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是花的,墨并没擦干净反而更花,这是程长弦不自觉戏弄她的,倘若她花着脸胡说八道一通,那样子肯定有些滑稽,说不定就报了她在他身上胡写休书的仇。

    但她并不在意。

    她花着脸,几个字就让程长弦无地自容。

    她脸上的墨汁仿佛成了一面镜子,只能照出他自己的小心思。

    她所言是真的还是假的?

    无所谓。

    只这一刻,他难以自禁抬起脸,微侧头,向她唇上靠去……可惜没靠到。

    一指墨从他眉头画到嘴角,方樱举着指头,笑的很痛快:“你再画我一道试试呢。”

    程长弦:……

    两个大花脸相对而坐,方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监工。

    “你好好写啊,家书抵万金,你手里的笔可是造金子的。”

    “你还知道这个啊?”

    “你瞧不起谁啊?我比程印岘有文化好吧。”

    “比他有文化不是很容易吗?”

    “切,”方樱很不服气:“他好歹博览群书,话本也算书。”

    “是。”程长弦吵不过她,唯有苦笑。

    凳子刚坐热乎,外头一声轰隆。

    守夜人推开门,喘着气:“合西夜袭,炸城门了。”

    程长弦猛然坐起,将剑背在身上:“我去一趟,这里你不熟悉,保护好自己,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外头,惊叫声,来往的脚步声越发匆忙。

    程长弦让她不要乱跑,几乎等于没说。

    因为她根本不会听。

    方樱推开门,嘴微微呆张。

    门外,墙边靠满伤者,尸体推成小山。

    军医们麻木探着气息,能救的抬走,不能救的二话不说扔到尸体堆上。

    运送武器的车往外走,撞翻路边的桌椅。受伤的人往里抬,脚掉落在地上,又被人拾起来。

    无助的孩子们蜷缩在街头,找不到父母的踪迹,哭的喘不上气。

    “快!”“别挡路!”这两句话,在这病如地狱的街上回荡最多。

    她背刀迷茫走着,一滴冷水滴在脸上,抬头,万千雨滴倾斜而下。

    “楼姑娘!”坞娘带着一队兵匆匆而过,身上已经披上战甲:“你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习啄呢?”

    “习姑娘说她会补战损的刀,就留在工坊帮忙了。”

    坞娘提醒过她就走,方樱飞上屋檐,也想跟过去帮忙,被一个灰色身影拦住去路。

    他站在檐上,头带草帽,双手合十,腰上别着一把长尖。

    方樱反手握住刀柄。

    帽檐微抬,他的眼睛在雨中很模糊:“我曾问你是谁,你不答。”

    “如今我只问,你是不是她。”

    在境月楼留下刀口的人是不是她,在北郊杀害羊贩的人是不是她,用银弯刀劫走程家人的是不是她。

    她否认过,可如今弯刀握在手中,说什么都是苍白。

    弧柯曾不信轮回,如今念多佛经,却信了因果。

    跟她这一路,只是为了确认。

    她抽刀的招式是他教的,驾马的姿势是他带的,就连她睡在破庙里头,口水流到嘴边的弧度都是一摸一样,没变过。

    人死何以复生,可她只有一个。

    他满身罪孽是因,身不由己是果;和她相遇是因,捻断佛珠是果;将她的性命拱手送人是因,又阖眸诵了万遍往生咒是果。

    听说往生咒,要真正遁入空门的人念来佛才会听见,纵使她站上刑台那日他已万劫不复,这一面算他太过贪婪。

    “樱儿,别来无恙。”

    方樱手中一颤。

    冬雨是凉,她感受不到他的温度。

    她不想承认,也知否认无用:“你这个时候来,是要杀我?”

    弧柯摇头:“我与你说过,合西的雪很美,你想去看看吗?”

    “你要我叛国,跟你走?”

    “大显从未对得起你。”

    “那你呢?你就对得起我?”

    他语塞,无话可说:“即便你防备我,我并没想骗你。”

    “好,那你怎么不说,叛国即为叛民?”她和从前一样固执的抬眼,将刀刃对准他。

    “大显万千平头百姓,未有一人对不起我方樱。”

    立场,是两条永远无法并肩而行的线,交错的瞬间,就会分出个你死我活。

    她的刀够快,劈断所有雨滴,朝他脖颈划去。

    刀尖停滞在他喉结前一寸,弧柯没有掏出他的长尖,只是静立着,闭上眼。

    刀刃下,他的喉结前溅起微花,滴落的是一种比雨水滋味更复杂的液体,叫眼泪。

    “你为什么不还手!”

    方樱手腕抖动着,哭腔滂沱过大雨:“你不是要她死?你不是早就抛弃她了!”

    “樱儿……”

    “你别这么叫我!”方樱抹掉脸上所有的雨珠。

    “她死了,死在七年前的破庙里。”她的声音平静很多。

    弧柯苦笑:“是不是这场雨过后,春天就来了?”

    他闭上眼,抓住她的刀,往自己的脖子上抹过去。

    眼见他倒在面前,方樱手颤着别过头去,沉默半刻:“会来的。”

    她的背影很是决绝,仿佛生来就是孤身一人。

    曾经她数次目送他离开:“师父,你要早点回来呀!”

