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是怎样离开的洞穴,芙盈已不大记得清了。

    外面枯草微风,摇曳梅香,她闭目靠在两块木牌间,满心皆是离去时身后不绝的嘶吼与铁链碰撞声。

    那面容青涩的两位少年争相扑来要将她生吞活剥,却只得趔趄着倒在她衣摆之后,不甘地伸长满布泥垢的手,自暗处爬往光明。

    光尘被高昂的尖啸震得波动不止。

    “芙盈!芙盈!留下来......留下来!”

    “往前走......留下来!”

    “别抛下我们!别抛下我们!师妹!芙盈!”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只让我们永远被封印在这里!芙盈......阿芙......你去死啊!”

    “去死!”

    “死!”

    熟悉的音色与身影在回忆里与昔日交织,少男少女捧着风筝奔向她却仿如隔世。

    修仙之人寿长,于她,那不过两百余年,可于他们,那是足足两百余年,是往后不知多漫长的折磨。

    她心有愧。

    芙盈一遍遍回想,不知何时竟也睡去。只是这睡也不大安稳,前尘旧梦久违来扰个不停。

    一时是她坐在渡铃峡啃食妖魔血肉,一时是明月和景行邀她去放风筝,一时是她流落长安街头乞讨残羹。

    又一时,是面容不清的少年提着楠木鸟笼,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走近她,唤她“阿芙”。

    梦太杂了,该与不该都涌上来,实在搅扰得人头疼。一夜或是更久过去,她再醒来首先便是扶额,其次才有暇摸到身旁他人放置的两坛新酒。

    芙盈拿起来仔细瞧,坛封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小人儿。左两个一男一女紧挨在一块儿,一人脸上一个小涡,笑得极好,右一个个头矮些,却瘪着嘴不笑。

    三人手牵着手,共同待在这旧黄的白巾子上,大抵有个两百多年了吧。

    凝眸片时,芙盈扯下酒封塞进怀里,抱坛仰头饮下,不顾身旁突兀多出的倩影。

    “阿芙,”轻柔的呼唤过后,是一只温软的手揽住她肩头,引她偏倒身子枕在馨香怀抱中,“见过明月和景行了吧?”

    “嗯。”她点头应了,神情淡淡,不再多说一句。

    然而清平总能明白她所思所想,温然一笑,便缓缓出声:“你许久未再探望过他们,我几次去他们问的都是你近况,此次相见,不知他们该多么欢喜呢。”

    “欢喜么......”芙盈垂眸呢喃。

    “怎会不欢喜,你是阿芙啊。”话还未尽,清平已捧起她的脸,平和地、坚定地直视她双眼,问:“那么阿芙,你呢,你欢喜么?”

    “我......”芙盈滞住片刻,迷茫地接收清平眼眸意图告给她的,良久,终还是在涓涓静流中肩头一松,弯唇道:“欢喜的。”

    清平闻言笑开来,复又将她头摁回肩窝,轻拍了拍,“你呀,我当你是长成多冷清肆意的性子,现下来看,分明还和最初一个样儿。”

    芙盈明了是打趣,却又无心力开口,于是只轻轻“嗯”了声。

    其实她怎样的性子,她自己或许不明晰,清平却绝不能够摸不清。这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比清平将她看得更透彻,却仍然毫无保留甘愿接纳。

    从前是,当今是,今后也是。天道无情,变化万千,唯此,芙盈确信无比。

    两人小坐片刻,到底是各自琐事缠身,道了别便起身左右背离。清平照例往山顶走,芙盈依旧向林中去,唯那两座小小的黄土堆还矗立原地,墓前三两青草野花混着泥在微风中摇曳。

    进了林子,芙盈还不及息养便听得一声笑响:“师姐!”霎时头就疼起来,眉心也不觉微皱。

    待到人跑到跟前儿来,更是禁不住冷下面色,睨视这瘦弱的少年,连见他因急跑而微红着双眼鼻头仰望她也生厌,管他笑得再灿烂也徒然惹她烦闷。

    淡漠如她,却当真是厌恶涟痕至极,而这正如同他的钦慕一般毫不掩饰,按理也合该如他的钦慕一般不讨喜。然而涟痕恍如浑然不觉,但直勾勾盯着她,还要装作纯粹模样。

    “师姐,叨扰,我来讨教了。”他躬了身作揖,眼眸却还不曾离开芙盈,仍旧是笑。

    芙盈睨着他不言语,一道视死如归的疾呼紧随其后加进来。

    “师尊,我......我也来了!”

