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琴去乔知家时,恰巧遇上回家吃饭的方度。

    “你来这儿干嘛?”方度看着冯晓琴手里的行李,有种不妙之感。

    他知道,乔知的妈妈生病了,而冯晓琴手里的行李,看着像是从医院收拾回来的。

    果然,冯晓琴一脸沉重地说,“乔老师的妈妈过世了,我过来帮她送衣服。你也在这附近住吗,那你知道这个巷子吗?”

    冯晓琴跟方度说了地址,却看到对方呆呆地望着自己,像定住了一般。

    “你怎么了?”

    “你刚刚说乔老师的妈妈去世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方度紧紧握住冯晓琴的胳膊,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她也觉得生疼。

    “今天下午的事情。”冯晓琴强忍痛意说。

    方度松开冯晓琴的胳膊,往医院的方向跑,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脚踩在松软的雪层上,有些吃力。在不远处下坡的地方,他摔了一个趔趄,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没有任何知觉,满脑子只记得张婆婆说乔知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又可怜又有出息,还有乔知在夏夜的公交车上跟他说过夏天很热,她总是一个人溜去市图,没有电视看,自然看起了书。

    她不爱笑,五官清淡,如风一样难以描摹形状,此刻却在他的心中无比清晰,那个独来独往的身影,在凌晨四点的大桥上,在公交车盘,在满秀街的巷子里,在学校的天台上……

    冯晓琴远远地叫方度,但对方一直没有理会,自顾自往前跑。她没看到,方度跑着跑着眼圈就红了,一种难过填充在他的心里,仿佛他曾经也体会过一般。

    方度跑到医院,乔知已经离开了病房,护士对她有印象,指了殡仪馆的方向给方度。他正要往那那个地方去,妈妈张炜霞的电话打了过来。

    “阿度,今年冬天很冷,你记得不要感冒,生起病来要耽误学习的。”张炜霞的声音向来干练,但话说完,明显发现对面电话里的人不对劲。

    “阿度,你是不是在外面,我怎么听到有鸣笛声,你是不是骄傲了,好不容易进步一次就要出去玩?”

    方度看着不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向自己走过来,她穿着黑色的大衣,露出修长的脖子,冒着风雪前进。

    “儿子?”

    “嗯?”

    “最近妈妈生日,你回家里,咱们母子团聚一下吧。”

    “妈,”方度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说:“我老师的家人去世了,我想陪她。”

    方度挂了电话,朝乔知跑过去。他并不是要气他妈,只是想要光明正大地陪在乔知身边。

    他知道她在意什么。

    “乔……老师。”

    问候的话在此时太多余,方度闭了嘴。

    乔知眼圈也是红的,她扫了一眼方度,只说了四个字:“赶快回家。”

    “我想陪你。”

    “我不需要,雪下得大,你快回去。”

    “丧葬的事项很多,你一个人要怎么忙?”

    方度扯下围巾给乔知围上,她瞬间被一股暖意包围。

    “我知道,因为谣言的事,你一直都躲着我,但我只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图。就算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我知道她一个人办这种事情,我也一定不会放任不管。所以,你不要有任何负担。”

    “我不会说任何你不想听的话,只是想帮你。”

    睫毛上的冰凌被泪水融化,乔知抬头看方度,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她为什么要拒绝呢,多一个人来送一送妈妈,她应该感到庆幸不是吗?

    这个世界这么大,认识她的人并不少,不是也只有一个方度和一个冯晓琴愿意吗?

    方度记得,那天晚上,舟市去世的人并不多,乔知妈妈的尸体在深夜顺利火化,而乔知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他坐在乔知身边,拿起她紧紧护住的遗照,说:“你妈妈看起来好漂亮。可惜,我只见过她戴帽子的样子。”

    “你见过?”乔知以为,只有自己记得妈妈的样子,那种感觉让她恐慌。如果有一天,她忘记妈妈的样子,是不是世界上,便没有人再记得她?

    “嗯,我站在阳台上,她坐在你家院子里晒太阳,然后冲我笑了笑。那时候我想着,怎么有一个爱笑的妈妈,却没有一个爱笑的女儿。”

    乔知重新低头,“我从小到大都不爱笑。”

    因为忙着和生活做斗争,没时间笑。但在舟市一中,已经是她笑过最多的地方了。

    “笑不笑有什么大不了,自己过的舒服才重要。你妈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乔知突然问:“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应该永远活在痛苦里?”

