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邪魔外道已经算是口下留情了吧?”那人狞笑着,口中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毕竟你自小离经叛道,正邪不分便罢了,还克死父母,逼死师公。风华老人英明一世,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你这个心肝宝贝手里吧?外面的人骂得可是比我说的更难听,人人皆知你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与萧以容同属一路货色。”

    林羡渔的脸色丝毫未见波澜,只在听见风华老人的名号时眼中隐隐掠过一抹沉郁,黑衣头目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便更尖锐刻薄地道:“只可惜了风华老人一生纵横江湖叱咤风云,只怕是死到临头也想不通,自己在你眼里,还比不上一个魔头。”

    眼前林羡渔渐渐凝滞的笑容让他忘乎所以,那人更加肆无忌惮地讥讽:“你哥哥林渊倒是与你截然不同,根骨奇佳举世无双,又行端坐正谦恭有礼,端的是正道楷模,前途好一片坦荡光明。哦不,我差点忘了,五年前,他为了救你,只身闯入埋骨窟跟赤月君撕斗,死撑着一口气抱你出来时,右手便废了吧?”

    “林羡渔,我倒是十分好奇,你为何要救你的杀母仇人?你倒好,沉寂五年,毫发无损,只可惜了你哥哥,白白辜负了这天纵英才,成了个废人。”他看着林羡渔渐渐面色苍白,眼神激荡,右手在身后暗自运转内力,面上却仍是嘲弄:“你今日一时性起救了这小子,也不怕招来更大的祸患?上次是你师公的命,你哥哥的一只手,这一次打算赔上点什么?你哥哥的命吗?”

    彼时林羡渔才十四岁,心性未稳,又刚刚出关,被这个不明来路的人将旧事重提,免不了被这诛心之言扰乱心神,想起沉睡前林渊血肉模糊的一只手,眼神倏地一空。

    就是现在!

    黑衣头目眼神一变,猛然出手狠狠一掌拍向林羡渔胸前,与此同时身后的同伴也迅速出手,掌风凌厉,向无力反抗的少年拍去。

    林羡渔神智尚且混沌,突逢此变,饶是她反应过人也只来得及堪堪出掌回击,匆忙之下只得自保,少年那边,却是无暇顾及了。

    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在少年前胸,他“噗”地喷出一口血,身体向后飞起,后脑在树干上结结实实撞了一下,昏死过去向悬崖掉落。

    一击不中,黑衣人一行未曾犹豫,即刻便退,林羡渔腾身而起,随手扯下一根林间的藤蔓,当做绳索掷向少年,藤蔓在她控制下灵蛇般绕住少年纤细的腰,将他扯上悬崖。

    救人瞬息之间,黑衣人等便已奔出数尺,她将昏迷的少年放在树旁,反身便追。

    实在未料双方修为悬殊如此之多,黑衣头目听着身后动静,知她轻功卓绝,几个纵身已追了上来,眼见着逃不掉,他厉喝一声:“灭!”

    不好!林羡渔心中一惊,奋力一步,伸手拽过最后一人,迅速抬手干脆利落地卸掉他的下巴。

    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人下颌松垮的垂落,口中漫出黑红的血来,眼中瞬间失去生气。前面几人身形亦都瞬间垮塌,由着惯性奔出几步,扑倒在腐朽落叶间,竟是霎那间齐齐咬碎了牙间毒药自杀了。

    林羡渔丢掉手中的尸体,视线在这几人尸体上略略扫过,眼神凝重。既是死士,他们身上便不会留有一丝一毫可供追查的痕迹,这一头的线索已经断了。

    却不知是什么人想要挑起苍梧派的事端,她沉寂五年,已不知当今是何形势,还得回山去问个清楚才好。她视线落回树下气若游丝的濒死少年,必须保下他的命来,才好多些线索。

    似是一股温和暖流,顺着周身经脉将翻涌躁动的气血都轻抚平息,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看进一双澄澈清亮的眸。

    容颜清丽的女子半蹲在他身边,正握着他的手,缓缓渡给他内息,夜色里雨雾蒙蒙,她浑身却一丝湿意也无,发丝根根分明,夜风吹拂下柔柔在脸颊扫动,有几缕拂过他鼻尖,沁着幽香,有些酥酥麻麻的痒。

    “你……”甫一开口,少年便只觉喉头一股腥甜,猛地呛起吐出一大口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说话。”林羡渔看着他苍白的唇上覆上一层艳丽血色,眼珠动了几动,脖颈一松,又昏死过去。她收了真气,顺手扣住他脉搏略略一探,虽然虚弱至极,好歹渐渐趋于稳定,方才淤血吐出之后,脉象里的阻涩之感也消散开来,她拍拍他的脸,松了一口气:“没死就好。”

    而身后林中人声喧哗渐渐接近,巡山弟子终于姗姗来迟。

    身后脚步零碎,巡山弟子纷至沓来,厉喝道:“此乃苍梧地界,何人在此生事?”

    林羡渔转过身来,目光从戒备的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心道赤月之乱后,苍梧反应倒是快,知道人丁凋落,便大力招收新弟子,不过五年光景,眼前这些弟子竟没有一个相识的。

    见她沉默不答,为首的弟子又喝到:“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又为何在我苍梧派地界杀人?”

