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过去,启州来了信。

    衔牙想偷偷撕掉,程印岘忙抢过来,直接塞进方樱手里。

    方樱嘴上说不想看,视线又忍不住往信上瞄着。

    程醒琪干脆拿了过来:“我读给大家听。”

    打开信时她脸上还有笑,不过只看几行,手就抖了起来。

    “怎么了?”方樱往信上瞄着,只忍出那不是程长弦的字迹,要比他写的丑一些。

    “是、是舅父找代笔所寄。”程醒琪焦急瞧一眼方樱。

    “信上说,阿忍替舅父挡下阿古奇嗤一刀,舅父无恙,可挡刀之人如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舅父很是懊悔,没能护好自己的部下。”

    纸皱,方樱抢过那页信。

    她使劲往信上看,可似乎越看越是找不到那行字,行行字迹变成交错的蛛网在晃动。

    “哪一行,”信纸微抖着,她拿给程醒琪指:“是哪一行,你指给我。”

    符青得知此事,第二日没能起来床。

    整个院里死气沉沉,没有一句笑声,就连衔牙也不是高兴的样子,洗了张巾子扔在程印岘背上。

    “别哭了,擦擦吧。”

    这种气氛里,只有方樱没有异样。

    她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炖肘子就炖肘子。

    “都吃啊,愣着干嘛呢?”她握着碗,桌上没人动筷。

    “你们不吃,我吃。”她狼吞虎咽着,谁也不管。

    程印岘恹恹抬起眼皮:“阿忍出事,你就一点儿都不伤心?”

    “阿兄,别说了。”程醒琪拽他袖口。

    “我有什么好伤心?”方樱放下筷子,擦擦嘴角:“难道他受伤了,我就不能吃饭,要饿着肚子为他成宿流眼泪?”

    “你没有心。”程印岘嘟囔一句,置气般回屋。

    晚饭后习啄捡好碳,进屋坐在方樱身边,为她梳头。

    “程少爷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话我从来当屁听。”方樱盘起腿,毫不在意。

    “他说你没有心,你也不在意?”

    “我本就没有。”

    “你怎么没有?”习啄笑她:“你的心啊,透亮透亮的,像明玉一样。”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猜的。”

    习啄一向会猜她,所以当入夜后,方樱背好行囊翻过后院的墙,习啄探出颗脑袋,看热闹一般支在墙头。

    “额。”方樱像被抓现行的小偷。

    “这是要去哪?”

    “出来逛一圈。”

    “出来逛,你背着干粮啊?”

    “我…当宵夜吃。”

    “哦,那你把弯刀背着,也是当宵夜吃?”

    “算了。”方樱自知没必要编:“我就是要去启州。”

    “承认就好。”习啄丢下包裹,也翻了出来:“走吧。”

    “你干什么去?”

    “我也去启州。”

    “我不带你。”

    “行,”习啄笑笑,张开大嘴就要喊:“方樱跑……”

    方樱忙把她嘴一捂:“小点声!带着你还不行吗!”

    方樱选择自己去,就是不想给大家知道,不然衔牙肯定跟着,夜柳跟着,程印岘说不定也要死皮赖脸跟着。若符青和程醒琪见他们都要跟着,也要跟上来怎么办?

    这么多人,组队干什么去?搬家吗?

    不过带着习啄还能接受,习啄脑子好使。

    “你去,不跟阿忍说一声?”路上习啄问。

    “说啥呀,万一信还没到,他人就死了怎么办?”

    “昂,你果然是为了去看阿忍。”

    “呸呸呸!我是去看符弃好吧。”

    “你说临安君?”

    “对啊,我俩有点交情,他这个人英俊潇洒,沉稳冷静,是万中无一的将才,我去问候他一下。”

    “那就当是这样吧。”习啄也不戳穿她。

    两人路过一家客栈,进去才发现是黑店。

    店主和店小二一个瘸着腿,一个绑着手:“留下买命钱!”

    “哇。”方樱往嘴里塞口牛肉:“都残成这样了还出来打劫?”

    “别废话!我们弄不过别人,还弄不过你们两个弱女子吗?”

    “你们真是欺软怕硬。”习啄表示谴责。

    方樱趁她抬头,一口气把桌上的牛肉全扫了,然后拍拍肚子,一刀劈在桌上。

    店主吓的坐在地上。

    “要钱是吧?要多少钱……”

    “你烧给我们?”店小二颤颤巍巍道。

    “嗯?”方樱摸摸下巴:“怎么抢我词?”

    再出来,方樱身上多了大包小包,包里有酒有钱袋,还有这家客栈里所有的酱牛肉。

    “咱们这样好吗?”习啄道。

    “好啊。”方樱把东西都栓在马背上:“我又没逼着他们给我。”

    “对对对。”后头两人鼻青脸肿跪着:“是我们自愿孝敬大姐的,她根本就没有逼迫过我们,她是大大的好人!”

    方樱不自觉想起程长弦。

    “你说,他也走这条路,会不会也遭打劫。”她明对习啄讲,自己又答上:“他肯定要劝这二人走上正道,磨叽半天。”

    想到这儿她笑,可想起那封信她又笑不出了。

    她知道人的生命脆弱。

    凡人危如累卵,凡人不堪一击。

    她并未瞧见,有个丑陋的和尚站在树后,望着她背上的弯刀,呆愣着。

    晚上路过一间废弃庙宇,两人决定在这儿过夜,习啄跪在佛下祈祷,希望战争快些过去,百姓别再受苦,她问方樱要不要求点什么,方樱嗤之以鼻,躺上草席。

    半夜,习啄已经睡去,方樱提溜着两个眼珠子,迟迟无法闭上,肚子饿的咕咕叫。

    她辗转反侧,最后轻手轻脚爬起。

    这里的佛跟长京一样,破破烂烂,无人打理。

    “陪我喝两口?”

