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度说,他爷爷奶奶有事出去了,自己没带钥匙,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家。

    乔知说,那你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呀。

    都晚上九点了,老人快到休息的时间点了,还能去哪里?

    方度傲娇,“电话就是打不通,怎么办?”说话间,还装模作样给爷爷打电话,当然没有拨通。

    他看乔知无动于衷,可怜兮兮地说:“放学到现在都没吃一口饭,我都快饿死了,老师。”

    “老师”这两个字就像一块石头砸醒了乔知。既然决定了不再误解他,作为老师,遇到有难处的学生,还是不能不帮。

    乔知看了一眼方度,方度扶额:“天呢,我有点低血糖。”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方度跟着乔知回家了。

    进门前乔知小声警告方度,“我妈妈休息了,你声音要小一点。”

    方度站在黑暗中,心情兴奋,乖乖点头。

    以前,他总是在阳台上往她家望,但只能看到院子里的一片小天地,乔知除了上班时间,很少路过那里。

    方度第一次来乔知家,充满好奇,身子透过门缝往里看。

    乔知还没开门便转身警告,拦住他靠近的身子,“还有,你爷爷奶奶一回来,你就要立刻回家。”

    方度再次信誓旦旦地点头,“当然了,不回家还能做什么。”

    乔知的钥匙在门锁中转了两圈,大门打开了,她招呼方度进屋,方度第一次来,眼睛悄悄往四周看,竟然大气不敢出。

    “去厨房等我,我给你煮泡面。”

    方度点头,推开厨房的门,坐在一张小桌前等着。

    那是一张木质的桌子,上面铺着黑白格子桌布,整张紧紧贴着墙,最多坐三个人。

    厨房小而安静,虽然简陋了一点,但有一种充满生活感的温馨,让方度觉得很舒适。

    厨房的门开了,方度听到乔知的动静,一抬头,便看到她手里拿了两袋方便面出现在自己面前。

    “泡面能吃吗?”乔知问。

    方度点头,“加个蛋行吗,老师。”

    乔知接水烧锅。

    那个锅应该总是烧饭,方度看到锅底已经烧黑了。

    乔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递给方度,“喝吗?”

    方度接过,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谢谢。”

    乔知笑,“怎么突然间这么有礼貌。”

    方度不客气地扭开瓶盖道:“我一直都挺好的呀,今天踢足球你都没看到,大家都给我加油呢,是你对我有偏见吧?”

    他一直都期待着她的表扬,比如球踢得不错,跑得挺快,诸如此类,但到现在,她一个字儿都没说。

    方度靠在贴着白瓷砖的墙,胸膛一起一伏,再逼仄的空间里,他竟然听到了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

    那种等待答案的感觉很奇怪,黏腻中混着一种甜蜜,让人陌生胆怯又向往。

    方度侧头,看乔知。

    灯光润泽着她乌黑的秀发,天然雕饰,刘海下的那双眼带着点笑意,看的方度心里软软的。

    水烧开了。

    乔知起身去拆泡面的袋子,一边拆一边说,“我对你没偏见,倒是你,总觉得我有偏见,为什么?”

    方度缓缓站在乔知身后,影子映在乔知眼前的瓷砖上,她拆泡面的手慢了下来。

    水一个劲儿的沸腾,身后的人一个劲儿的靠近,再靠近。

    一种无形的氛围笼罩着乔知,她一慌,转身往别处走。

    “你干嘛?”方度问,“不是煮泡面吗?”

    “我,我拿筷子,水要溢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方度便递上一双筷子和两个鸡蛋。

    乔知看向方度,对方的神情还算纯情,没有胡思乱想。

    她接过,心里一阵懊恼,怎么能觉得他要站起来抱自己呢。简直无耻。

    “你坐在椅子上,别乱动。”乔知开口命令。

    方度问,“为什么?”

    “厨房太小了。”

    “哦。”

    方度坐在椅子上,闲来无事,开口问乔知,“你是什么时候搬来满绣街的?”

    “初三升高一的时候。”乔知打了两个蛋到锅里,又去切火腿肠。

    “那时候……”方度拉长声调推算,“那我应该小升初?”

    “嗯。”

    “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呢,小升初,我一整个暑假都在爷爷家啊。”

    想起刚来满绣街的场景,乔知盯着锅里的泡面说,“那时候刚到陌生的环境,我不太喜欢,所以总是溜出去,离这里远远的。”

    “溜去哪里?”

    “市图啊,那里夏天很凉快。”不像在家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电风扇,放在继父的卧室里。

    面好了,乔知给方度盛,说:“你知道吗,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你爷爷家漂亮的房子,当时我就在想,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住这样的房子。”

    方度接过,尝了一口面,和别的泡面味道不一样。

    “那你知道吗,住在那里的人,也有无家可归的时候,比如我另外一个弟弟的生日。”

    方度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事,包括张成,那些秘而不宣的话,只说给想说的人听。

    “我爸妈离婚后,我爸跟别人结婚,生了一个弟弟,弟弟一生日,爷爷奶奶都去给他过生日,就连爸爸也会请假,所以那天我基本一个人。”

    像这个家的局外人。

    乔知不知道方度还有个弟弟,于是问:“那你生日呢?”

    “我很少过生日。小时候,我爸妈总吵架,我六岁生日那年,我爸妈当着全家人的面大打出手,说要离婚,后来又扯到我,总之很不愉快,再后来,我就不愿意过生日了。”

    方度不是一个记忆力多厉害的人,但那天的场景都历历在目。妈妈摔了眼前的盘子,爸爸摔了另外一半的盘子,爷爷奶奶上前劝阻,表姐突然俯下身说:“阿度,你爸妈不要你了。”

    从那之后,方度经常去爷爷奶奶家,也从来不让别人给自己过生日。再后来,爸妈果然要离婚了,爸爸先提出不要他的,代价是独身出户。妈妈哭了很久,方度给妈妈擦眼泪时忍不住问道:“你还要我吗?”

