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其月斜坐在贵妃榻上,沐浴午后日光,半明半寐,越发倦怠。

    她将暖炉,直直护在胸前,仍旧觉得冷,懒懒扯过羊毛毯子,裹在身上。

    “大娘子!”小桃几乎跳着进门,声音发颤,“王知县带人过来了!”

    “又不是没来过,慌什么。”宋其月懒懒打个哈欠,低头理了理绦带。

    “还有……梁氏。”

    宋其月握暖炉的手紧了紧,越发显得纤细白皙。

    “小桃,拿披风。”

    大红披风,白色狐狸毛边,映衬她脸色惨白如雪。

    “王大人。”宋其月微微施礼,笑容恭敬客套。“不是昨儿刚搜过吗?”

    昨日,他们在宅子翻箱倒柜时,凌无书已把公主世子藏于马车底部夹层,出发雁州。想必,此时已出了郓州地界。

    “宋掌柜!”王知县目光在她身上犀利打转,又瞥了瞥梁氏,似乎胸有成竹。

    “多年交情,莫要伤了和气!如今有人告发你私藏朝廷要犯!你若坦白交代,本知县可在知府大人面前求情几句!”

    “大人在说什么,其月听不懂。”宋其月面色诧异,茫然看着他。

    王知县冷笑几声,抬手示意,立即跑来几个捕快,麻利将她和小桃绑了,明晃晃的刀刃架在脖颈,冰冷刺骨。

    梁氏得意且阴恻恻笑着。

    “大人,事不宜迟,民妇现在就带您去搜密室!”

    “什么……密室?你胡说八道!”

    小桃急了,这几日,她也察觉到宅内不对劲儿,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此时听梁氏提密室,冷汗倏地冒了全身。侧头见宋其月面色淡然,低头不再做声。

    宋其月被推搡着进了卧房。

    梁氏煞有介事转了一圈,指着那幅《嫦娥飞天图》,笃定说着:“大人,密室就在这后面。”

    几个捕快撕下画卷,梁氏上前摸索半晌,丝毫没有进展。

    宋其月思忖,看来被她收买的,是建造密室的工匠,因为这最后一道门,是她和凌无书,小桃柱子共同建造的。

    梁氏急出一脑门子汗来。

    众捕快面面相觑,齐刷刷望向王知县。

    王知县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一时间也有些尴尬,咳嗽几声。“先把宋掌柜解开!”

    他知晓梁氏宋其月不和,因凌温言一事,这个婆母恨死了儿媳,因此,她的消息可信度很高。

    加官进爵,是他一辈子的期许。

    但若是真冤枉了宋其月,家里进项又少一项,年纪渐大,自然在其位,能多捞些油水就多捞些。

    他思索周旋,目光落到梁氏身上,“你确信这里有一间密室,且要犯就在里面?”

    “民妇确信!”梁氏咬牙切齿,“密室所在位置是工匠小六所说,花了民妇不少银两。而且……”

    她恨恨望了宋其月一眼,恨不得在她身上刺出三刀六洞。“宋其月三个月前蓦地大肆购买油灯、烛蜡,连平时的菜肉点心都增加了许多。他们原本吃不了的。”

    她说的没错,凌无书、柱子、小桃大半日都在店里忙活,一天最多在家吃一顿早饭,的确有嫌疑。

    “砸墙!”王知县挥袖下令。

    “慢着!”

    宋其月只身挡在墙前面,目光凌厉,是从未有过的强势,“宋宅小门小户,却也非任人欺凌。王大人,单凭她几句猜测,便要砸我的宅子,未免说不过去!”

    王知县面露犹豫。

    “大人!”梁氏直挺挺跪下,女人的直觉,这是宋其月露馅前最后的伪装。“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宋其月没有窝藏要犯,民妇愿死在您面前!”

    王知县微微颔首,几个捕快轮起大锤,几捶下去,尘土飞扬,众人掩住口鼻,尘土散尽,果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王知县惊得站起,几个捕快持刀鱼贯而入。

    梁氏正松气,侧头对上宋其月明媚双眸,心差点跳出来。

    那目光像是猫捉老鼠,戏弄意味分明。

    一柱香的功夫,王福带人灰头土脸爬出来。

    “回大人!里面只有三个笼箱,皆是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珠宝房契等,想来是宋掌柜家的小金库!”

    昌平公主世子一走,宋其月便将里面东西劈干烧净,决计查不出半点线索。不过一日功夫,梁氏便闻风而来,她也是后怕的很。

    梁氏两眼发直,双腿发软摊在地上。

    “梁氏!你还有何话说?”王知县将手中茶盏嘭地摔碎在地,一把锋利大刀闪着寒光扔到她面前。

    梁氏颤抖着去握刀柄,几次掉在地上。

    “大人!”宋其月拱手施礼,“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还请大人念她是初犯,饶过她!”