    后来他再没回去。

    如今弧柯伸出手,握不住那湿透的背影分毫,眼皮在雨中深深合上,眸底只有解脱。

    *

    “大头,下雨了。”元谢终伸出手去,雨滴沿着指缝下落:“小叔叔说他先去,也不知到了没。”

    “殿下,天气太湿凉,前头有一处破庙可以取会儿暖,我去探探,看里面有没有其他人。”白走木道。

    白走木的脚步走远,元谢终肩头上,凄媚缓缓睁眼,揉揉睫毛。

    “殿下,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不久,”元谢终裹紧她身上的外袍:“你睡就好了。”

    “殿下把自己的外袍给我,冷了怎么办?”凄媚才发现,他的外袍给了她。

    元谢终只是笑:“受冻这种事我早已习惯,不差这一会儿。”

    他轻抚她发丝:“只是我从未学过爱人,如今想学学。”

    凄媚眼神飘忽一瞬:“殿下说笑了。”

    “怎么是说笑,难道你讨厌我。”

    “我从未讨厌殿下。”

    “我知道,你跟别人都不一样。”元谢终抬手,将她拥在怀里,一只眼的余光能看见她漂亮的手腕也放在他的腰上,另一眼瞎了没有余光,但猜她也是搂住了他的。

    “阿媚,你想要什么。”元谢终下巴放在她肩头,吐息在她耳垂:“你想要的,以后都只能问我要,都只有我能给。”

    “我只问殿下要,现在就要。”

    他听着雨声,享受地轻咬她唇瓣:“想要什么,拿去吧。”

    “好。”

    她的手在他背上轻柔抚摸,元谢终想起幼时母亲偶尔也这样抚摸着他的背,哄他睡觉:“小终,睡吧。”

    从腰线到背线,她的掌心游离着,存存柔软。

    “我要……”凄媚轻吟着,元谢终将脸贴上她唇边:“要什么?”

    “要殿下的命。”

    柔软变作一柄尖锐刀刃,刺进元谢终背后,他怔愣一会儿,手探向后背,摸出一手血渍。

    他不解,迷茫,最后抬头:“你杀我?”

    凄媚的眼神全无感情,曾经那个柔情似水的女子看向他不似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件物品:“睡吧,殿下。”

    剧痛随后而来,凄媚逐渐变的模糊,元谢终无论抬手都碰不到她:“你一直陪我身边,是为杀我?”

    “呵,呵呵。”他笑的很难看,笑得牙间全是血污,唇角咧着,仿佛不信自己机关算尽却折在这里,又仿佛愿意认命,只要能问个明白:“你从未真正爱过我?”

    “殿下最会算计,原来如此天真。”凄媚利索地翻身下车,树上跳下黑衣人,为她头顶打起伞。

    她张开手,手中已经蹂躏出褶皱的密令是阿古奇嗤的字迹,仅一字而已。

    [杀]

    “主子那边如何?”

    “今夜夜袭启州关卡。”黑衣人揭下面具,是燕喜的脸:“将军留话,元谢终的尸体要伪装成被野兽撕扯过的模样,最好是四分五裂。”

    凄媚睫毛沉下一瞬,随后卸下马车的马,骑上去:“你来善后。”

    这边,白走木正巧在庙里发现一处草席,可惜太薄容易着凉,所幸在上头铺着草,好让元谢终能睡个好觉。

    门外马蹄声踏过,他朝外瞧了一眼,瞪大了眼睛,扔下草就跑了出去。

    夜幕里,几个黑衣人正举着砍刀,一刀刀砍着什么,随后丢出来一只手,正巧滚在白走木脚下。

    白走木僵住,低头,看见那只手上带着元谢终的扳指。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死了吗?

    他在他身边攀爬了半生,终于要等到天亮。

    人活着为名为利,两样皆空,就该另寻出路,这是白走木的信条。

    他抬头,今天空中没有月亮,千万雨滴皆化作少年的眼睛。

    可他们……怎能这样侮辱你?

    他摘下断手上的扳指,带在自己手上,而后一步步踏着泥印,走入雨里。

    “住手。”

    他抬起手中剑,燕喜回过头,轻蔑打量他一眼:“不用我动手吧。”

    黑衣人们纷纷上前,与白走木缠斗在一起,雨在泥中冲刷着血印,冲掉一层,又覆上新的一层。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白走木卧趴在地上,看不见四周山林的轮廓,唯能看清燕喜脚下那堆惨不忍睹的尸骨。

    他将双手抠入泥中,吃力往前攀爬着。

    “殿下说,我是个好人。”

    背后被捅了一刀又一刀,他竭力伸出手,想触及他。

    “大头……大头这辈子只会给人当狗,可天底下,唯有……您将我当人看。”

    扳指滑落,被泥污吞噬。

    黑衣人在两根手指在白走木鼻息上探探:“没气了。”

    “再补几刀,扔去喂鹰吧。”燕喜再度举起砍刀,往脚下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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