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西营帐,阿古奇嗤抬手,凄媚入帐,半跪于地。

    “主子,元谢终已死。”

    “这些年你辛苦。”阿古奇嗤擦刀的空隙,对她笑笑。

    毕竟元谢终运来再多的钱都是进了国库,可凄媚做生意得来的钱和情报,都切切实实进了他的口袋,他的耳中。

    “主子,既然任务完成,是否……”

    “我知道。”阿古奇嗤施舍般在她面前丢下一颗药丸:“你只要对我忠心,解药永远都有,你体内的噬心蛊虫不会发作。”

    凄媚忙捡起药丸,又道:“还有燕喜的。”

    “燕喜?”阿古奇嗤仔细想想:“她是你的影?”

    “是。”

    “给你可以,不过现在你也看见了,我很忙,前几日与符弃交手未占上风,今日破城,已经耗了半宿还没有进展。”阿古奇嗤努努嘴:“等此战结束给你。”

    凄媚顿顿,低头:“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阿古奇嗤蹲身,掂起她的下巴,将她手中的药强行喂进她口中:“既然如此,你就想个办法拿到启州城的布防图,替我省些心力。”

    凄媚喉中一动:“是。”

    方樱赶到城门时,程长弦与坞娘正跟几个合西人扭打在一起,身体换了,可他如从前一般,身法仍旧利落。

    方樱跃上城墙,杀死程长弦身后无暇顾及的一名敌军。

    “不是说让你等我?”程长弦转头,眼神盯向远处再度袭来的敌军。

    “你觉得我会听吗?”

    “也是。”

    雨停了,军鼓响起,数只箭矢射入城墙,敌军的阵前兵源源不断往上爬着,爆炸声与撞击声在城门前回荡。

    “方樱,跟我一起。”他道。

    “嗯。”

    她的刀,神鬼难测,攫戾执猛,将万物做刍狗耍弄。

    他的剑,坦然浩荡,从容不迫,如青松立长风不折。

    此刻,弯刀与长剑错夜而行。呼声风间,剑光刀口划破月影。

    曾经殊途,而今同归,程长弦靠紧她的背。

    “害怕吗?”

    “我怕过谁?”方樱眯紧眼。

    两人同数名将士一道,斩杀企图爬上墙的合西军。

    城楼下,浩浩荡荡的军队严阵以待,符弃骑在头马,挥手示意:“想撞开?那我们就开。”

    城门忽然大开,撞门的合西军并未预料,纷纷被木桩拖到在地。

    符弃高举手中剑:“杀!”

    万千将士应和,军队冲出城门,阿古奇嗤骑在虎上,身后是合西军队。

    “今夜,你要与我分出个胜负?”阿古奇嗤笑。

    “是大显要与合西分出个胜负。”

    “符弃,你跟你姐夫一个德行。”阿古奇嗤伸直刀:“愚忠。”

    符弃咬紧牙关,再不废话。双方交战,喊杀声扬起沙土。

    程长弦拍拍方樱的肩跑下城楼,跳上马背。

    马蹄踏入凌乱的战场,阿古的刀正对着符弃的剑,两人针锋相对。

    虎声赫赫,随后回声骤然停住。

    阿古奇嗤抽空扭头,只见一把长剑正穿透虎头,血滴在一双暗色的靴子。

    “你就是阿古的儿子?”握剑的人抬头,火光在他眼中灼灼。

    “哪来的小屁孩?又来挡剑的?”阿古奇嗤甩开长刀,嗤笑。

    “那便试试。”程长弦踏在虎尸上,挽个剑花。

    *

    而这会儿,坞娘按符弃的指令,快速接进一队难民:“他们都是疆域逃出来的百姓,要安置好。”

    方樱扫一眼,大家皆是瑟瑟发抖,看样子受了不少苦。

    逃出来的百姓身上有黏腻的血腥味,风土味,还有汗臭味。

    方樱鼻子微动,她蹙眉,瞧见一个女子弓着腰,一瘸一拐被人扶走。

    她的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楼小姐,我脱不开身,这里可否帮我照看?”坞娘急着走。

    方樱被唤回思绪:“好。”

    她把食物分给大家,又把毯子都分发下。

    她来回的数人头,未见到方才那个女子。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吗?”

    “差不多,如果有受伤重的,这会儿应该去医馆了。”

    方樱思来想去不对劲,决定去医馆瞧瞧。

    医馆里挤的无处下脚,方樱认真找了一圈,不见那个女子。

    她正站在门口没有头绪,瞧见搀扶女子的随从,忙上去问。

    “记得将她放在医馆前我们就走了,她还道了谢的。”随从不解:“她不在里头吗?”

