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里月明和鸣鹤于剑术最为精通,其次风清,靠后行止,只涟痕对此一窍不通。是以月明与鸣鹤自觉冲在最前方兼备攻守,风清行止趁机偷袭,涟痕主学习技巧。

    不过一刻钟,五人皆被芙盈一视同仁打趴在地。其中鸣鹤最好撒泼耍赖,往地上一躺便扁嘴哼唧个不停,扰得芙盈干脆一剑将他挑出梅林。

    月明见此自然是拍手叫好,笑得撑不起身,臂膀一展携风清告了退同溜去嬉笑。行止亦拱手乖巧退去,场上一时竟只剩下个单膝撑剑起不来身的涟痕。

    “师姐......”他湿润着眼眸仰头看向芙盈,端的是我见犹怜,眉眼都熠熠生光。

    可惜生的是野心蛮横的光。芙盈瞥过一眼便不再看,只悠悠掂着手里半坛子酒水,道:“毫无技巧,灵力浅薄,去寻一位师侄学习。”

    “......是。”

    得了话,涟痕心下怎样不甘也只得喏喏应下。

    可他低眉片刻,转瞬却又摇摇晃晃坚定地立起,杵剑边是猛喘几口气,边是挺正腰板眸光清亮,粲然一笑:“不过此番师姐赐教难得,我又比不得几位师侄天资,故恳请师姐再多指教,叫我这愚人也融会贯通。”

    此话说来倒也有理,芙盈身为他唯一的师姐,教导本是分内之事,如今将他丢给了几个小辈,更是没有拒绝的由头。

    略加思索,芙盈便点头应下。手中陶坛一扔,腕部偏转,剑光瞬息映上她凛冽冷然的眉眼,独独照亮那一双无情无欲的眸子。

    波光粼粼,像是漫天梅瓣雨里一泓碧水,里头衬着巍巍青山,最是引得雀鸟驻足欢喜。

    涟痕不由得微怔,心上暖流猝然汩汩流动,催得里头一只青雀蹦来跳去,喳喳扰人耳目心神。

    这不,剑尖还未及抬起便被打落,锃一声飞进树干间,不知插进了哪根枝桠里。

    显然是乱了心,相对而立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不过这一腔无因的情爱催不熟芙盈生而无情,全不成世间整整姻缘因果。

    “道心不正。”芙盈只垂眸淡淡掸落一句评价,神情浅淡,颇为无趣似的便要转身,“且先去清净了心门再来。”

    涟痕却是不愿,“师姐稍等”还未声落,身子先飞奔进林子深处寻剑去。哪管什么梅瓣重重飘个不停,压上他尚未全然长成的肩臂,但莽足了劲如箭羽离弦射出。

    似鸟投林,扑簌簌惊起遍地红绿。

    芙盈侧望他的背影一会儿,终还是顾虑着清平整日教导的仁义道德候在原地,待他粗喘着气抱剑归来,眼眸明亮直盯住她,才敛眸叹道:“罢,再来。”

    于是挑剑再起,芙盈轻而易举一次一次打落涟痕,又目视他挣扎着遍地摸索寻剑,眼望他双手颤抖地握紧剑柄,拉扯沉重身躯爬起,对她乖巧却倔强笑道:“再来。”

    这一个日头便就落下,天边褪成点点繁星。

    芙盈倒无所谓睡眠,只是顾念着涟痕肉体凡胎恐消受不起这般折腾,挽剑转身便打算离开。

    走出没两步,身后再传出少年呼喊,随混了梅香的夜风扑至她耳后。

    明朗的,夸张的,毫不掩饰又惹人怜爱。

    “师姐!”他哑了声,兴许是实在疲乏,“敢问明日可有空暇容我再来叨扰请教?若是实在不便......”

