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衡于傍晚时分入了皇城。

    西茯宫内,温贵妃坐于菱支窗前,倚着榻上小几,掌心轻轻抚着怀中雪白的狸猫,微垂着头。

    南宫衡从外面进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脚步当即顿了下,随即出声作礼:“母妃。”

    “衡儿。”温贵妃听见声音抬头向他望来,登时便红了眼眶:“衡儿你回来了。”

    “母妃这是……”南宫衡见她情绪激动,便也起身向温贵妃的方向走了过去,问道:“母妃这是怎么了,写信到徐州给阿衡,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话落却听温贵妃蓦地一声哭了出来,嗓音微凄:“衡儿还不知道么,你元霜小姨她……去了。”

    “什么?”

    南宫衡表情明显怔忪了下,随即便是敛起眉心:“怎么会?元霜小姨前些日子不是还好端端的——”

    “你也知道。”他的话被女人打断,温贵妃摁紧了小几的桌角:“这宫城,有几人不是前一阵子还好端端的,后一阵子便躺着不动了。”

    “可怜本宫就这一个妹妹,元霜还是那般小的年纪。”

    “将军府好大的来路啊,连上元宴都不放过,将本宫算计到这种地步,只可怜本宫的元霜啊,她还那般小,就那么一杯毒酒去了……”

    “将军府?这又与将军府有什么关系?母妃到底在说什么?”

    狸奴被温贵妃气极甩手向南宫衡的方向扔过来,发出极凄厉的一声惨叫,雪白的身子落地后迅速便跑没了影。

    温贵妃却还在骂:“还不明白吗?”

    “将军府站队了!他们是太子一党!你以为咱们还能落得什么好处?!”

    女人失控的嗓声在殿中荡着余响,站在对面的少年郎却仍旧稳如青松,南宫衡表情未变,只蹲下身将被温贵妃扔在地上的汝瓷杯盏碎片一一拾起来,边问:“母亲觉得将军府站队东宫,儿臣倒是觉得——”

    “未必。”

    “你说什么?”温贵妃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少年郎笑了下,南宫衡将拾起来的碎片置在一边,吩咐宫人重新上了一盏新茶,捏着茶盏熨凉后从小几上推了过去,送到温贵妃面前:“母妃须知,有些事,儿子自有分寸,母妃不要被眼前之事扰乱阵脚,且那储君之位,向来——是急不得的。”

    南宫衡说完挥袖往殿外走去,刚行了两步又被女人的声音止住。

    “你还有别的打算?”

    南宫衡未再置言。

    马车从宫门离去,出午华门,汇入官道。

    车行渐远。

    一直到转入另一条拐巷,立着的青梧才偏头冲一旁背着手选花灯的女子汇报:“门主,七皇子的马车出宫了。”

    “可瞧清楚了?”

    “马车上有皇子府的标识,青梧不会看错。”

    “是么。”女子说着随意伸手拿起一盏莲花灯,唇角往上浅浅一勾:“给里面的人带话,就说温宇,不留了。”

    “是。”青梧应着便要转身离去,临走前又被叫住:“慢着。”

    青梧动作稍顿了下,随即回身作礼:“门主还有何吩咐?”

    “先进一趟宫,去卫房给李决带句话,若是再有下次不禁探门允许擅自行事,他家李郎的面,便也不必见了。”

    “是。”

    待青梧走后,左思琳又顾自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拿着手里的那盏莲灯往河边走去。

    上元节的晚上素有百鬼回乡,京中有纪念亡人的习俗,每年逢此时便会在河道里放花灯,以召亡人安故。

    女子执灯蹲下身,手掌在湖面轻拨了几下,长扇下的羽睫轻垂,眸中映出莲灯的倒影。

    她浅浅弯了下唇,对着湖面出神:“爹、娘,你们和掌门在那边过得好吗?”

    “阿莲许久未曾问过你们了。”女子说着指尖又在莲灯的花瓣上抚了几下:“阿娘和爹爹可不要怪罪阿莲才是。”

    话落又默了默,百里明莲再开口时嗓音更清浅了些:“因着阿莲近日得了一个好消息。”

    “阿娘知道吗?是关于大师叔的,大师叔他在外面还有个女儿,人挺聪明的,胆子也不小,上元宴中解了蝴蝶醉。”

    “还会银穴百针。”

    “出宫的时候二师叔已经把她带走了,在城南医馆对着牌位认祖归门,你们应是知晓了吧。”

    百里明莲说到这里又笑笑,从袖中掏出一枚骨针刺破了手指,溢出来的血珠滴在了莲灯上,女子神情比之前郑重几分。

    百里明莲扬了下头,再垂首时眼神坚毅:“弟子明莲在此立誓,日后必定护好几位师妹周全,待玄镖骨绝练成之日,必然亲取敌人首级。”

    “为我针咏门三百医门弟子惨死,为溪莲山覆灭之辱,复仇。”

    -

    宫墙内,卫房——

    一池翠湖鲤鱼翻尾。

    掀起的涟漪噗通一声,白玉石桥上掠过的脚步渐往后间厢房而去,御厨李决推开门,乌云靴刚踏入门槛的瞬间,便被人从后方用刀抵住脖颈。

    李决动作霎时一僵,一双老迈的眼眸映入青梧淡冷的身影:“李御厨,门主让我过来给你带句话。”

    “……什么?”

