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经过三司不舍昼夜将近数十天的审理与核实,牵涉了大魏将近半个朝堂的魏氏案终于尘埃落定。魏氏九族尽诛,所有根植在朝廷内部的魏氏党羽一个不留。朝廷有意借此清明吏治,行事上难免手段雷厉,一时之间魏党人人自危,有些胆小怕事地为了自保竟吐出不少以往贪污纳税、卖官鬻爵的肮脏事......

    这些招供的人中,也包括早入囹圄的王贽敬。

    “哦?竟是他最先察觉上官府的祠堂有异?那人也是他掳走的?”望舒宫中,流光问立在阶下的闻远。

    闻远摇摇头,道:“王贽敬在查清上官乔的身份后便被下了大狱,查出的消息甚至都没来得及递入魏锦书耳中。”

    这话倒也不错。

    仔细算一算时日,上官府所谓‘女奴窃逃案’发生在王贽敬入狱后,一个已身陷大狱的人的确不大可能有那个能耐去劫掠一个世族的千金。

    那问题来了。

    “那上官乔又是怎么落入魏锦书手中的?”流光问。

    “是老仆。”闻远答道,“据王贽敬交代,自他入狱后,一直替他向外递送消息的便是每日给暗牢送膳的老仆。”

    “老仆不是‘沈淮’的人吗?怎么又和王贽敬有所牵扯?”

    闻远:“因为王贽敬一直以为老仆是魏锦书的人,或者说是老仆一直在暗示王贽敬自己是魏锦书的人。”

    “那如此说来,劫掠上官乔的不是魏锦书就是沈淮的人了。”流光推断。

    那上元夜之变,是不是也可以确定藏在幕后的不只魏氏一只手?

    “那就有意思了,你说魏锦书知不知道那个替他和牢狱中的王贽敬递话的中间人和‘沈淮’有关系呢?”

    “这”闻远不知如何答。

    因为魏锦书已死,真相如何谁都不知道了。

    闻远走后,过了午膳,陆舒窈也来了。

    上元夜之后,流光因诸事缠身,加之身子不大好,除了在早朝上私下并未召见过陆舒窈。

    但上元夜之变陆舒窈有功,且功不在一件,这事流光是记在心中的,论功行赏也差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陆舒窈此番朝见望舒宫是为一桩要事而来。

    “殿下曾让微臣查的近年造访过江南的官员名薄有了眉目。”

    这事已很遥远,若非她突然提起,流光倒也想不起这茬,只是此事不是早已查证,除了王贽敬并无其它所获?

    她想着便也问了出来。

    陆舒窈回道:“本来是没有的。但殿下前些时日再三吩咐让吏部仔细核实今年各地提拔上来的御史底细,意外地寻到了有关此事的蛛丝马迹。”

    这事说来也巧。

    朝廷既要核实各地提拔上来的官员底细,那免不了要盘查各个官员的户书籍契、家中人口以及有无亲属在朝中任职。

    其中一个来自潮州的姓冯的官员,正是此番被提拔进京任职言官的人选之一,许是为了给自己的门楣添添光彩,洋洋洒洒写了一堆人,细致到这些官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任何官职有何政绩都清清楚楚。

    负责审阅这些卷宗的吏部文官核实了一下情况,竟发现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唯一一个和此人有些近亲干系的族兄,却又不在吏部存档的官员名簿中。

    于是吏部便怀疑这个姓冯的官员作假。

    作假这事往小了说是面子功夫,可往大了说涉及私德,底下的官员拿不准,自然就报到了陆舒窈这里。

    言官的品行是考察的重中之重,且殿下多次耳提面命让吏部多多留意这批官员的底细,陆舒窈自然留了心,卷宗看得就很认真,这一认真就看出了意外之喜。

    据这姓冯的官员自己表述,他有一个族兄名唤子年,元昭元年的贡士,在江东任职小官,没什么显赫的政绩,唯一可以引为一谈的就是此人曾跟随使团到访过江南。

    “冯子年?”