    “当然不是,你应该永远活在阳光里,过着最幸福的生活。”方度小心翼翼看乔知的神情,“乔老师,你不要多想。从小到大,你努力了这么久,就应该得到最好的,只是,只是现在没有得到,但并不代表以后没有。”

    “那我如果忘记我妈呢?”忘记关于舟市的一切,她才能活在光明里。只要她记得这里的一点东西,那种痛苦的回忆就会吞噬着她。

    方度不懂乔知的问题,但他说,“没事的,你忘吧,我替你记着。”

    冯晓琴跟风:“老师,我也帮你记着。”

    *

    高三年级的贴吧传出一则重大新闻,方度跟在乔知身后走的图片正在贴吧里疯传,帖子题目为:学生和老师初雪夜幽会。

    周素琴删都删不完。

    学生们也议论纷纷,不明就里的人看乔知和方度的眼神也都不一样起来。先前被掩盖的谣言几乎成为每人口口相传的事实。

    “不是吧,他们两个真恋爱了,好恶心。”

    “之前就有好几次,方度帮她挡枪来着。”

    “是啊,没什么关系干嘛要对她那么好。”

    “这下十班真的有难了,至少要换班主任吧?”

    方度进班冷冷看了一眼四周,果然看到赵朝挑衅的笑。早上吃饭时,张成把贴吧的照片转给他,他才发觉大事不妙,也终于明白乔知说的不要靠近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担心有心人搞事情。

    然而最后还是发生了,有人拿他凌晨和乔知从殡仪馆出来的照片做问题。

    方度沉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手心里都是细汗。他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自己太渺小了,渺小到不配谈爱,更无从下手去解决这件事,他想给乔知发消息,到头来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静待学校的处置结果。

    张成下课找方度打球,方度不想出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成拉着他往外走,“这些人的嘴都应该灌屎,冯晓琴不是说了她也在场吗?”

    冯晓琴到处解释镜头要是再广一点,就能拍到她了,但显然大家看乐子的心态更强,不仅无人相信,甚至觉得她是为了乔知才隐瞒一切。

    方度所到之处,身后就是一阵议论。不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男同学在打球,张成想要方度通过运动的方式宣泄出来,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还得保持心态继续活着啊。

    这可是他们的高四,硬着头皮也得读完。

    方度让张成一个人去,自己坐在台阶下发呆。脚下的小蚂蚁正忙碌着搬家,方度一脚踩死了。

    “诶,这不是和老师搞在一起的方度么,还有时间来打球啊?”

    按照以往的脾气,方度早都一脚下去了,但这个节骨眼显然不是一个惹事的时机,他没抬头,思索着乔知会如何做。

    但有人帮他出头,重点班的江淮拿篮球砸了嘴贱的同学,“积点德,行吗?”

    方度觑了一眼江淮,说:“谢了。”

    江淮和方度,算是从小就认识,但玩不到一起去,前者有混球的气质,却是十足的好学生。而方度,里里外外都是十足的混球,没有反转。

    江淮轻飘飘说了句“不谢”,又问:“告诉你爹了吗?”

    “没,怎么说?”方度不想爸爸知道,他担心对乔知不利。

    想到乔知,方度黯然,也不知道她此时在做什么,会如何处理这件事。趁着张成打篮球,他先走一步。

    说来也巧,两人在行政楼下相遇了,乔知应该是刚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

    方度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乔知也看到了方度,神奇的是,她竟然朝他笑。

    方度往身后看,确认那个笑是给自己的,于是发消息:“事情解决了吗?”

    “嗯,不过你可能要转班,待会儿你妈也会来。”

    “真的?不会连累你吗?”这别说是转班,就是转校也行,只要不连累乔知就行。

    他不想做她人生的绊脚石,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绊她一脚,他会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反正,反正他不是学习的料子。方度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会,以后在新的班级也要认真学习。”

    乔知打完字,回了教室。

    方度握着手机,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发消息。

    以前他一靠近她,她就瞪眼皱眉,现在谣言穿成这样,她竟然跟没事人一样。

    方度的天突然灰了。但他很听乔知的话,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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