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夜深下去,梦魇伺机而动。

    近来涟痕似乎格外多梦,方一入睡便陷入夜里绝不会有的繁华。

    谈笑声、吆喝声、积雪自檐角滑下的闷响声,万千烟火造就的声响一股脑全蜂拥至他耳畔。目之所及,忽的便成了来往络绎的长安。

    怪极,他只随经商的父亲见过一次的长安城,凭何就入了梦?

    涟痕惑然四望,虽身在梦中,周遭事物却格外清晰可辨,小到烧饼上的纹理,大到城门上遒劲有力的“长安”二字,与城墙角被檐上落下的厚雪压了半身的伶仃乞儿。

    不知怎的,他便不受控制朝那“长安”二字与其下的雪堆迈步走近。

    愈近,胸中愈跳得厉害。

    他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轻颤起来,待走至雪堆身边,对上雪堆中掩藏的结着冰霜的眉眼,他方才浑身一震。

    涟痕认出来了,又是这样的梦,又是模糊不清的女孩的脸,这应当是继上回女孩从不谷子山逃走之后的事,她来到了长安,流落街头。

    在这样的冬日里,蜷在墙角,忽而被飞鸟激起的雪砸了满头,整个像是裹进了洁白的被褥。

    应当是酷寒难耐的,涟痕拼尽全力睁大眼,俯望她看不清的面容,也只得窥见霜雪的斑痕凝满面颊,她灰扑扑的静静的不知在看些什么,眼一眨也不眨,似乎丝毫察觉不了寒冷。

    涟痕觉得她像一座小小的坟墓,团在无人知晓之处,就那样,静静的,矮矮的,等到春来就化作一滩水,随暖阳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安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乞儿的生死,她该注定是要葬在大雪里的。

    便如他,渡铃峡不会有妖魔仁慈,他的尸骨该注定是要烂在不同的肚子里的。

    可世上总多生变故,在渡铃峡,有二人劈开一条血路让他得以重见天光。在长安街角,有香车宝马偶然驻足,聘聘袅袅的美人扶着云髻捻着鬓角,满身富贵气婀娜到她近旁。

    涟痕打量着美人,总觉着这美人面熟,可他往来长安仅幼时一次,距今久远,景观记忆尚且早不大真切,何论一张巴掌大的人脸。

    “原来果真是个小孩儿。”美人漫不经心瞥过雪堆里的女孩,玉手纤纤一指,便随口定下一条人命,“带回去,给我充个丫头伺候吧。”

    “是。”众人杂七杂八应和,一面便去刨雪,将女孩挖出来,见她表情麻木没甚反应忧心她是个傻的,纷纷劝起美人慎重,莫招个麻烦回来吃白饭。

    可骄纵的美人听得烦,又一向不讲什么理,蹙着眉心摆摆手便自顾调身往马车去,留一个贴身的丫头原地叉腰喝道:“多嘴,叫你们带上她带便是了,跟翠姑娘闹什么,是往日里待你们太好教你们忘了谁是主子了么?”

    下人们哪有跟主子顶嘴的道理,何况是这位,满长安风头都正盛,闻此只有诺诺低下头称是,不情不愿提了那女孩领子往回走。

    涟痕混在人堆里,虽仍望不清女孩的脸,却见她挤在喧嚷中回头直勾勾盯着他,看不清五官的圆圆轮廓牵动,不知做了什么表情。

    隔着漫天飘飞的鹅毛雪,隔着无数段形态各异的人影,她被推搡到车前,也还是盯着他,却不说什么。

    直到车帘被掀开半面,里头探出美人娇艳的面孔,柔柔向她招手:“看什么呢,小丫头,还不快上来。”她方回转去牵上美人柔荑,脚下一蹬没入珠帘。

    涟痕这才反应过来,拔步跟上马车,一路跑一路渴望得到答案。长安街景的答案,女孩身份的答案,一切一切有关于这场梦的答案。

    他急需一个解释来安抚狂乱的情绪。

    可梦境无知无觉间陡然开始崩塌,所有飘忽的雪都一瞬锐化成白亮有力的刀匕直直扎向他。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锋刃充当渡铃峡魔兽的獠牙再一次撕扯开他皮肉,密密麻麻地雕、凿每一寸肌理经脉。痛和冷都灌着风无孔不入。

