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有几个活腻了的主动来挑战魔尊的沉渊剑,林羡渔已经记不得了。

    她只觉得脑袋浑浑噩噩,又炸裂般疼痛,兵器交接之声不绝于耳。她伏在萧烬怀里,随着他身形挪移,无数刀锋剑气擦着她手臂而过,可没有哪一道能真正落到她身上。

    乒乒乓乓地声音持续了很久,吵闹得很,依稀还听见燕惊寒粗旷的骂声,骂得跟上回在密道里一样脏。

    等她再回过神来,耳旁风声呼啸,她被萧烬搂在怀里,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件披风裹在她身上,严严实实的,体温透过他胸膛传进她身体里,他御剑这样快,林羡渔却没觉得有多冷。

    身后不远,燕惊寒御剑跟着,喘息声夹杂着风声传来,粗重而吃力,像个拉得快断掉的风箱。林羡渔想,燕惊寒只怕要累死了。

    她迷迷糊糊道:“徒弟。”

    萧烬抱她的手更紧了些,他微微低下头来,下巴碰上了她的额头,答话时喉间微微一滚:“我在。”

    她却又沉默了。

    半晌,萧烬还以为她又沉沉昏过去了,却感觉胸前一只小手探了探,抓紧他衣襟。林羡渔将脸贴近他锁骨,闭眼时一滴热泪顺着脸庞沁进他衣襟里。

    她抓着他衣裳,梦魇似的呢喃:“徒弟,你还记得……林渊师伯吗?”

    萧烬只觉得那颗泪滚烫,烫得他心头一缩,他应道:“记得。”

    林羡渔声音哽咽:“我好想他,我好想他啊……”

    手下的那具身体,似乎有片刻的僵硬,萧烬的喉结又动了动,可他什么也没说。

    林羡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心中只道,大约他是不太会宽慰人的。好在她也并不需要那些荒谬又无用的宽慰,她只是想说出来,说出来就会好些了。

    从前大势都要她撑着,她万不敢在人前说出这样示弱的话。

    “他在的话,不会让人这样欺负我的。”大约是实在虚弱,脑子也糊涂,她说话颠三倒四没有逻辑,断断续续道:“我好困啊,你说,我再睡上五年,睁开眼睛还能看见他吗?”

    她略微睁了睁眼,余光瞥见萧烬衣袖之上血迹斑斑,便觉心中愧意上涌:“对不起啊,徒弟。当年初见,我说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可到头来,还要你这样护着我。”

    “……”萧烬道:“师父,你好好睡一觉吧。”

    林羡渔便点了点头,靠在他胸前又将眼睛闭上了,半梦半醒间,她喃喃念叨:“苍霜,你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叫苍霜啊。”

    萧烬没有答话,听林羡渔的呼吸渐渐均匀了些,心中道:苍是苍梧的苍,霜是白露为霜。

    他不光记得这个,甚至忆起了更多,连林羡渔也不知道的往事。

    与她初见的那日,恰逢白露。

    ……

    八年前,九嶷山。

    “放肆!舅舅令你们相助于我,你们便是如此助我的吗?”

    山脚下,幽幽密林之中,深秋的阴雨令人骨缝间都渗着森冷寒意,夜色在迷蒙的雨雾里愈显沉郁。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惊雷般炸出一声怒喝,这声音微微带颤,是秋夜里寒意侵骨,也是少年穷途末路的强作镇定。

    幽深夜色里隐隐可见冰冷剑刃泛着寒光,剑尖的血混着雨水,滴落在林间腐朽的枯叶上,几个高大人影踩着潮湿绵软的落叶渐渐逼近,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领头的黑衣人打量着眼前无路可退的少年,似是觉得他色厉内荏的模样有些可笑,他嘲弄地勾起嘴角:“助你?表少爷,难得您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活到十一岁,还能保持如此天真。你还真以为主子容得下你?”

    “不妨便让你死个明白,主子真正的命令,是带你的头颅回去复命。”

    “他……”少年捂着肋下血流不止的伤口,勉力靠在悬崖边上最后一棵树上支撑着身体,左手暗自试探内息。

    不行,体内一丝内力也无。

    太大意了。他目光落在黑衣人腰间的水囊上,方才他递过来时自己毫无戒备,竟未发现水里被人掺了何种药物。黑夜里他一双眸子如小狼崽般明亮,盯着眼前几张狰狞的面孔,半是不可置信半是恨意道:“他为何这么做?”

