道很痛苦。

    沈无忧从心底认为,李承安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这样好的人,早晚也会走远的。没有人会停在原地,如同她一样,茫茫然不知往何处去。

    “哎,李承安,你家有没有给你寻亲事?”这样问,未免太唐突,沈无忧又补了句,“你办喜酒的时候,我给你包份子钱。”

    李承安摇头,“不曾的,一个人也挺好。”

    沈无忧自私地心安起来,不留神,居然要笑了。女子忙抬起臂弯,佯装咳嗽,遮去嘴角的弯起。

    李承安忙去倒水。

    沈无忧躺回床上,余光瞥着李承安的背影,偷偷地享受着这份照料。

    男儿大步走四方,李承安早晚会走的,偷得一日是一日罢,沈无忧想。

    午后,空气里氤氲着暑热,哄人入眠。

    不速之客到访,叫人惊了一惊,带来的消息更是彻底打破了平静。

    盈儿来了,草草慰问了沈无忧的伤势,便说了婚堂的闹剧。

    沈无忧垂眸,暗叹,这是何苦。

    之后的话更叫人惊惧,盈儿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三公子疯了!”

    杜无明疯了,无论谁靠近,都狂啸着扑咬过去。为防他伤人,也为着保护声誉的考虑,杜无明被锁在自己的屋子,四肢被铁镣禁锢。神巫施法,把门窗都封死了,一丝光也不许放入,三院简直成了鬼屋。

    “怎么能这样!三公子他最怕黑了,这不是刻意逼他么!”沈无忧蹙眉。

    盈儿道:“三公子他谁也不认得了。”

    一切因她。沈无忧心情沉重,默默不语。

    李承安道:“怎会如此?昨日我见过他,那时还好好的。”

    盈儿咬牙,“是毕姨娘!她哄老爷给公子吃药。公子吃了药,整个人就变了,像个木偶!”

    又不知为何,杜无明拜堂时清醒了片刻,之后便疯了。

    “老爷和老夫人都信了毕姨娘的话,叫那些怪人治公子。夫人不愿,也拗不过。”盈儿握住沈无忧的手,“虽然没什么根据,还请你去试试,不能让公子受那些怪人折磨!”

    李承安阻止道:“这怎么行,沈姑娘的伤还没好!伤了筋骨怎么办。不如我进去把三公子带出府出去治。”

    “那些巫师的人守着三院,他们不听我们的话。真不知道三公子在他们手里怎么样了!”盈儿顿足,“别说把人带走,连进去也难!”

    沈无忧道:“我去,我要去的。”

    李承安放低了声音,“我也去。”

    盈儿舒开眉头,“好极,七小姐会接应我们的。”

    “什么时候开始?”沈无忧问。

    “明日辰时,我在大门等你。”盈儿道。

    李承安寻借口进了公府,本欲找了宁夫人谈,正赶上国公夫妻不和。

    盈儿忽的走来,对人使了眼色。李承安跟着人出了院子。

    路上,李承安说了白日的疑惑,“以夫人的积累,当真奈何不了毕姨娘?明日之事,当真是夫人所托么?”

    盈儿不语,只是往前走。

    到了僻静地,盈儿方说了实话。

    “此事,是我的主意。”盈儿道,“老爷他们的决定的事,夫人不便改变。”

    这也意味着,明日若是失败,无人替他们兜底。

    这人当真是个商人,任何时候脑子都那么清醒,账目算得门儿清。瞒不住。盈儿叹气,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如此……”李承安盯着人,“若是出事,你一定要说服夫人保下沈姑娘。”

    一场买空卖空的生意,这人竟愿做?盈儿有些诧异,连忙应下,“自然,无忧妹妹肯帮忙,我断没有害她的道理。”

    李承安警觉起来,“沈姑娘哪里叫这个名字?”

    盈儿顿了顿,叹气,“妹妹身契上便是如此记录,因些缘故改了名,你不知道也是寻常。”

    身契……李承安压低了声音,双眼盯着人,“我有一个朋友,幼年失了阿妹,最近在寻着。只是阿妹在一户人家里做丫鬟。若要赎回,一般要多少银两?”

    “敢问那位妹妹在哪户人家当值?”盈儿问。

    李承安道,“不知,只晓得,那户人家很显赫,与公府不相上下。”

    “是么?这样的人家,买丫鬟一向给的钱也是多的,往少了算,大约八百两。”八百两,对于寻常商户已是天文数字。

    八百两,李承安默默记在心里。

    “好,我替那位朋友谢过盈姐姐了。”李承安抱拳行礼。

    盈儿摆手,“不必,只是还有一种情况。若那位妹妹当日定下的是死契,便无赎买的机会。”

    李承安心冷了冷,但不好继续追问,面上强笑,告辞而去。

    “哎,也许主子心善,心生怜惜,说不定便会放人出府呢。总有个指望不是?”盈儿安慰道。

    “也许吧。”李承安咬牙。

    第二日清晨,盈儿借口告假,在东门守候。只是不等站上三刻,便有小丫鬟走来把人调走,只说是夫人找。待到了地点,却是三春院,方知中计,但三五丫鬟已围来,客气地请教女红的技艺。

    盈儿走脱不得,心中焦急,只盼那一双人能顺利。

    三院,黑不见日,只满地红烛。药炉席地而设,炉中水已沸,冒出拳头大的水泡。

    毕柔甜蜜地看着药粉撒入炉中,倏忽便化作一股烟,气味里藏着一抹幽香。

    毕武转过身,看着杜无明道,“再服两剂,这人神智必失。柔妹,你想好了,当真要这样做么?”