    流光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姓,笃定道:“没有听过此人。”

    “只是一名小官员,且并未在金陵任过职,殿下没有听过很正常。”陆舒窈解释。

    “既然此人也曾到访过江南,那为何年前尔等核查后没有一并报上来?”流光问。

    虽说当初吏部和大理寺只查到王贽敬到访过天仙楼,但从前朝至今所有出使过江南的使团皆被吏部编成名簿交由流光亲阅过,她印象中也并无姓冯的官员。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陆舒窈道,“除了使团名簿中并无此人的存在。从前朝至今吏部存档的官员名簿中也没有这个人。”

    大魏吏部乃六部之首,统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凡是在朝为官的官员,除了武将,其生平、任职详略在吏部都有存档。

    是以在查出元昭元年任职江东的官员并无冯子年这个人后,未免底下人的疏忽,陆舒窈直接调了从前朝至今的所有卷宗,一番折腾查下来也一无所获。

    所以,是那姓冯的官员说了假话?

    可这谎话扯得过于巧合,竟处处与朝廷在查的人员相符。

    流光神色微微沉了沉。

    “吏部没有记载,礼部呢?元昭元年的贡士,那在当年也是上了花名册的,礼部该有存档才对。”她淡淡道。

    这正是陆舒窈接下来要禀报的。

    “吏部查无此人后,臣特意拜访了礼部尚书于大人,未免事情声张,特请于大人悄悄调了当年贡士榜的名册,经查,确有冯子年这个人。”

    确有?

    那就有意思了。

    一个在当今登极初年便上了榜的贡士,其远亲族弟都知其在何处任职是何职位有何政绩,却偏偏不在吏部统管的官员名簿中。

    那又是谁抹去了这个人的痕迹呢?抹去痕迹的人又为何要动这样的手脚?是因为这个人也曾去过江南吗?

    “此人与王贽敬有干系吗?”她问。

    陆舒窈摇了摇头。

    “此事知会过大理寺,闻寺卿试探过,王贽敬并不知此人。”

    那就与魏氏一脉并无干系了。

    “如今人呢?”

    “死了。”

    “死了?”流光转眸,问:“怎么死的?”

    “据那姓冯的官员说是在一次公差途中沉了船,溺水而亡。”陆舒窈回道。

    流光神色微哂。

    “一个出身潮州又在江东做官的人,会轻易死于溺水?”她轻嗤一声,

    “你去查一查此人当年入仕,是谁的门生。”她突然吩咐。

    陆舒窈应下。

    二人又商量了两句其它,陆舒窈便言吏部还有公务,流光便放她出了宫。

    人走后,流光在宫窗前静立许久,直到窗外起了风。

    有人从偏殿出来,从后替她披了一件薄衫。

    “起风了,殿下仔细着了凉。”

    流光侧过身,看着来人,眉睫泛起笑意。

    “你都听见了?”

    谢青城替她系好衣前的结带,闻言有些无奈:

    “偏殿太小,很难不听个全貌。”

    那夜之后,谢青城便住在了望舒宫。

    除了兮茵,望舒宫侍奉的其他人并不认识这位气质高华的青年公子,只知道他与殿下在一起时二人很是亲密,亲密到连玄倾大人都会下意识避开片刻。

    “你说,这个冯子年是谁的人呢?”流光问。

    “沈淮。”谢青城笃定。

    这倒让流光诧异,

    “你也觉得他是沈淮的人?”

    “既然不是魏党的人,那在大魏还会有谁会对一个曾出使过江南的地方小官感兴趣?”谢青城解释,很显然他对金陵朝局的了解远非方才在偏殿听到的只言片语那般简单。

    流光:“陆舒窈走后,我便一直在想,你说那个我们尚且不知藏在何处的沈淮,他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莫纤纤的身份?”

    否则,又怎么解释莫纤纤甫一入狱,那送饭的老仆便蓄意接近呢?

    闻远曾告诉过她,莫纤纤被遣送大理寺暗牢时,是换了身份的。

    “当今五年,造访过天仙楼的大魏官员可以查的到吗?”她问。

    谢青城摇了摇头。

    “很难。天仙楼是江南有名的销金窟,每日人流如织,却也鱼龙混杂。开门做生意,楼中人懂规矩,不会过问恩客的来历或过往。”

    更何况,自满楼春事发后,天仙楼已不复存在了。

    流光问这个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如此结果倒也不觉失落。

    “那就要看陆舒窈能查出什么了。”她淡淡道,眸光落向窗外。

    莺语燕啼,翠柳黄花,明丽春景已鲜妍如斯,来年的这个时候,朝廷是否已找到那条藏在暗处肆意吐露信子的毒蛇呢?

    也许吧,只是不知她是否还能等到那个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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