    他不可避免地跌在雪里,费力仰头望向马车驶离的方向,挣扎着伸长了手,那里是最有名的温柔乡。

    温柔乡的美人......名动长安的绝代芳华......云鬓花颜金步摇......是芙蓉楼的翠姑娘,是点翠秋。

    长安名妓,少年春梦,点翠秋。

    死于烈火的点翠秋。

    眼皮渐渐沉重,涟痕徒然垂下手,收紧五指抓了一捧雪。

    下一刻,世界颠倒,雪从指尖漏出撒得纷纷扬扬,落满长安,又是一个冬天。地成了天,他匍匐的身躯也逐渐崩解成了雪,随着西北风吹到芙蓉楼。

    芙蓉楼,温柔乡,火葬场。欢快童谣伴着恐慌的嘶吼穿荡在大街小巷。

    风和雪花冲冲撞撞,涟痕的视线却平稳飞跃半个长安抵到熊熊燃烧之处。

    他看见大火烈烈将天际都烧得通红,楼上的客官为讨命争相往下跳,却只得一个个下饺子一样跌进火海,摞起尸山。

    空中弥漫的燃烧味道令人作呕,人油烹出的滋滋声尤其骇人。众人能逃的皆逃了,逃不掉的便如芙蓉楼上惨啸的人,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然而火场外,他看见一个背影,簪了满头歪七扭八的金银珠宝,着一身焦黑了边角的锦衣罗裙,一步步的,坚定的,朝团着巨大焰火的芙蓉楼走进。

    那背影那样细弱,那样娇柔,走一步便是风情万种的一摇曳,衬得芙蓉楼和大火庞大到似是要生吞了她。

    然而她不肯停,烈火灼烂了美丽的皮囊也不肯,融烂了最爱的首饰也不肯,她甚至不肯叫一声痛,只在最后一念抬眼望天时凄厉地喊了声“妈妈”。

    妈妈。

    妈妈!

    涟痕大喘着气从床上坐起,一抹额,便是一手冷汗。梦里桩桩件件缠绕不去,恍惚间,他眼前又漾开那位名妓的剪影。

    远山眉,含情目,满身金银却不显庸俗,穿红戴绿自有别一番风情。

    从未见过,却在梦中如此具体的一个剪影。

    点翠秋,点翠秋......竟梦到了又一个人,毫不相关但确认存在过,是否意味着找到她残留世间的往事便能弄清梦里的另一位女孩,他便能明白自己为何总梦到那人?

    好歹是有了方向,涟痕抚平心绪,复又躺回榻上,透过夜色凝望窗外明明的满月。

    同样不眠望月的还有梅林里的芙盈,她方才小憩转醒,此时意识迷蒙间毫无预兆的便想起一人来。

    当真是毫无预兆,那人与那事本就在头脑中所占不多,又一去经年,合该忘个精光才是。可就这样突兀,她仰望皎月想起了她。

    还过分清晰。

    不仅是她增减得当的身姿妆面,倚窗远眺的淡淡神色,还有她走向火海的背影,与最后一回首时近乎狂妄的仪态尽失的大笑。

    她笑:“不公啊不公,天道何曾开眼!我何辜,这乱世里的芙蓉楼娼妓何辜!”

    她笑出横流的涕泗,映着半边火光回望她,少见的毫不避讳怜悯悲哀:“阿芙......你走吧!走!越远越好!最好是走出这世道天下,走到我来的地方去。走!忘记我,忘记芙蓉楼,彻彻底底地忘,一分一毫也不要想起!”

    “全都忘记!全部葬在这场火里雪里!”

    不公啊,不公。她临死铿锵有力地念叨了这样多次,真正走进火场里却缄默无言,痛也不呼喊一声。

    以至于那直冲云霄的“妈妈”二字哀鸣出来,震得雪都停了半刻。芙盈的心也停了半刻。

    不公啊,不公,芙盈那时不明白,世道不公难道不是常理么,为何她竟至于此呢?

    芙盈后来亦不明白,将这一切讲予清平,清平却明白了,只抚着芙盈发顶出神,旁的一概不说。

    或许清平也明白,讲了芙盈也未必能体会得到。她七情六欲生的晚,连同情也仅算是勉强学会。日子且长,她悟的总会越来越多。

    哪怕悟不到,清平教给她的也够用了。该忘则忘,应断则断,这些清平做不到的,芙盈独自也能走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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