    “嗯?”方樱咬咬唇角,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瞪大。

    她跑向营帐中,地上倒着两三个将士,方樱忙捂住口鼻。

    是迷药。

    “在那边,她偷走了布防图!”远处有人大喊,随之方樱往墙上看去,一个人影快速在夜色奔跑着。

    方樱忙跟上去,可她腿脚也甚是快速,似乎发现身后的人,更是在高楼矮墙上来回翻跳,想把方樱甩掉。

    不知如此追逐了多久,她在城墙边迅速放下绳索,准备下落。

    方樱在她降落的一瞬握住那绳子,正巧与她四目相对。

    “凄媚?”她说。

    面纱随风落下,凄媚腰上别着布防图,借火光看清了方樱的脸。

    “你是,暗市那人?”

    她也认出了她。

    现在两军交战,营帐看守的人折半,偷图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带走。

    “你是商人。”方樱抓住她手腕:“你偷图,是想卖给合西谋利?”

    凄媚却笑了:“我知你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然也作不出大理寺那档子事。可我是谁,你并不用知道。”

    “那就不是谋利?”方樱眼神变的尖锐,商人不为了钱,那代价更是可怕:“把图给我。”

    “你在做梦?”凄媚把图藏到身后,朝下看了一眼:“你不放手,我一样下的去。”

    她抬掌,照着方樱的手背狠狠劈下,方樱吃痛,放手的瞬间,凄媚直接跳了下去。

    可城墙太高了,她跳这下,即便踩着缝隙有个缓冲,也狠狠摔在泥里头,站起来时抱着手臂,走路真的变成一瘸一拐。

    方樱目测着下去的距离,干脆用凄媚留下的绳索爬了下去,而凄媚已经跑远。

    “又要追。”方樱叹口气,活动了下脚腕。

    跑进山中,凄媚留下的气味越来越淡,方樱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回头去追。

    果然,在一颗树下,凄媚用发带缠绕着自己的腿,可她手中的图已经不见。

    这次见方樱,她从容许多。

    “你果然找回来了。”她从腰间一抽,抽出一条长鞭。

    “图呢?”方樱握刀。

    “不知道。”凄媚挽着碎发:“这里已是城外,你若现在走,我当没见过你。”

    “若我不走呢?”

    “那你就去死。”凄媚眼中杀意不掩。

    长鞭从方樱眼前扫过,她即便躲开,也感觉自己被鞭子带起来的风扇了个巴掌。

    凄媚是真的想杀了她。

    凄媚的武功在她之上,方樱可以断定。只是她刚才摔过,所以勉强撑着,自己有一战之力,不过得速战速决。

    燕喜赶到一处林里,这里是凄媚向她传递东西的地点之一,她环顾四周,低身挖了半天,挖出一个盒子,盒中有一卷布防图,还有一张血写的纸条。

    [拿图,去换药。]

    燕喜瞧着血字,心中莫名慌乱,她没有走,而是向后头寻找。

    鞭声在林间回荡,燕喜加快脚步。

    而后鞭声突然变小,转而是刀刃砍落树叶的声音。

    树丛中,连续几颗轰然倒下,燕喜终于停下脚步,拨开挡眼的树枝,只见一颗粗壮的树旁,凄媚被人按着,脸上刀口溢着血液。

    而她的鞭子缠在那女子腰间,女子的弯刀抵在她喉间处,大声质问:“图在哪里!”

    凄媚腿几近断裂,轻咬着牙:“不知道。”

    “好,看来你不会说了。”

    弯刀在树影下闪出一道光,燕喜踏出步子,却正巧跟凄媚对上双眸。

    弯刃横穿进凄媚心口,她口中不间断的溢出鲜血,却只看着暗处的燕喜。

    她缓缓抬手,口型张合。

    [走。]

    燕喜怔愣。

    燕喜初见凄媚,在一间封闭无光的屋中。

    她的氏族在前朝夺嫡一战中没落,家产被瓜分殆尽,而后小小她成为遗孤,人人可以唾弃。

    那个月夜,她偷钻进合西商人回国的货车觅食,被人发现,打了整整一夜。

    清晨,商人蹲在奄奄一息的她身边,探她鼻息:“你皮还挺厚实。”

    而后她被卖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买她的人叫阿古邳,他还买了很多人,大家抢破了头,只为能当上阿古的家奴,这样就不会再挨饿。

    阿古邳把所有孩子全部关入一间屋,他说一个时辰后来开门,哪个活着,哪个就能入选。

    那是一场噩梦,所有人各自为战,现在燕喜不愿回想。她只记得那些人中,有一个瘦弱的姑娘牵过她的手。

    “你我二人联合,你把人挡住,我去偷袭他们。”

    一个时辰后,阿古邳推开门,满地尸体上站着两个鲜血淋漓的人,是凄媚跟燕喜。

    他打量着她们,扔下一把匕首:“我只要一个。”

    燕喜抹掉鼻子下头的鲜血:“可是大人,是我们二人一起……”

    她话还未完,那姑娘已经扑到她,手中的匕首悬在她额前,眼中只有冷漠。

    “行了。”阿古邳叫停,燕喜才保下一条命。

    他的手指向凄媚:“你很合格。”

    而后又指向燕喜:“此后你听命于她。”