    “哼,这小子不傻,我的潜儿还有继承爵位的机会吗?”毕柔哼了一声,瞥着铁锁中的汉子冷笑,“你不是很威风吗?逢人就咬。现在还不是任由我摆布?”

    铮——铁链忽的绷紧,毕柔面前罩下黑影。杜无明窜了起来,握拳狠狠砸下,半路被链子扯了回去。

    毕柔吓得倒退,额头渗出冷汗,好险!

    毕武扶住人,提醒道,“离他远些,这家伙眼里看到的可不是人,发起疯来连我也制不住的。”

    杜无明打人不成,暴躁不已,用力去扯脖颈处的铁镣,喉咙低吼。两眼通红,狠狠瞪着人,森森利齿紧咬,仿佛恨不得咬断来者喉管似的。

    “哼!你赶紧,把他处理了!看着真讨厌!”毕柔甩袖便要走。

    “等一等,柔妹,慧音呢,你还没带我看她呀!”身后追来男人的恳求。

    “急什么,办完这件事,我会叫她来送你走的。”毕柔想了想,叮嘱道:“你可要把人看好了,今早有人就看见姓宁的房里那大丫头鬼鬼祟祟,不晓得打得什么鬼主意。拦了个大丫头,指不定还有什么中丫头小丫头来坏事,你机灵些!”

    男人应下。

    毕柔放心了些,脑海飞过一个人的名字。沈忧,那鬼丫头的的确确上了马车,两天也不见踪影,估摸着是借机跑了。日后抓回来,她便有足够的理由把人处理了。一口气解决掉两桩难事,真乃天祝她毕柔啊!

    不过,她可不信什么天地神鬼。唯一可靠的,只有她自己!

    哈,哈。天地回响女子的轻笑,回应的只有鸟雀几只,扑打着翅膀飞远了。

    时辰将近,沈无忧和李承安靠近东门,远远望了阵,不见接应人的影子。

    沈无忧隐有不安,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李承安打量了番沈无忧的打扮。毕竟还有毕姨娘的眼线在,稍稍伪装番还是有必要的。

    沈无忧穿了小厮的短衣,挽起头发戴上头巾,面上再点些妆,瞧过去就是一个清秀小生。

    “怎么样?”沈无忧问。

    李承安别过脸,“挺好。”

    “东门怕是走不得了,我们改走北门。”沈无忧当机立断,调了方向。

    李承安转身叮嘱了寻来的陈大夫,慰人放心。这样违背国公的生意,没几个大夫愿意做,寻觅一番,还是托关系找了位江湖郎中,要钱不要命的那种。

    陈大夫提着心跟在后头,也作小厮打扮。

    在北门,李承安借商号副掌事的名得以进入。之后便由沈无忧带路,挑了僻静路向着三院去。

    在这之前,一行人前去六院与杜平芳汇合。青岁也混在其中,泪眼汪汪,担心着杜无明。

    听说盈儿不能来的消息,杜平芳蹙眉,“那只好硬上了,打架的时候,你们躲在我身后。”

    说话时,杜平芳望见沈无忧耷拉的左手,由两根竹板一夹,吊在脖子上,伤得很重。

    也不知道这人和三哥有啥故事。杜平芳有些好奇,但现在可不是听故事的时候。

    “我们走。”她说。

    除却沈无忧三人,杜平芳自己还有五个丫鬟,个个身板结实,一看便是练家子。

    大白天如此多人未免有些引人注目,挑了僻静地犹让人不太放心。

    杜平芳道:“兵者,诡道。那帮坏家伙以为我们会晚上来袭击,夜里防得可严实了。殊不知,我们白天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原来如此,兵书里的学问真厉害。”沈无忧由衷感叹。

    李承安道,“武斗只是不得已的手段,尽量悄无声息才好。江湖有江湖的手法。”说着从陈大夫的背篓里取出一只食盒,热气混着包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杜平芳问其中窍门,李承安道:“只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蒙汗药罢了。”

    青岁:……这人真的不是黑商吗?

    “若是出意外,靠武力,我们有把握么?”沈无忧问。

    杜平芳对自己丫鬟团的战力很自信,“当然啦,别看我们都是女孩子,拳脚功夫可不弱,寻常的市井汉子压根不是对手!更别说那小三个瘦不拉几的巫师了。”

    且说间,已近了院门。大门紧闭,门口站了三个瘦长汉子,浑身裹在黑衫里,面目灰白,瞧着让人不安。

    模样都是生的,那便是那巫师的人了。李承安捧了食盒上前,笑脸哄人,只道这是府里厨房送来的犒劳。

    那三人本拒绝,但耐不住包子的奇香,不住地咽唾沫,相互望了眼,还是吃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立倒。

    杜平芳欢呼,带了人赶到门处。大门纹丝不动,居然从内部上了门闩。

    这帮家伙,刁难人那么专业的吗!杜平芳气急。

    沈无忧道:“里面只一个大巫师么?且让我诈他开门。”

    术业有专攻,沈无忧学了掌事嬷嬷的腔调,声音平和而不失庄严,明里暗里三分威,“严师,老爷有令,差我来看公子。”

章节目录

嫁寒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胡三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胡三笑并收藏嫁寒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