    妈妈使劲点头,方度放下了心,可是,越长大他越发现,就算妈妈点了头,他也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没人关心他的成长变化,没人帮他解决困惑,一切全靠直觉来。

    等小弟弟出生,爷爷奶奶的爱也被分走了一半。他们总觉得爸爸独身出户,给了自己最好的一切,对小弟弟有愧疚,所以对小弟弟更加无微不至。可在方度看来,小弟弟得到的,是最好的。

    乔知把碗里的蛋加给方度,说:“如果你今年还想过生日,就找老师,老师给你过生日。”

    泡面的热度熏着方度的眼睛,他声音低低地说:“我今天就生日。”

    他没说谎,今天就是他的生日,因为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所以没人记得,除了他自己。

    乔知没想到这么突然,但也赶巧了。她从冰箱里端出一块小蛋糕,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的字样。

    方度惊到忘了嚼嘴里的面。

    “我男朋友明天生日,我提前买的,专程等明天视频的时候一起庆祝。不过,既然你今天生日,我话也说了,就给你过。”

    方度心里暖暖的,嘴巴却不饶人,“你和你男朋友还没分啊。”

    乔知瞪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章赫那么有敌意。

    方度又听话改口,“我的意思是,别人不都说异地恋分手快吗,你们怎么能坚持这么久,真幸福。”

    乔知把蛋糕拆开,怼他:“你要是把对别人的心思花在自己身上,也不至于读高四。”

    她拿了一根紫色的小蜡烛到煤气灶处点燃,插到蛋糕上,起身关灯时听到方度说:“在我心里,老师给我过生日,就不是别人。”

    灯光暗了,方度看着乔知半明半晦的脸,问:“乔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欺骗你,但本意的好的,你以后还会给我过生日吗?”

    乔知想也没想,回:“善意的谎言,不是欺骗。”

    方度更愧疚,如果不说,乔知付出越来越多,只会更伤心,不是吗?

    “那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有人对你不好,应该告诉你吗?”

    “世界上对我不好的人多了,我要是挨个在乎,应该活不到现在。”

    烛光摇曳,方度顿道:“如果那个人是你最亲近的人呢,我应该说吗?”

    “许愿吧。”乔知说:“蜡烛快灭了。”

    那表情,显然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方度不想破坏现在的氛围,双手合十,说出了第一个愿望。

    他说:“希望乔知能幸福。”

    话音刚落地,方度就吹灭了蜡烛。男孩子的肺活量好,气流扫过了乔知的刘海,她说:“生日愿望可以许三个的。”

    方度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好意思,没怎么过过,不熟。”

    他把蛋糕切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端给乔知,蛋糕送进嘴里的时候,还自言自语,“这什么蛋糕,还不错。”

    乔知报了一个名字,是舟市最有名的蛋糕店。

    方度阴阳怪气道,“哎,你对你男朋友可真好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不在你身边啊。”方度想,今天一定要把这个蛋糕吃完,渣男配不上这么好的蛋糕。

    “你能不能不要对我男朋友那么有敌意,他人很好的。”

    方度想翻白眼,但嘴上又问:“你和你男朋友在一起,幸福吗?”

    “幸福。”乔知不假思索地回。

    说曹操曹操到,乔知刚一说完,就听到桌子上的手机在振动,手机屏幕上写着章赫的名字。

    方度挑眉,看向乔知,“你的幸福来了。”

    乔知挂了电话。

    “干嘛不接。”

    “给学生过生日呢。我的工作原则是,有学生在的地方,就不处理私事。”

    方度回:“行,那就让他等着吧。”

    乔知听方度的话,以为他要久坐,便说:“吃完蛋糕赶快给你爷爷奶奶打电话。”

    方度看着乔知,问:“那要是我爷爷奶奶今天不回来怎么办。我无家可归,老师能收留我吗?”

    乔知握筷子的手有些不稳,她简直被逼出一身汗。

    “你把你爸的电话给我,做家长的,也不能忽略另外一个孩子的感受啊。”

    难不成,他们还真不回来,让方度住自己家啊。

    “你放心,老师一定不会让你家长不管你的。”乔知严肃的神情逗笑了方度。

    他把泡面吃干净,“我放心。心都快放到肚子里了。”

    桌子上的手机又振动起来,方度把手机接听,递给乔知。

    乔知无语,起身到院子里听电话。

    方度拿起手机,端起另外一半乔知压根没吃的蛋糕,走到院子里,挑衅地说:“老师,我先回家了。”

    乔知慌忙捂住电话,说了句“我学生在”的话急急挂断。

    方度若无其事地走到乔知面前,抹了一点奶油到乔知的脸上,笑道:“电话挂得倒是挺利索。要幸福哦,乔知。”

    方度还是没有说出章赫出轨的实情,管那么多干嘛,幸福就好。

    这是他渴望的,也是她渴望的,是任何人都渴望的。

    乔知擦了擦温热的脸,有些恼羞成怒,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把气撒到门锁上,哐当哐当的反锁起来。

    乔知想,或许不该心软带他回来。她坦然的结果就是,让他蹬鼻子上脸,动手调戏自己了。

    可回到厨房时,看到桌子已经全都收拾干净,一切都回归原位,又仿佛他真的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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