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辰时,文华殿。

    读卷官们正跪在御前读殿试试卷,读完一份后司礼监会立即接卷放至御案上供沈铧过目,接着再由下位读卷官朗读。

    李钰先是静静听着,留意到沈铧目光瞥过茶盏,遂即从偏殿端出备好的蒙顶山茶,然后悄声退至一旁,继续暗自留心着读卷顺序。

    “陛下,昭荣公主求见。”

    “读了几个人了?”沈铧懒懒托着腮,瞧向下方跪着的几人,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把方才读的听进去。

    为首的读卷官低头答道:“回陛下才刚读了五份。”

    “罢了,剩下的也不用读,卷子留下,你们都出去候着。”沈铧摆摆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让公主进来吧。”

    众人齐声答道,随即乌泱泱退出殿外。

    沈覃舟进殿时恰好同谢徽止擦身而过,他未着朝服,衣服是天水碧的料子,极细的墨绿绣线织出蔓延的如意纹,两人都目不斜视,只是衣袂飘飘间,天水碧到底还是沾染上浓烈的牡丹香。

    “父皇,一甲三名可评出来了?”沈覃舟走进殿内,视线径直落在御案上那高高几摞的试卷上。

    沈铧倚在椅上,揶揄道,“这不是在等你,你挑中哪个做驸马,朕就赏他做探花。”

    沈覃舟抿唇,眼睫弯弯,故作烦恼:“父皇这话可仔细让人听见,明日言官又该递折子说儿干涉朝政。结党营私了。”

    沈铧挑眉,指节瞧着桌面,看向窗外,缓声道:“明日若有人敢上奏,回来朕就让周除把这文华殿上下里外都清一遍,看看是谁活得不耐烦了。”

    “父皇,这是已经读完了的?”沈覃舟忍俊不禁,从最少的那叠里抽出一份,装模装样翻了翻,意有所指,“哪几张是最先读的?一般这头三份可都大有文章在。”

    “知道朕没功夫看完,就让读卷官按他们排好的顺序读给朕听。”沈铧冷声,几许不屑,几许厌烦,“就是不知这里头夹了多少私心。”

    沈覃舟抖了抖手中试卷,慢悠悠瞅他:“那父皇意下如何?”要不要遂他们的意?

    沈铧示意她坐下,叹道:“自朕下旨恢复科举,谢勋第二天就告病在家,听说这些天他倒是总出游,也不在自己府里老实待着,若朕这次还不顺着这些人只怕他们要给朕找麻烦了。”

    沈覃舟敛下眉头,哦了一声,带着些许卖弄意味:“父皇,即便儿不看,也知道这前三名都出自哪家。”

    “朝中世族大户看着繁华如梦,实际来来回回真正掌权的就那么几家。”沈铧岿然不动,有些漫不经心,“他们要三甲的名次,朕就给他们。左右朕的目的也达到了,就看这两百多号人,能不能对得起朕的一片苦心。”

    “估摸着日子邬邺琰也快到西洲了,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父皇英明。”沈覃舟起身斟茶,讨好似的替沈铧有一下没一下捶肩,“邬邺琰回信说他现在到喀康了,再过几日就能到豫州,他在信中特意提到要儿替他感激你,说如果不是你这一路上借通缉名义,替他扫清了诸多麻烦,他绝不能那么快抵达喀康的。”

    沈铧颔首,握盏喝茶:“那小子有没有受伤?”

    “他说,没有。”沈覃舟顿了顿,眨眼。

    “怎么可能没有,想来是他报喜不报忧罢了。”沈铧话语轻飘,平静道,“邬邺凉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回去,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无论跑到哪儿,杀手就会跟到哪儿,派再多人保护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他自己。”

    “你回信告诉他朕之所以愿意帮他,看的是他父王和你的情面,他父王把他托付给我,只要他还在大魏境内朕都会保他性命无虞的。”沈铧掀起眼皮看了眼她,“这些年那小子对你言听计从确实没话说,舍得下上京的醉生梦死,肯单枪匹马南下报仇,傻是傻了些,倒还算有几分血性。”

    “如果可以朕其实挺愿意他做女婿的。”沈铧叹道,目光透过前方的虚无,好像回到从前纵马扬鞭的时候,“当年我跟他父王看你们小时候玩得好,还商量要结儿女亲家的......可惜了。”

    沈覃舟侧首,她自己何尝不是万千感慨,可这怔愣只是片刻,便又黏黏糊糊撒娇:“那父皇舍得儿远嫁?”