    声音就此弱下去,像是委屈的小狗耷拉下了尾巴,按理是可怜的,可芙盈只觉烦躁。

    她一心想着偷闲,被这膏药缠上可难甩得掉。

    回绝的言语滞在喉中,芙盈想罢清平多年教诲,什么仁善助人、使命担当、同理之心,又思及渺远忆海里另两只欢快蹦着叫嚷“师妹师妹,我来教你”的团雀儿似的小孩子。

    找不出理来将他拒之门外,只得叹出气应下:“罢,明日来梅林寻我便是。”

    涟痕自然欢喜称是,听从退去。

    背身打发走了涟痕,芙盈独身跃上枝头,望那梅林尽头一牙弯月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扯出悬于腰间的渡铃,攥进掌心。

    随即踏花拂风,掠过漫山梅树,她在风光尽头两座光秃秃的黄土堆旁坐下。就坐在枯草里,背靠两块无名木牌,面朝无边粉绿生机,她抬起头,举起手,指间渡铃无风自响。

    极不引人注意的咔嗒几声后,芙盈闭目后倒,正正掉进两土堆间骤然裂开的缝隙。

    一直往下掉。

    四周漆黑,她悄然张开眼,瞧见的不过是点点浮萤试图托举起她衣袖,可怜这斑驳光亮在无边深渊里妄念拉扯她,却无异于蜉蝣撼树。

    芙盈只一弹指,便尽数散去了。

    无甚意外的,坠落再深也该有个底,芙盈在近地三尺受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捧起,骤然放缓了速度,轻而又轻地调转方位点地。

    正起身,芙盈依旧是紧紧捏着手里的铃铛,眼眸自发偏向西北一处。绕过野蛮生长的藤蔓,幽深洞口吝啬的向她打开些许。

    她迟疑了,铃铛在指间挤压揉搓,禁不住发出哀鸣,这才惊醒了她似的,被她小心拢进袖中。

    洞是必然要进的,她不能逃,只能收敛好动荡不安的心神,步履稳健向里走去。

    洞里依旧漆黑,唯一明亮是洞穴中央自上而下倾洒的一束天光。光尘便在其中飞舞,偶尔落下粘连在并肩而立的两人乱发,又即刻被随光透进的微风拂去,依旧在光里漂浮。

    许是听见衣料摩挲的声响,又许是闻着了梅香里杂着的酒味儿,两人缓缓转过身来,面上都是带笑的。

    一男一女,各自在左右脸颊弯出一个小涡,全是用怀念亲昵的目光迎进她。

    他们齐齐地唤她,那圆脸蛋的小姑娘还站在叫人目眩的光晕里向她招手道:“好久不见,小师妹,你又变了这样多。”

    “是呀,上次见她还好不沮丧的模样,如今倒是从容镇定了许多。”另一个小少年如是说,笑眼温润在渐近的芙盈与身旁的小姑娘间辗转。

    尤其落到小姑娘眉眼时缱绻无二,不过用几分克制遮掩,欲语还休,只待对方自个儿参透。

    奈何小姑娘笑盈盈,却不肯偏过头,只欣慰地仰起头垫脚,轻轻触碰芙盈鬓颊,为她将一缕碎发理整耳后。而后也不退开,就着姿势拥住她。

    “看来小师妹一直在成长,真好。”小姑娘雀跃的声音灵动清脆,伴着温热吐息响在耳边,“阿芙,别怕我们,也别停下你向前的步子。你要好好的,过你自己的日子去。”

    “我不怕你们。”芙盈垂眸,半晌才抬手拨弄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算作是对这热情拥抱的回应。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小少年安慰般拍拍她的肩,笑容灿烂得露出一口白牙,恰似他们被困这中几百年不曾再见的弦月。

    “我们怕的是你以为我们会怪你,阿芙,你明白的,被封印在此我们心甘情愿,绝不言悔。所以你不必有所负担,你只需向前走。”

    “向前走吧。”挂在她身上的小姑娘也喃喃,“向前走......”

    芙盈禁不住低声唤她:“明月......”

    再抬头,小少年不知何时笑容已消融殆尽,乌黑的眼眸直勾勾紧盯住她,一眨不眨。

    他声音低到沙哑:“向前走......向前走......”

    “景行......”

    肩上的手越收越紧,环住芙盈的双手也勒得她几乎窒息。这一刻,软绵绵的爱化作利器不断缠绕绞杀她的身与心。

    而他们永远稚嫩的脸庞还大睁着眼,空洞洞望着她,一遍遍重复:“向前走......向前走......”

    肩上忽然锐痛。

    芙盈低头,发现景行的手背青筋暴起,而指尖牢牢嵌在她皮肉里,搅弄,抓挠,青衣上洇开鲜红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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