    核与影,是她们之后的关系。她们被喂下蛊虫,发作时虫啃食心脏痛不欲生,而后会七窍流血身亡,所以要定期服用解药。

    燕喜后知后觉,她为了那口饭,已赔上自己的一生。

    她是没有家的人,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凄媚也是一样,可与她不同,凄媚总是装成人的样子,她好像有感情,好像也会心软。

    可燕喜看过她将匕首刺下的眼神,那种果决,那种恶毒,那种毫无负担利用他人的本质。

    那才是真实的她。

    即便后来凄媚说过,她这辈子只后悔对她举起匕首那一件事,不管怎么补偿都可以,只要燕喜才能原谅她,可燕喜也一次都没相信过。

    她恨着凄媚,可不得不与她绑定在一起。后来恨累了,就只剩讨厌她。

    凄媚仍喜欢同她讲话,两人坐在小溪边,她让她说说自已,也说说自己的家乡。

    “我的家族也算有头有脸,隐约记得家里有一片很大的竹林,那里很美。”燕喜只是有意无意说几句,凄媚却拼凑出她的曾经:“你的家族一定很幸福。”

    “大概吧。”

    “你想回到故乡吗?”

    “我的故乡没有了。”

    “我想回去。”凄媚看着溪中的小鱼:“你有过,我连有都不曾有,合西这么大,我连家都没有过。”

    燕喜踩踩水:“那你就和鱼一样了,鱼也到处漂泊。”

    “我才不想当鱼。”凄媚摇头:“我要当人,鱼什么都记不住。”

    好的,坏的。

    苦的,甜的。

    什么都会忘却。

    林中鸟惊叫,凄媚眼中渐渐没了生气,她一直对同一个方向,重复着一个无声的字。

    [走。]

    去醒来就能看见太阳的地方。

    鱼的灵魂会埋于湍急的水流,人的灵魂,能够回到故乡。

    *

    这个夜晚,阴霾悬在云下,人间只有厮杀。

    程长弦站在符弃的背后,替他挡住所有刀与飞箭,箭头插在肩上,程长弦抿住唇折断,扔到一旁。

    符弃的剑断了,阿古的刀刃穿进他的厚甲中,已进皮肤一寸。

    而后一把长枪突然从阿古胸口穿出,阿古难以置信回头,见到一个在整片战场上,他最不放在眼中的人。

    坞娘狠狠盯着他:“想抢走我们的百姓和土地?做梦!”

    林中,方樱拿下腰上的长鞭,握着落血的弯刀,窸窣的脚步靠近,几个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

    燕喜捡起鞭子,面无表情,像刚参加了一场葬礼:“你想要这个?”

    方樱看见她脖后面插着的图卷,深乎口气,架起弯刀。

    “来。”鞭子在燕喜掌中缠绕几圈。

    *

    程席中着毒,被紧急送往府邸。

    他握着半柄剑,一直不肯放开。

    “临安君,你放手,我看看。”模糊中,他看见一张清秀的脸。

    “已经坏了。”他有气无力。

    这是他父亲的剑,已经有年头了,也是该坏了,只他不愿放开。

    “你安心治伤,”姑娘捧过半柄剑,仔细查看着:“我可以试试,只是就算能接好,也未必能用,只能观赏。”

    “你叫什么名字?”

    “习啄。”

    此战合西失将,程长弦受重伤,肩头与臂膀不断溢出鲜血,合西退兵的鼓声响起,他回城,找不到方樱的影子。

    “你先去伤。”阿仁终于醒来,见程长弦伤成这样,不准他乱跑,可去拿药的功夫,他人就没了。

    她去了哪里?

    程长弦看遍身边的每一张脸,询问他见过的每一个人,终于在军帐前得知,昨夜布防图被盗的消息。

    “阿忍!”坞娘忙跑过来:“城墙边上有一根绳索,我瞧着不是咱们的。”

    林中,树倒成一大片,像有野兽在那处撒过野,叶叶溅着血。

    程长弦无力地走去,每走一步,脚下似有千斤。

    错乱的树枝下布散着二三具尸体,再看去去,更多的尸体堆彻在一起,最上头一具是个女子,她手中握着半断的长鞭,无神的眼睛没有瞑目。

    一只血手忽然从堆彻的尸体中穿出,似顽强的猩红之花从锋利的碎石堆中铿锵绽放。

    那只手扒住尸体,一点点,一步步爬上来,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只有无尽疲惫。

    她的碎发不再飘逸,勾连着血液,糊成几束。腥红染了半颜,分不出片血迹属于她,哪片属于别人。

    被血浸透的图卷滚落地方,方樱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自己撂在尸体堆上。

    程长弦怔住,心头如若被剜去半块,疯了一般跑去。

    “方樱,方樱……”他抖着指尖抹掉她眼前的血渍,可她仿佛睡的很死,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章节目录

阶下囚错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银老十五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银老十五并收藏阶下囚错筏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