    “李御厨心里不知道么。”青梧说着收了抵住李决脖颈的匕首,背手在厢房中踱起步来:“上元宴时狗皇帝突然脾胃不适,召了孟大人前去诊疾。”

    “这时机,御厨难道不觉得太凑巧了吗?”

    “你想说什么?”男人关上房门往旁边侧了一侧。

    青梧对他的动作不置可否,只是抬起眸向李决扫过来,话里的气势和压迫都拿捏地极为精准:“我想说什么,御厨今日还请记牢了。”

    “你我既是同为探门行事,所行所为必有规矩,若是再经旁人撺掇,做出此等擅作主张之事,也休怪门主不客气。”

    “青梧姑娘说得在理。”李决听见这话倒也还沉得住气,又往前走了两步到桌边给自己斟一盏茶,撂开衣袍坐下来吹开浮沫:“你们探门行事自有章法,但我李决,不是探门的人。”

    “所以呢?你不是,可你家小郎是啊。”

    青梧出口一语中的,说得男人的动作顿在原地。

    她却又往前走了两步,截过男人手里的茶盏缓缓走向了窗侧,那里养着一株兰花。

    青梧径自将手里的茶盏倾了一半下去:“这茶是浙东那边来的吧,茶味清苦偏涩,御厨喝了这么多年,不觉得苦吗?”

    李决:“喝习惯了,便不觉得。”

    “是吗?”青梧说着唇角冷淡地压了下,再开口时声色也比方才冷上许多:“可这苦,御厨是喝习惯了,华春宫的陆皇后,可并不然呢。”

    “你们、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里就我和御厨两人?御厨何必再演戏?我们想做什么,御厨不是清楚地很吗?”

    “毕竟当年先皇后,还多亏御厨的手笔了。”

    “想当年御厨拿手的玉面白桃,在宫中可谓一绝呢。”

    青梧言尽于此,将倾了一半的茶盏重新推回圆桌上到李决手边,将匕首别回了腰间:“御厨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便飞身一跃没了踪影。

    留下男人在桌前坐了许久,挫败地站起来推翻了茶盏,哭嚎起来。

    犹记当年,先皇后孕期,李决作为从王府出生的老人,在先皇后身边侍奉多年,本也是忠心护主的一代诚仆。

    却不想天降横灾,先皇后孕期本是养护得极好,所有的饮食粥饮一应由李决把关,从未出过差错,直到某天突然在房中收到家中小郎亲笔写来的书信。

    一个自称所属火焰阁的蒙面人对他以小郎的命相要挟,给了他一瓶青瓷装的微茗。

    此物李决倒是有所耳闻,这微茗取自甜心树花叶所制,因着甜心树长在极州高崖峭壁,所制微茗极为珍贵,多是用于北羌贵族皇室,至于后来传入南褚,也是上贡所得。

    此等珍贵之物,他不明白蒙面人的意图。

    蒙面人对此却并未多说,只让他将此物加入先皇后日常爱食的玉面白桃中即可。

    李决本来不打算做。

    但后来迫于小郎的性命之忧,加之又几番尝试了那瓶青瓷中的微茗,确认并无什么特别。

    微茗本就无毒,是以比白蜜更为珍稀的饮食之物,想来该是出不了什么差错。

    李决就这般浑浑噩噩将微茗加了进去,送到了先皇后的食桌……

    然后,就该是后面的事了。

    李决抱着手在桌边崩溃地蹲下来,先皇后血崩之后,崇元帝便下旨彻查,李决早在之前便做好了准备,在后罩厢房悬梁自尽,未果,被路过的小徒弟救下来,带去养心殿。

    李决本意前去请罪,却不想在殿中听闻先皇后之死已然查出真凶,是育有皇子的四妃之首刘氏。

    崇元帝膝下子嗣单薄,刘氏贵为四妃之首,又有独子,本该是极稳固的局面,此时却逢皇后有孕,刘氏剑走偏锋,便也说得通了。

    且宫人还从刘氏的寝殿中搜出了蝴蝶醉,与皇后当日上妆为同一盒,坐实了罪证。

    崇元帝大怒,将刘氏一族连根拔起,举族流放收监问斩,就连年岁尚浅的二皇子也一并发落去了益州……至今都未允再踏足缙京一步。

    李决却在这场巨大的风波中保全下来,因为微茗此物本来就没有问题,无毒无色,查出来也不会引起人的警觉,崇元帝权当李决悬梁是为殉主,特此还为他设了卫房……

    李决就在这般迷蒙的局面中成了卫房总厨。

    此后一直顺遂平安到现在,以至于有时候午夜梦回,李决自己都怀疑,是否当年真的只是刘氏所谋,自己在这其中,并没有什么作用……

    可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会想到先皇后难产时凄厉的惨状,前些时日又出现在他房中的蒙面人,以及所属探门的青梧,都在告诉他,当年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啊。

    蝴蝶醉无毒。

    微茗也无毒。

    可偏偏这二者混在一起,便能夺命。

    先皇后血崩当年,众人皆是以为是刘氏下的蝴蝶醉引来了毒蝶致使先皇后早逝,却不知是……先皇后早前食了微茗。

    李决狠狠将自己头往桌上撞了两下。

    难不成,如今的陆皇后,也要步当年先皇后的后尘吗……

    陆皇后这一胎定然是保不住的。

    但至于何时保不住,又是被何人所为保不住,火焰阁……是早就算好了吗?

    这该是一盘怎样的棋?

    他们中有多少人是棋子?

    李决不得而知。

    只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他就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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