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纾猛地睁开眼睛。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她站立在以玉石铺就而成的甬道两侧。

    不远处,玉辂赤色與车缓缓而来。

    众女眷皆半曲双膝,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颔首。

    “你怔什么呢……皇后娘娘马上就到!”凌夫人厉声道。

    凌纾望着眼前景象,眸色晦暗。

    她又重生回来了……

    凤驾来临,众人齐跪于地。

    帷幔轻启,皇后被刘阐搀扶着,自與中缓缓步下,她头戴玉珠九翟冠,鬓发间垂坠着十二珍珠步摇,红色大衫直曳入地,深青色霞帔上绣鸾凤云纹,雍容高贵。

    “诸位平身!”皇后声音温和,而又不失威严。

    凌纾落座后,兀自凝神沉思。

    即使发生在她身上的异事如此匪夷所思,她也不得不相信这种来自魂转阵的力量。

    不见容貌,不知姓名,如何能找到此人?

    如今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是,一个时辰之后,宫宴结束,她要如何继续留在宫中。

    “你今日怎么了?爱吃的东西一口也没动!”凌夫人突然开口问道。

    凌纾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盘中被冰镇过的葡萄晶莹剔透,冒着丝丝凉气,正是她平素爱吃之物。

    她漫不经心地吃着,神思不属的样子让凌夫人蹙眉。

    凌夫人低声道,“坐在你对面的是洪大学士的夫人。”

    凌纾一怔。

    洪夫人的夫君是文华阁大学士洪彦行,与她爹是好友,最是端肃沉闷的性子,听闻他有四个儿子,都性格内敛,极肖其父。

    “如今我对你已别无他求,只希望你能找一个像你爹这样的夫君,过上相夫教子的安稳生活。莫要与那些山野贼匪扯上关系,给家族招出祸事……”凌夫人冷冷道。

    “娘……”凌纾眸色黯淡,“师傅已经失踪……”

    “什么师傅……”凌夫人怒目圆睁,低声斥道,“他是一个贼人……你若还认他这个师傅,以后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娘……”凌纾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一时之间无法改变她娘的想法,只好静默不语。

    凌夫人继续道,“洪大人家风清正,家中子侄从不纳妾,听说他的小儿子爱好诗文,与你正是良配……”

    凌纾的满腹心思都在魂转阵上,根本无心听这个。

    她试探着问道,“若有一日,我不能生活在你和爹的身边……”

    话未说完,凌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甲陷入皮肉中,掐得死紧。

    察觉握着她的手一片冰凉,凌纾忙不迭解释道,“娘!我向您发过誓的,此生绝不再入江湖。”

    凌夫人渐渐平静下来,“你记得就好!”

    琴音悠悠,乐师开始奏起《沧浪曲》。

    沧浪之曲,时而高亢,时而舒缓,时而激扬,时而悲鸣。

    第一次听此曲时,她忙着大快朵颐;第二次听此曲,她满心惊惧惑然;直到这一次,她才真正地听完这首曲子。

    沧浪者,惊涛拍岸,水击石穿。天地广阔,四海浩淼,唯孤浪独行。

    凌纾细细听来,倒体味出几分不惧天地的豪气,心情也平复了些许。

    编钟古乐奏完,大宫女华林如期而至。

    中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凌纾一路顺利地走到庆禧宫。

    京城中关于颜贵妃的传闻很多,传说她年轻时是京城第一美人,有沉鱼落雁之姿。圣上遴选秀女时见到她,惊艳不已,当场便封了美人。

    “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凌纾与众女行完跪拜大礼,终于得见这位贵妃娘娘的真颜。

    肌肤如瓷,琼鼻精巧,明眸善睐多情,月眉若远山含黛,周身透着一股娇媚。

    凌纾心下啧啧称赞,听说这位贵妃娘娘已入宫十多年,却依然妩媚如二八少女,难怪可以受宠多年。

    颜贵妃慵懒地靠在榻前,冰肌玉骨,美艳如花。

    “起来吧!”颜贵妃的视线瞥过凌纾旁边的姑娘。

    “都是花儿一般的好年纪啊!”颜贵妃柔柔地笑道,“你们不要拘束!来本宫这里,可以随意聊聊。”

    凌纾直觉贵妃喜欢主动的女子,遂开口道,“听说娘娘有意为六公主择一位伴读,不知道叫我们前来,是否是为此事?”