    如风般的,便蹿进来一个艳红的影子,横插芙盈涟痕二人之间,还大张着手作保护状将芙盈护在身后,凌乱额发下一双不羁浪荡眉眼除了鸣鹤没旁人。

    不过瞧那神情,往日最不着调的如今倒似是要英勇就义,只差把忧惶悲壮要沾了墨刻在脑门儿上。

    一面呲牙瞪涟痕,一面又壮烈地对芙盈悲道:“师尊,徒儿今日主——动来请您赐教了!”

    除却神色欠缺几分说服力,稳稳当当抬起指对涟痕的剑倒是诚意十足。

    与警惕的鸣鹤相反,被剑指面门的涟痕淡定得多,不光是唇角笑意不减,目光扫过他更是恍若无物,丝丝缕缕只缠绕向芙盈。

    站在梅林里的芙盈,蹙眉不耐的芙盈,淡而如水的芙盈......总之,是芙盈。

    是阿芙。

    他在心底悄悄念了许多遍这枚亲昵称呼,念得唇齿都留有不散的白梅馥郁,也总还是觉着不够,一定要时时望着她,一刻也不转看旁人,方才少许安心。

    可仍是不够。

    涟痕自知贪心,偏又无论如何起不了遏制贪欲的念头,自甘情愿放任自己全心全意只在芙盈。于是昨夜梦里梦外百般辗转,今日一早浆洗了衣物便匆匆赶过来寻她。

    前往梅林的路无疑是快活得将振翅飞起,梅香愈浓,他便愈要脱骨化羽直奔芙盈而去。偏偏兴头上横跳进来一个鹤鸣,方才将将望到芙盈孑立的模糊侧影便受了阻挠。

    这多事的少年蹦到他面前,抱着剑,蹙眉搭眼,咬牙恨恨拦他:“小师叔往哪儿去?”

    少年哪里藏得住心事,涟痕一眼便知晓鸣鹤是要堵他。

    烦扰他倒不打紧,换个时候他自然愿意应付,可最不应该是在他去找师姐的路上。

    恼人。

    “向师姐求教。”他淡淡紧了眉心,却很快微抿起嘴唇,冲鸣鹤漾出和软的笑来,“师侄有事相问?只是我与师姐相约,不便叫她久等,恐怕要劳你过后再来。”

    话说得客气,人倒是走得不带犹豫,不待鸣鹤多说什么便施礼告退,绕过他直直往远处芙盈方向去。

    鸣鹤本就专为搅扰他的不轨之心而来,哪能就此罢休,饶是气得要张口骂人也必须咧出一口白牙,眉开眼笑跟上涟痕。

    “可巧,我也去请教师尊,不如一道前去,共同受教,也省得给师尊添不必要的麻烦。”

    话已至此,涟痕自没什么好说下去的,再如何不愿也得多这一个大摆件儿矗在近旁。

    这不,练个剑无休无止的要把芙盈从他身边支走。

    他假摔,鸣鹤滑跪接住,决不给芙盈一丝怜惜他的机会。他故意歪了剑法,鸣鹤把剑一扔便蓄力出拳,强制矫正姿势。哪怕他只是想往芙盈身边蹭,都得挨鸣鹤飞来一肘怼到十米开外去。

    无语,涟痕真的无语。

章节目录

月行千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壮汉怕蚂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壮汉怕蚂蚁并收藏月行千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