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道:“是。”

    萧天琅话里的怒意扑面而来,几乎想要穿透面前的布帷直抵萧烬面门:“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容舅舅我冒昧提醒一句,你如今已是魔尊,早不是那个可以任意妄为的孩童。”

    萧烬道:“无需提醒,我心底清楚得很。我更清楚的是,若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魔尊。”

    他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一字一顿:“若没有她,八年之前,我已经死在了苍梧山下的密林里,尸骨都教野狗啃蚀干净了。”

    帘外的萧天琅似乎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定了定心神才道:“八年前的事,是舅舅用人不周,他们护你不利,我早将他们处死。烬儿,你连你是如何受伤的都不记得,却记得这个女人?”

    他语气里带着试探,听得林羡渔略微皱了皱眉,萧烬恍若未觉,道:“我只记得重伤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的脸。”

    他垂眸迎上林羡渔视线,眸中温柔爱意尽显。

    萧天琅道:“可你不能因为不记得,便不在乎。伤你的也是苍梧门人,这女人收你为徒,还不知是怀的什么心思。”

    林羡渔听到这句,忽地警觉。她那日刚刚出关,听见雨声里夹杂着些打斗声,便赶过去一看究竟。她只见到一群黑衣人逼近受伤的少年,前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亦不明白那群人是何身份,但绝不会是苍梧弟子!

    她以眼神示意萧烬,他微一点头示意她安心,话却顺着萧天琅道:“我无端闯入苍梧,自然该遭围攻。但她不会害我,从前没有,如今更不会。”

    萧天琅狠狠道:“你真是……被这女人迷的昏了头了!你可还记得你当初上山是为……”

    “舅舅。”萧烬突然抬高了音量,话里的寒意令萧天琅浑身一颤,不得不收声。

    萧烬道:“先退下吧。”

    萧天琅无功而返,自然不甘心,在床前踌躇了一瞬,他道:“罢了,舅舅也不是来与你为难的,谁让你是我亲外甥呢。烬儿,我这回来,是想同你说,我找到了你要的东西。”

    林羡渔能感觉到萧烬忽地坐直了身子,可见迫切,他甚至主动将床帘挑起一角,露出萧天琅半个身形:“找到了什么?”

    虽然迫切,他却也警觉,右手搂着林羡渔,左手蓄势待发,盯着萧天琅的动作,见对方果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才不动声色地放松了手臂。

    萧天琅将包在外头的布料揭开,露出里头一块乌黑带着甚多孔洞的石头,双手捧着递进布帷的缝隙中来,一股类似硫磺的刺鼻味道钻入几人鼻尖。

    萧烬刚要伸手去接,萧天琅却猛地变换了手势,左手蕴着煞气一掌朝林羡渔心口击来,与此同时,袖口窜出一道黑影,只扑林羡渔面门!

    林羡渔心中一惊,抬手以掌迎向萧天琅,那道黑影却是速度飞快,无暇处理。

    电光火石之间,萧烬闪电般出手,先是弹飞了那道黑影,再架开林羡渔的手,自己一掌迎了上去。

    他动了怒,这一掌力道之足,击得萧天琅连退三步,跌坐在地,一口血“噗”地吐了出来。

    从他袖中飞出的那道黑影也掉落在地,却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虽然个头不大,却显然是个剧毒之物,要是被咬上一口,怕是不出一刻钟便得驾鹤西去。被萧烬一弹,这东西翻着殷红的肚皮一动不动掉在床边,已一命呜呼了。

    林羡渔心道,萧烬大约护她过头了,她虽然不见得能一掌将萧天琅打吐血,但与他击掌自卫决不成问题,他只解决那只蜘蛛便是了。

    正腹诽间,却连萧烬收回的掌心乌青一片,一股阴邪至极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往上窜,英俊的眉宇之间,黑气一闪而过。

    萧天琅那一掌竟不同寻常,掌中蕴着剧毒,怪不得萧烬要挡开她!

    林羡渔心头一紧,忙坐起身来,直视着萧烬的脸,关切道:“你怎么样?”

    萧烬紧抿双唇,对她微一摇头,便蹙眉运气,半晌,他蓦地吐出一口黑血,眉宇间的黑气却是骤然散了,掌心乌青也淡了许多,看来毒素已逼出许多。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这才开口安慰道:“无妨。你没事就好。”

    林羡渔这才松了一口气,方才发现萧烬中毒的刹那,她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儿。

    萧天琅无力起身,正透过帘缝紧盯萧烬,见他将毒逼出来,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嘴里却道:“烬儿,幸亏你对彩云教的功夫了如指掌,否则误伤了你,舅舅此心难安。”

    萧烬目光冷冽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林羡渔心道,她本来觉得萧烬对萧天琅这个亲舅舅过于冷淡,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现在看来,却是事出有因。

    萧天琅并不像表面那样对萧烬忠心耿耿,爱护有加。

    萧天琅又道:“不过话说起来,五毒掌及其解法都是教中秘术,无人传授过你,你又是如何无师自通的?”