    她直白地说出这番话,众千金俱皆惊然。本欲先开口的瞿微微更是咬着下唇,面上露出几分懊恼。

    颜贵妃笑看她,“你是……”

    凌纾坦然自若,“家父是太常寺卿凌齐。”

    “原来是凌大人的千金。”颜贵妃笑意不减。

    她见这姑娘的眼神纯然清澈,却又表现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摸不清楚她的意图。

    “本宫的六公主纪希年方十二,得圣上恩准可入宫学,本宫是有意为她选一位伴读。”

    凌纾朗声道,“臣女自荐,希望做公主伴读。”

    颜贵妃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面前,笑道,“你这性子本宫倒是喜欢!不过选伴读,主要还是看公主的意思。”

    “本宫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想要进宫?”颜贵妃问道。

    凌纾正色道,“家里一直希望我循规蹈矩,最好是能进宫学习一下礼仪规矩;而且如果能成为公主伴读,于臣女未来的亲事也大有裨益。”

    “呵呵呵……”颜贵妃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这姑娘挺有意思……可惜啊!本宫平生最讨厌那些繁琐的世家礼仪。你有这种心思,该去皇后娘娘的黎阳宫才是。”

    这句话带着几分讥诮之意,果然如传言所云,皇后与颜贵妃二人不睦已是阖宫皆知的事实。

    凌纾秀眉轻压,无奈地笑道,“臣女还会点拳脚功夫,关键时候能护一护六公主,不知道这样是否能让娘娘多考虑臣女一些。”

    颜贵妃轻摇团扇,眉间微动,眼波流转。

    呵!会点拳脚功夫……这倒的确是个有些让人意外的长处。

    这个姑娘的眼神明净如水,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洒脱之意,行事却有些出人意表……

    瞿微微见状,轻声笑道,“娘娘的风姿胜过万千礼仪,臣女一入宫中便闻到白首香的味道,此香寓意情比金坚,白首不离,臣女猜想这定是圣上对您的爱重。”

    颜贵妃似乎对这话非常受用,着人赏了柄玉如意给她。

    瞿微微拿着玉如意,挑着眼尾瞧了凌纾一眼。

    凌纾看得出来,这几位姑娘都想争一争六公主的伴读之位。

    “一直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颜贵妃突然道。

    凌纾见旁侧的姑娘身子颤了颤,缓缓地抬起头来。

    明眸若水,柳眉纤纤,与颜贵妃眉目极其相似,只是少了三分艳色,多了两分我见犹怜的柔弱之态。

    “哪家的姑娘?”

    姑娘柔声道,“臣女方令可,家父是京畿卫所千户方德。”

    “本宫记得,你与薛同知的公子有婚约,对吗?”

    方令可脸色微红,“娘娘,那是家中长姐。”

    颜贵妃手中团扇一顿,冷笑道,“方千户好志向啊!让家中长得像本宫的庶女来参加宫宴,这是想做什么!”

    “送方姑娘出宫!”颜贵妃厉声道,“本宫不想再看到她。”

    “娘娘!”方令可泫然欲泣,“臣女未曾做错分毫!娘娘怎可如此……”

    “你想说本宫跋扈?”颜贵妃气笑,“圣上都未曾说过本宫,你一个小小的庶女,凭你也敢?”

    “拖出宫去!”

    方令可面色惨白如纸,不甘心道,“我进宫,是来参加皇后娘娘的宫宴……”

    “堵上嘴,拖出去!”

    方令可被人狼狈拖走,心中耻辱到极致,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恨意。

    颜贵妃的视线扫过剩下三人,淡淡地问道,“还有人想说什么吗?”

    “臣……臣女无意入宫,先行告退!”

    站在后面的姑娘慌张告辞,留下凌纾和瞿微微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颜贵妃心中有些疑惑,瞿微微入宫是她之前与国子监祭酒瞿焦商定好的,其他人不过是幌子,这个凌纾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太常寺卿凌齐是个纯臣,为人忠直耿介,从不涉党争,此番非要女儿进宫做这个伴读,到底所图为何……

    “娘娘,不好了!”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来。

    颜贵妃柳眉一皱,“大惊小怪地干什么?”

    宫女走到颜贵妃身前,用极小的声音禀道,“玉极宫走水,周嫔娘娘她小产了。”

    颜贵妃一惊,倏地坐起身来。

    凌纾因为习武,耳力极聪,能清楚地听到宫女所说的话。

    宫女又小声道,“皇后娘娘此刻正在玉极宫,让您立刻过去。”

    颜贵妃啐道,“看来这是冲着我来的啊!”

    她对着瞿凌二人道,“你们先行回府,伴读的人选,本宫会与公主商量后告知。”

    “娘娘!”凌纾突然喊道。

    颜贵妃双眸冷凝,“还有何事?”

    凌纾缓缓走到她面前,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颜贵妃面色微变,“此话当真?”

    凌纾神色自若,“兹事体大,臣女不敢欺瞒。”

    颜贵妃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好!你与本宫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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