    “宋其月,不用你假惺惺装好人!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梁氏凄厉尖叫着,被人拖了出去。

    王知县命人,将梁氏撵出了永安县,算是赔了宅子钱。

    柱子带大盾、六盾,来砌墙补洞。

    宋其月过意不去,这可都是简舒阁的摇钱树。这几个月的生意,全靠他们撑着。

    她命小桃置办了好酒好菜,生怕怠慢了。

    两人忙活完,却是冷着脸要走,小桃劝都劝不住。

    “现下生意不忙,不如吃完再走。”宋其月笑吟吟说着。

    “不必了!”大盾冷着脸,语气十分不客气。“我们这么做全是为了公子,只盼你日后对他好些便是了!”

    宋其月一时语塞。

    六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面被大盾拖着胳膊走,一面回头嘱咐:“大娘子,公子走之前命我们务必保护好你和你腹中……”

    他们身影一转,消失在廊下。

    这会子,也不知凌无书到哪里了?

    宋其月独自伤感了一会,转身淡淡道:“走吧,他们不吃咱们吃。”

    柱子、小桃在她身侧打横坐定。

    “大娘子,放心吧,公子定会平安归来。”柱子见她眉间忧思,宽心安慰。

    小桃也随声附和。

    “先不说这些,”宋其月淡淡一笑,朝二人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二人平日打打闹闹,眸中情愫骗不了人,也算欢喜冤家。世事无常,有些事,还是早做打算好。

    “老祖奶,您说什么呀?”小桃脸羞地通红,低头绞着帕子,时不时拿眼瞟着柱子。

    柱子满面喜色,不停搓手掩饰激动,“柱子无父无母,自小跟在公子身边,一切听从公子、大娘子安排!”

    “我也是!”小桃也低低回应。

    “那等官人一回来,我们便做主,把你们婚事办了!”宋其月笑道。

    柱子、小桃欢天喜地叩头谢了。

    二人饮了不少酒,宋其月以茶代酒,心下欢喜。

    月黑风高。

    纱帐内,宋其月浅浅睡了一觉,便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

    梦中凌无书满脸是血,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

    “小桃,小桃!”她惊叫了几声,才想起小桃睡在了东厢房。

    她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枕头,心里难受担心,默默在心中朝菩萨祷告,祈求凌无书平安无事。

    外头梆子敲响,已经四更天了。

    宋其月睁眼呆呆盯着帐顶,抚摸着肚子,无声流下几滴眼泪。

    这是怎么了,动不动伤春悲秋,难道孕中女子皆是如此吗?她叹了口,爬起蜷缩到床角,抱住双膝。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好受些。

    “嘎吱”一声,似乎是风吹动了窗棂。难道是忘记了关窗,奇怪,前半夜并未觉得冷。

    再等等天就亮了,她懒得动弹。

    帐外窸窸窣窣,似乎是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耳力一向不错,瞬间反应过来,屋里进了人!

    她胡乱摸到一个汤婆子,双手攥在手中。也是,财不外漏,今日那么多钱财暴露在外,难免有人起歹念。只希望这人拿了钱赶紧离开,不要害人性命。

    脚步声渐近,一道黑影静静立在帐外,似乎在判断她睡死了没有。手中高高举着一个物件,看形状,应当是匕首之类的。

    宋其月一颗心跳到嗓子眼。

    这个人,是来杀她的!

    帐帘倏地被人掀开,匕首狠狠刺向被褥!电光火石间,一个汤婆子直直砸向那人面门。

    那人“哎哟”一声晃了晃身,是个女的,匕首又闪着寒光疯了似的朝她刺来。

    宋其月趁机下床转过屏风,跑到桌边,一面大声疾呼,一面朝那人扔盘子,幸而三人饮酒甚晚,满桌菜没有收拾。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那人疯狂嘶叫着,狠厉决然!

    是梁氏!心有不甘,去而复返,想要拼死一搏!

    乱拳打死老师傅,她几近疯狂的进攻,反而叫宋其月找不出破绽,只能迅速躲着,死命弄出动静,盼望赶紧有人进来支援!

    整个院子死沉沉的,小桃柱子睡得不省人事。

    宋其月暗暗咬牙,梁氏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匕首几次擦鼻而过,宋其月护着肚子,死命抽动门闩。跑出去就好了!

    梁氏扑过来,匕首擦过她肩膀,狠狠插入木门。宋其月猛地抬脚,一脚踹到肚子将她踢倒。脚下一滑,也摔倒在地。

    梁氏身形扭曲着爬过来,迅速骑到她身上,无端生出一股子邪劲,狠狠掐住她白皙脖子,双眸猩红疯狂,恨意森然。

    “我杀了你!”她喊着。

    宋其月争扎了一会,眼前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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