    萧烬冷冷道:“不劳舅舅费心。”

    顿了顿,他道:“我说过,任何人不得对她不利,便是舅舅你也一样。若再有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萧天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艰难道:“你又何必如此不留余地?烬儿,舅舅只不过是怕你步上你娘的后尘。”

    萧烬道:“我不是她,也不会成为她。”

    萧天琅叹息道:“当年的她就如你现在这般,执迷不悟,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她也曾扬言此生绝不会后悔,可她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若她在天之灵见你如此,也会望你迷途知返。”

    萧烬略一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却道:“我娘若在,也只会教我敢爱敢恨,一往无前。”

    “你……简直冥顽不灵。”萧天琅气结,见无法说服萧烬,也不再多费口舌,艰难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听见脚步声走远,林羡渔小声道:“你毕竟身在南疆,这样贸然出手打伤彩云教教主,叫门下教众看见,只怕有异议。”

    萧烬道:“无妨,正好让他们知道轻重。”

    林羡渔道:“他毕竟是你的舅舅,又有养你的情分,我只怕旁人说你忘恩负义。”

    萧烬却道:“他没有养过我。”

    见林羡渔怔忪,他补充道:“我曾跟你说过,我长于风漠城,你记得吗?”

    林羡渔道:“我自然记得,你还说你的母亲是霍老城主的妹妹。所以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隐藏身份才编了个谎话骗我。”

    萧烬看着她,似是无声的叹了口气,抬手绾了绾她耳边的碎发,他无奈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

    他话顿了顿,道:“这件事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事实。当年沧海围攻,是霍老城主拼死带我母亲突围,后来霍老城主将我母亲收为义妹,我们母子便一直长居在风漠城,从出生长到六岁,我都没有出过风漠城一步。”

    林羡渔听得心疼,道:“苦了你了。”

    萧烬道:“霍老城主待我如亲子,那六年我过得很好,并不算苦。只是后来赤月之乱,他战死在沧海,临终将我们母子托孤给霍老夫人,才……”

    他眸中掠过一抹隐忍的痛色,显然不愿过多回想,但还是毫无隐瞒地对林羡渔讲了出来:“霍老夫人从来不喜我们母子,我母亲被镇压苍梧之渊,她是最高兴的一个。可她碍于承诺,也不能任我流落街头,便传信于萧天琅,想让他接我回南疆。”

    他直呼萧天琅名讳,可见痛恨至极,萧天琅定然未曾将他视为亲人。果然萧烬便道:“他收到信,来漠北一趟,对我言辞亲切。我以为有了亲人,欢天喜地,可他没带我回去,我以为他有苦衷。直到两年前,我才在霍老夫人口中听说,他说我娘丢尽了彩云教的脸,更不知道从哪里生下个野种,带回去有辱门风,还不如丢在漠北。”

    林羡渔听得气闷,抓紧了被褥道:“他竟然如此无情?他难道不知道你在风漠城无人庇佑,会过得很惨吗?”

    萧烬望着她,黝黑湿润的一双眼:“他当然知道。他亲口对霍老夫人说,便当是养的一条狗,时不时打一顿也能当消遣,再不济,便杀了了事。”

    林羡渔呼吸一滞,几乎恨不得立刻冲到萧天琅面前将他就地斩杀。

    萧烬用力握着她的手,道:“都过去了。师父,我虽未刻意骗你,却也有所隐瞒,你怪我吗?”

    林羡渔这会儿心疼他都来不及,又哪里还顾得上怪不怪他,左右他也确实是一句谎话都没说,是她想当然,不曾细细追问罢了。

    知道他不愿意她为这些旧事难过,她只能按下心酸,道:“他从前这么对你,怎么现在还要惺惺作态?难道不怕你记仇?”

    萧烬道:“我拜入逍遥峰后,他曾派人打探过消息,确信我是失忆了,世上除了他,也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两年前回到南疆,我也只说我想起了零碎的记忆,很多事记不完整。他试探了几次,没找到破绽,便信了。”

    说起这桩事,林羡渔陡然收敛了神色。她跪坐在榻上,微微倾着身子,直视萧烬的眼睛,道:“徒弟,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她甚少有这般正襟危坐的时候,萧烬只觉喉咙发紧,却也毫不犹豫道:“好。”

    林羡渔问:“当年苍梧山下,你受伤昏迷,醒来失忆这桩事,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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