    她摆好牛肉跟酒壶,对着佛像敬了一个。

    脸上发起热来,这具身体酒量依旧很差,方樱也不喝多,只想暖暖身子。

    “这肉挺好,你不来点?”

    方樱夹起一块酱牛肉对着佛像晃晃,然后扔进嘴里:“对了,和尚都是不能喝酒吃肉的,你肯定也不吃。”

    她这才想起来:“呀,冒犯你了。”

    想起来也晚了,冒犯也已经冒犯了。

    “反正你也不知道。”

    方樱自喃:“若你能听见看见,他们扒去你金身,你看不见。这天下苦若药海,你听不见。”

    “你到底会眷顾什么样的人?”她视佛目,眼底迷茫。

    “我识一人,他说话直肠,叫人生厌。他过分天真,蠢钝不堪。”

    “可他偏是个好人。”

    “你的经里,一向念好人有好报,念凡事皆有因果。”

    她对佛说话,像对衔牙,对红丫,对曾经的阿忍。像对一个相识已久,相顾难言的老友:“何为因果?”

    问是白问,她看不见因,也看不见果。

    *

    启州,某宅院。

    军医坐在床边,符弃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焦急捂着额。

    见军医站起来,忙跟着站起来:“他怎么样了?”

    “还是不好。”军医给床上昏迷中的青年盖好被子:“刀痕虽不深,却中刀刃上的毒。不过此毒曾有烈士中过,我验过尸体配出解毒的方子,如今只能日日灌药,愿他能醒过来,至少会没有生命危险。”

    军医繁忙,符弃不再留他。

    外头坞娘进来,一并把刚煎好的药也带来。

    她与符弃是老相识,听闻大军退到启州,便忙赶过来。

    “临安君别太忧虑,我知道,你看见年轻人替你受苦,心里也是跟着苦的。”

    “是我对不起他,他还这么年轻,更有一颗赤诚之心,我真不知该如何向他母亲交代。”符弃咬牙。

    坞娘轻叹着,将药灌进青年口中,又替他擦去流出的药水。

    李成把符弃叫出去,说有事商量。

    “替战士们代写家书的先生请辞,说干不了了。”

    “怎么回事?不是写的挺好?”

    “那不年纪大了眼也花手也抖,你前几日因为太忙找他代笔,只那一封都写的昏昏欲睡。”

    “罢了,好生安置,再找个吧。”符弃也不勉强。

    “哎,我想起个人,他字写的好,暂代几日也不错。”李成拍脑袋。

    是夜,启州不速之客降临。

    方樱拨开屋檐上的瓦片,眯起一只眼,看不清床上人的模样。

    “是这儿吗?”

    “我打听了,临安君是将替他挡刀的人安置在这儿。”习啄道。

    “我下去看仔细,你在这等我。”

    方樱从窗口潜入,点燃手中红烛。

    她离床越近,心跳频率越快。

    当烛火靠近床上人的面容,方樱却疑惑促起眉头:“嗯?这是谁?”

    “谁!”门外闯进一个人影,二话不说朝方樱飞来,他手中沾着墨的笔在指尖打了个转,方樱额间一道凉墨印下,窜到他身后。

    烛光耀在两双眼睛中间,方樱愣了,他也愣了。

    “你,还好啊。”

    程长弦放下手中的笔,抬袖,擦着她脸上的墨印。

    “你挂念我?”

    “没有。”

    “那为什么来?”

    “我……”方樱什么也编不出来。

    隔壁屋中,热茶倒进杯里,习啄听出个大概。

    “所以,那封家书是代笔写错了?受伤的人是阿仁,不是阿忍。”

    “嗯。”程长弦点头:“初到这里,大家有时也会混淆我们二人的名字读音,代笔先生可能也是如此混淆的。”

    坞娘听闻方樱来,很是热情,想带着二人出去转转,习啄见势拉着坞娘走:“大娘,你带我看看吧,她还有事。”

    方樱在屋中踱步,看见程长弦案上有一堆墨纸。

    “这些是什么?”

    “家书。”程长弦坐在案前:“这几日,将士门的家书由我代笔。”

    “那你怎么不代笔你自己的。”

    “这一封本来是写给你的,还没寄出去。”

    “什么呀,给我瞧瞧?”

    “算了,既然你来,也不必了。”

    “哎呀,你给我看看!”方樱好奇,一把抢过,信上开头就写:无恙,想念你。

    “肉麻。”方樱放下信:“不看了。”

    灯点着,程长弦一字一句,写着别人的家书,不时抬眼。

    “你来的突然,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你没死就行了。”

    “所以你怕我死,匆匆赶来?”程长弦笔尖停住。

    “你先等等。”方樱头一支:“我还没想好怎么编。”

    “这没有别人,你慢慢编,最好编个我爱听的。”

    “既然没有别人,我就让你如愿一次。”

    “洗耳恭听。”程长弦很久没有听见她说瞎话,居然有点期待,她每次胡说八道都跟编故事一样,这次不知又会编出什么故事来。

    可她只是按住桌子,缓慢眨着眼。

    “其实,我有点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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