    “这些问题,你留到九泉之下问你的父母去吧!”那人无意多言,眼神徒然狠戾,将手中长剑狠狠刺来。

    剑势凌厉,干脆果决,是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狠绝。

    少年飞快扫了一眼背后漆黑的深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两眼一闭,身子径直向后坠去。与其被这一剑穿心,他倒不如跳下悬崖,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叮叮叮!”清脆的兵器交击声在身前乍然响起,凌厉剑气戛然而止,而后他身子被什么东西抬了一抬,下坠之势陡然止住。少年倒也机警,心知定有高人相助,立刻伸手抓住身旁树枝,站稳身形。

    为首的黑衣人只觉得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一瞬,而后虎口震麻,手中精良的铁剑应声而断。

    来人出招太快,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是什么武器,只感觉到霎那间刺骨寒气夹杂在雨雾里扑面而来,铺天盖地,避都避不开。直到那东西在人群之中回旋一圈,飞回了临近的树冠之中,被一只柔柔探出的手握住收拢,才发现竟是一柄折扇。

    扇骨雪白,松松握在一只白皙柔嫩的手中,那手极小,削葱般的手指微动,对着他们遥遥点了点扇子:“在九嶷山脚下杀人,你们是存心要给苍梧派引祸?”

    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软糯,那人一袭白衣,坐在高高的枝桠上,无边黑沉夜色里十分扎眼。她探了探身,从树叶的阴影里露出一张尚未脱离稚嫩的脸来,微微带笑,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面庞清丽无双,隐隐可见日后绝色之姿。

    雨渐渐大了,枝叶摇曳,水珠飞溅,少女大咧咧坐在树上,纤细小腿在空中悠然自得的晃动,薄烟纱缎面的裙摆却丝毫未湿,似乎有无形屏障将她和这满山雨雾隔了开来,雨珠未曾近得她身,如墨发丝在夜风里轻柔飞舞。她左手拿着一个红彤彤刚从树上摘下的山果子,随意在手中抛玩,语毕,“咔擦”咬了一口。

    原本如临大敌,谁料到只是一个黄毛丫头,黑衣头目明显感到身后几人松了一口气,渐渐躁动起来,他沉着脸,伸手略略一拦。

    方才动手之前,他们明明确认过方圆几里无人,她一身白衣如此显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此处,就坐在几步之外的树枝上看着这一切,他们却丝毫未发现。

    目光在同伙手中的断剑上一扫而过,黑衣头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虽然对方年纪尚轻,可她一出手,便将自己一干人等的武器尽数折断,可见修为之深。方才只要她想,那扇子所过之处,只怕断的便是自己与兄弟们的人头。

    脸上被雨水沁湿的地方微微刺痛,他抬手一摸,触手粘腻血腥,才知道方才逼人的寒气乃是那扇子上飞出的细小冰晶,如利刃般瞬间将自己的脸割破了无数小口。而身侧树叶之上,已经结出细密的寒霜。

    这样威力十足的极品灵器!他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八荒流霜扇……你是、你是林羡渔什么人?”

    少女欣赏着他震惊神色,慢慢扬唇一笑:“你说巧不巧,本人。”

    树下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少年猛然瞪大了眼。

    “林羡渔?”

    “怎么会是她?她没死?”

    “她不是都应该死了五年了吗?怎么会…”

    众人议论纷纷,而树上清丽的少女歪着头慢悠悠啃着果子,清亮的眸子里透着与生俱来的狡黠和灵动,看着他们道:“不错,是我。看来都盼着我死啊,真抱歉,让大家失望了。如果实在接受不了的话,”她吐出一块果子皮,笑说:“你们就当见鬼了也行。”

    她大方承认了身份,黑衣头目一颗心却愈发沉了下去。心知在她手底下讨不了好,只能拱手赔罪道:“误入苍梧派境地,是在下疏忽了,在下这就带人离开,决不让血污了林姑娘的眼,更不会损了贵派的名声。”

    说罢,他示意手下将靠在树上喘息的少年带走,刚抬脚欲撤,却见林羡渔轻飘飘手腕一翻,啃了大半的果子在他眼前划了个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他脚尖一寸,他身形一僵,不敢再动。

    “误入?”林羡渔擦了擦手,纵身从树上跳下来,慢慢踱到他跟前,抬头看他:“我看未必罢。”

    “你们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把人带到九嶷山来杀,这一招祸水东引,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

    黑衣人面色凝重,看着眼前比他矮了近两个头的少女。

    她面上还嗪着温和笑意,一副人畜无害模样,但他心知肚明,她骨子里就不是善茬。

    明知无法全身而退,他将心一横,反倒出言相激:“人人都说九嶷山逍遥峰上的林羡渔生就一副反骨,如今看来倒是个菩萨心肠。五年前为祸人间的魔头赤月君你要救,如今这无亲无故的臭小子你也要救,怎么,莫不是看中了他一副好皮相,打算救下来日后收作男宠?”

    对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如此污言秽语,他是铁了心想要激怒她,乱她神志,说不定还能在她手下博得一线生机。

    不料林羡渔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丝毫不动怒,仍笑眯眯道:“一觉睡了五年,我倒不知我如今在外已经如此声名狼藉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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