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程醒琪手里的‘女诫’有两张封页,外头那张是给别人看的,里头那张是给自己看的,里头那一整本都是她给自己看的。

    为官之道,写为官者当为百姓权衡利弊,为天下人谋福祉,其中的每个字对程醒琪都有致命诱惑力。

    她该看女诫,她也心知。

    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上女子学堂,学礼仪交往。

    学如何替夫家打理内院关系,其中包括替丈夫纳妾,又怎么养育妾室的孩子。

    学做夫人如何大度,才配为大户家的主母,学老老实实将自己困在一方宅院里,做个一举一动都端庄的母亲。

    程醒琪不敢说,她学不懂。

    二兄不用上女子学堂,虽都是官家子女去的地方,他去的学堂里授论《为官之道》,他不喜看这些,把课本到处乱丢,还用它垫桌角。

    程醒琪悄悄拿来收着,光这本就已看了百遍。

    曾经二兄不愿写夫子留的课业,求她帮着写,次日二兄拿着她写的议文交给夫子,当场就被戳穿。

    夫子说程印岘决计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满怀期待问他找谁替的笔,程印岘怕夫子捅到长兄那里去,老实交代:“我妹妹写的。”

    夫子放下那议文,长长叹声:“可惜了。”

    可惜了。

    哪可惜?

    后来程醒琪才知道。

    如果那篇议文真是二兄写的,那堂课上他能跃过一众公子,拿到范文的彩头。

    因为是她的写的,所以白白一张作假的纸,被随手扔掉,毫无价值。

    她的所思所想见不得人,她的好友姬杏儿也这样说。

    她们在上元节的灯上许愿,又嬉笑着互相分享。

    姬杏儿写,愿得一权势出众的好夫君,能做她终身依靠。

    程醒琪为她多点一盏灯,祝她得偿所愿。

    “醒琪,你最有才华,替我未来的孩子想个乳名。”姬杏儿挽着她的手:“孩子的正名大概不能听我的,我就与未来夫君商量,乳名叫我起,我听你的。”

    “慧珑如何?”程醒琪帮她想:“聪慧玲珑,好寓意。”

    “怎么像女孩的名字。”姬杏儿不满意:“我定生个嫡子给自己谋好下半生富贵,这样未来夫君便是纳妾我也不怕失去地位,在内院横着走。”

    程醒琪又想个别的,姬杏儿满意了才看程醒琪的灯,她翻来一看上面的字,脸却僵住了。

    “愿不为姻缘所困,寻已之路,入朝…为官?”姬杏儿念着上头的字,脸色一变,越发难看:“程醒琪,你疯了?”

    “我没疯,这便是我所愿。”

    “每日学堂上瞧你看书也勤,学的东西都哪去了?”

    “我看的不是嬷嬷让看的书,是我想看的书。”

    “疯了,你真是读书读傻了。”姬杏儿怒她不争气:“你可知多少王公贵族看上你,想定你做儿媳,我们其他人若跟你一样讨喜,还需来这儿放花灯祈愿?我们羡慕你,你却如此离经叛道!”

    姬杏儿从未与她生过这么大的气,程醒琪慌神,又不愿撒谎:“不管谁看上我都无所谓,我也许要听祖母安排不能拒绝,可被内宅困去一生,这实则非我所愿。”

    “无所谓?你怎么可能无所谓,简直天方夜谭!哪有女子不想嫁人想入朝做官的!”姬杏儿没有为程醒琪点一盏灯祝她愿成,她撕烂那灯扔进河里,程醒琪拦不急。

    “若叫别人知道,你家会被长京的官户们笑话死,你这张脸都不用拿来见人了!”

    重话从在意的人嘴里说出来,刺耳加倍。

    这话刺进程醒琪心里,只有沉痛。

    纸灯的碎片飘在河里,姬杏儿退后几步,离她远些。

    “异类,别与旁人说咱们相熟。”她指她,然后跑远。

    之后姬杏儿很久不理她,程醒琪孤身一人出入在学堂,姬杏儿又结交了其他贵女,跟在她们身后,与她们成群结伴。

    “你们全说程醒琪了不得,可你们信不信,若我随意戏弄她,她绝不敢吱声。”

    一日下学,姬杏儿将程醒琪拉住,堵在墙角。

    清脆的巴掌在程醒琪未张口前,实实扇在她脸上。

    “你真敢教训国公之女?”旁观的两个贵女惊呼。

    “有何不敢?”姬杏儿看着怔愣捂脸的程醒琪,没有怜惜,只有得意。

    “你们不是说,是她瞧不上我,不愿与我结伴?现在你们看见了,是我瞧不上她。”

    程醒琪突然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脸上僵麻,手足无措。

    “你们不知道,”姬杏儿仰着下巴离去:“她身上有多见不得人的事。”