    “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如果不是你师姐,便是你师叔,再不然,师叔祖也是有可能的。”林羡渔为难道,世人皆以为她早在赤月之乱丧命,她要是真报上名来,这群年纪尚轻弟子还不得以为见鬼了?

    她说的实话,问话的弟子却只当她回答轻佻,仿佛受到极大侮辱,脸色变了两变,喝一声“满口胡言”,便一剑当胸刺来。

    林羡渔扇未出袖,只略略抬手,轻轻一拨,便将剑尖拨到一旁,顺势抽出他腰间锦囊,“啧”了一声:“你是女英峰的弟子罢?跟柳师叔一样喜攻不喜守。”

    那弟子踉跄几步,听她此话惊诧抬头,却见她解开锦囊取出一物,道:“借信号烟花一用。”

    一声尖啸,烟花穿破寂静夜空,在雨幕中绽放出一朵绚烂的梧桐花。林羡渔仰头,眼中倒映出这熟悉的桐花图案,心中默念:“苍梧,我回来了。”

    须臾之间,九嶷山主峰舜源峰和逍遥峰上便亮起了两道剑光,与此同时,其余几峰也陆续有剑光亮起,朝这边飞来。林羡渔盯着逍遥峰上那道白中泛着隐隐蓝色的光点,由远至近,飞快驰来,手指在袖中无意识的蜷曲起来。

    那道剑光第一个到达,悬在头顶顿了一顿,立于其上的男子约莫弱冠之年,仅夜色中一个模糊身影,便可见其清朗润泽风姿,巡山弟子们恭敬执剑行礼称道:“林渊师叔。”

    林渊目光从他们身上略略扫过,落到林羡渔脸上,便瞳孔猛地一缩,露出狂喜之色,径直对着她的方向疾冲下来。

    夜深了,林间山风绵延刺骨,雨雾绕身,林羡渔只觉得眼前衣袖拂过,那人停在她身前,抬手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味道充斥她鼻尖,宽厚大掌落在她脑后牢牢护着,他的温暖透过薄薄绸衣传遍她全身,像极了被冬日里暖阳晒过的棉被温柔包裹,这寒夜霎时间风雨骤停,似乎世间所有凄苦再与她无关。

    林羡渔回抱着他腰身,头埋在林渊胸膛,半晌不曾再动。他抱她抱得如此之紧,她能感受到林渊拂在她脑后的手在不停颤抖,林羡渔鼻尖酸得不行,从被他揽入怀中的那一刻,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喃喃:“哥。”

    回应她的,是两只有力的臂膀,拥着她的那具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林羡渔心头忽然咯噔一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哥哥当年从埋骨窟中将她抱出来,只用了一只左手,因为他那只右臂鲜血淋漓,筋脉尽断了。

    怎么会……

    察觉出不对的瞬间,林羡渔便觉得自己浑身如浴火一般灼热,额头更是烫得吓人,可她分明是在深夜的幽林之中,林风刺骨,这不对!

    念头一出,她猛地睁开了眼,抬头迎上一双担忧的眸。

    萧烬。

    她紧紧搂着他腰身不撒手,方才那个温暖的怀抱是他的,原来是她只是做了个梦,梦回八年前,与苍霜雨夜初见的那一天。梦醒已是物是人非,她哥哥早就不在了。

    见她醒来,萧烬抬手擦了擦她额头的汗,轻声道:“师父,你好些了吗?”

    林羡渔松开他,在他呵护下坐起身来,看了看屋内陌生的陈设,道:“这是哪里?”

    “荆州地界,客栈。”萧烬道:“你昏睡了两天。”

    “什么时辰了?”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高悬,时候不早了。

    “午时。”

    “燕惊寒呢?”

    萧烬道:“在隔壁房间。师父,我让人送点东西上来,你吃一些吧。”

    经他一提醒,林羡渔倒真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她摇了摇头:“我们下楼吃吧,我想透透气。”

    萧烬并未阻拦,只蹲下身来替她穿鞋,林羡渔本想自己动手,可肺腑痛得厉害,她实在弯不下腰来,也就随他去了。

    燕惊寒见她醒来,也是又惊又喜,三人下楼寻了张角落的桌子,让店家上了几道本地菜。

    萧烬替她夹了些菜,自己动了一口筷子,又将她碗里一块白色镶着黄边的糕夹走了:“鱼肉做的,你伤未愈,不要吃了,对伤口不好。”

    燕惊寒埋头扒了几口饭,道:“林峰主,你体内那东西,你拿它有办法吗?”

    林羡渔道:“没有。”

    她第一次体会到,对一件东西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她甚至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出来,什么时候又会操控于她。庆幸的是,这回她伤得太重,连带着它似乎也受到波及,林羡渔隐隐感觉到它尚在沉睡。

    燕惊寒道:“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师叔祖。如果连他都拿这东西没办法的话,这世上应该也没人能解了。”

章节目录

九亿道友的噩梦她重生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酒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酒甜并收藏九亿道友的噩梦她重生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