    沈铧听罢立即吹胡子瞪眼直摇头:“那可不行,天下好儿郎多的是,我们阿舟只能留在身边招上门女婿,至于邬邺琰错过你,是他没福气。”

    三月十八日,己时。

    传胪大典依旧是在太和殿举行,朝中文武百官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一律皆得出席。待官员全部就绪后,承天门外等候多时的进士们才得以入宫。

    众人穿过掖门,便见太和殿前丹墀之内,左侧该是文官穿着红袍庄严儒雅,右侧便是武将身披黑甲肃穆威严,进士们分别站于其后,直至皇帝出现,礼乐响起,内阁大学士手捧黄榜置于黄榜案上。

    殿内,鸿胪寺少卿宣读制诰:“景兆五年三月十八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接着读卷官在殿内当众拆卷,殿外的进士们听不见殿内的动静,只能听见一道道由远而近的声音直至大殿门口丹樨上,再有鸿胪寺官员重复。

    “第一甲第一名,光碌大夫王蔺长子王芝恒。”

    “第一甲第二名,兖州泰山郡丞安若次子安逸。”

    两百四十二名进士只有三个一甲名额,有人自命不凡,有人志在必得,也有人豁达通透,他们能走到今天大部分已经拼尽所有,剩下的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周藴失魂落魄隐在人群中,周遭的嘈杂与他无关,对比旁人的精神抖擞红光满面,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已经暗沉。

    正值傍晚,宫钟叩响,天地间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阳血色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书案上,周藴微微舒展眼眸,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朦胧。

    “周藴,恭喜你。”

    “殿下,可是殿试出结果了?”

    “嗯,你考得很好,二甲第一,平时看你一声不吭原是厚积薄发,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

    “你怎么了,周藴?感觉你不是很高兴?二甲第一,这个名次已经很好了。”

    “殿下,不是在同我......说笑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能骗你不成!这可是阿湛亲自去文华殿找陛下问的,绝对假不了!”

    “那.....挺好的。”

    豫王的消息,断不会有误......

    可只有三鼎甲才被允许殿前谢恩,二甲连进殿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二甲吗?

    “第一甲第三名,麓林何雉。”

    殿里殿外人声杂沓,唱贺声此起彼伏,少年们只觉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却不知官场沉浮,今日既是贺典亦是人生又一大道分水岭。

    宫中传出要给豫王选伴读的风声时,周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虽然陛下在朝上曾明确提过朝臣家中适龄儿郎均可参选无拘嫡庶,但每户只有一个名额,自然庶子参选寥寥无几。家族看中嫡庶,倒不是就会苛待庶子女,只有目光短浅的小门小户才会这样做,只要稍有头有脸些的人家都不屑如此,只不过嫡子会做为家族培养的侧重点,优先享有一切资源罢了。

    周藴想到自己口口声声向殿下保证一定能中三甲的信誓旦旦,想起当年殿下力荐自己做伴读时顶住的重重压力。

    此刻周藴身上浑无少年得志的春风意气,肩膀微微塌着,心如刀绞,他清楚殿下现在一定高坐在太和殿内,只觉一兜冰水迎面浇来,淅淅沥沥,冰冷刺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热气。

    “第二甲第一名,谏议大夫周敢次子周藴。”

    周藴知道,他真的错过这最后的机会了。

    “第三甲第一名,光碌大夫谢曌次子谢苑。”

    自此鸿胪寺官员唱毕,状元、榜眼、探花纷纷出列进殿谢恩,二甲并三甲于殿外准备谢恩。

    “陛下口谕,本朝首开科举,特允二、三甲头三名进殿谢恩,以示皇恩。”

    “臣等叩谢皇恩。”众人纷纷跪地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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