    异类。

    程醒琪红着眼,她们不知道,她是个异类。

    从那起,姬杏儿的走姿变了,她不再跟与旁人身后,而是趾高气昂走在所有贵女前头,像羊群里的领头羊。

    她再也没扇过程醒琪耳光,而是时不时掐她的脸当作玩闹。

    她会选早上掐,这样下学时,程醒琪脸上的红肿就会消去。

    姬杏儿的跟班们再不忌惮程醒琪国公之女的身份,也不怕她告状。因为她们知道,程醒琪有个秘密握在姬杏儿手里,一旦被公之于众,国公府会成所有官户们的笑柄。

    程醒琪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这些事,家人习惯她是个乖巧的少女,若背后这般叛逆给她们知晓,许会让大家寒了心。

    *

    入夜,方樱带好面皮,同衔牙等待着国公府的灯熄尽。

    她趴在屋檐上,下意识往阿忍屋前瞧着。

    “放心吧姐姐。”衔牙系好夜行衣的领口:“管事把阿忍叫走,说临安君找他,这会儿不在。”

    “我知道。”方樱瞥开眼。

    现在她本该被关在屋里抄书,可显然那屋子是困不住她的。

    国公府里的家丁什么时辰巡逻,方樱已摸的一清二楚,她跟衔牙没费太多力气就从墙边溜了出去。

    跳下墙时,衔牙未能看清后门停着的马车,险些撞了上去。

    “哎呀。”他轻呼。

    “怎么了?”

    “不知道谁把车停门外头,我衣裳好像勾破了,今天月亮被乌云遮去,看不清。”

    “没事,这衣裳不咋值钱。”方樱摸着黑探路,怀中抱着清竹图:“快走吧。”

    衔牙点头,两人身影没进月色。

    长京中有条小巷,在万千小巷中它位置偏荒,最不起眼,可等到双月十八日晚间,巷口会点起一展小灯。

    “是这儿。”方樱躲在树后,冲衔牙招呼,两人谨慎的带好面罩。

    小巷狭窄,窄到像个墙缝,只能供一人进出。

    方樱往里走了许久,越走越是宽阔。

    拨开枯丛,能见微光,越过枯丛,几个人影依稀,再向前去,两串白灯挂在宽阔高大的山门洞口,寒风吹过,半灭不灭,阴气渗人。

    暗市不挂招牌,用这样几展冥灯来代替。

    洞门前守着几人维持秩序,他们身着铠甲,体型壮硕,只是略微靠近就能感受到气势,各个都是顶尖高手。

    方樱和衔牙混进来往客人中进入洞门,不需暗号也不需筛选,毕竟能找到这里的都是熟客,暗市欢迎所有来送钱的人。

    这里并不算什么热闹的地方,原型是个破落的大山洞,里头套着许多小山洞,也支起零碎的小摊和小屋,到处挂着白纸灯。

    过路人们穿着都是暗色,只有些买家和卖家在交谈,在外头张扬的人,在这儿也会变得低调。

    方樱拍拍缝在腰间厚厚的银票,拉着衔牙从一众小摊边上走过。

    这里的摊贩卖的东西很不一样,外面的摊上摆日用和小吃,这里的摊上摆古物和闸刀,路过的人习以为常。

    “皇帝用过的夜壶,客官看看?”一个小摊主跟方樱对上眼。

    “我买夜壶做什么?”方樱懒得理他,回话时声线已变成男人。

    暗市不买假货,所以这夜壶九成九是皇帝用过的,但就是天王老子用过的方樱也不感兴趣。

    “那这闸刀如何?”小摊贩看她身负杀气:“以前官府斩人头的,血气重,好使。”

    “嘿,你是不是故意气人。”衔牙替方樱回绝:“给我家主人推这晦气地方的东西做什么,碍眼。”

    “失敬失敬。”小贩眼睛一转就明了,这两位客官不是走白道的,官家的东西不入他们眼:“那客官不若去旁边摆刀枪的小摊看看,挑上两把趁手,东西都是上过战场的,利的很。”

    衔牙被这人问的不耐烦,拉着方樱要去买毒,他远远瞧见药屋的灯亮着,已经迫不及待。

    “你先去看药。”方樱对他低语:“记得帮我问洇甘莲。”

    “主人不跟我一起?”

    “你先去。”方樱拍拍他胳膊,浅浅得意:“这次敞开买,不用看价签。”

    方樱打发走衔牙,那边小贩已经跟别人推销起东西,没空理她。

    “皇帝的夜壶?”另一位客人倒是感兴趣。

    “可不,您若也在这壶里尿一泡,便能沾上龙气。”小贩吹的天花乱坠,最后用五百两银将夜壶卖了出去。

    方樱等他清净又凑了上去,在他开口推销太子的毛笔时,提前拿出清竹图摆在他面前。

    “我瞧你卖的杂,收东西吧?”她问道。

    “自然收的。”小贩细瞧起那图,伸出三个手指。

    “三百两?”方樱暗喜。

    小贩摇摇头:“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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