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玉钦推开门,倚门瞧着院内那个吵她睡觉的少年。

    雪色刺眼,她半眯了眼睛。想是客院平日不大有宾客造访,故而满地积雪只扫了条窄路出来,今日好容易出了太阳,刮了一夜的风竟也停了,但化雪的日子总是要冷上几分的。

    少年正在练剑,一套招式耍完,扭头看见了她,想是不曾知道客院什么时候住了人,犹豫了一瞬,走过去朝玉钦道:“抱歉,可是吵到你了?”

    玉钦眉间犹有疲态,上下扫了他一眼,哼出懒懒的调子:“的确是很吵。”嘴唇半张不张,像是连话都懒得说。

    这客人很没有礼貌,但少年很有礼貌,他道:“那我换个地方去练剑。”

    玉钦叫住他:“你方才那套剑法错漏百出,自己学的?习武可不是自己瞎练就能练成的,府上没有护卫么?何不找个会武的请教请教。”她说完,拖着脚步就要转身回去补觉。

    不料少年惊奇地喊住她:“你也会武?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玉钦闻言顿了脚步,转过身瞧着这张与凌究相似的脸半瞬,倏忽挂上一抹笑:“你应当是凌员外的小公子吧?你不是有位当将军的堂兄么,怎么还需要外人来教?”

    少年眼睛亮了亮,似乎提起这位将军哥哥很是自豪:“你知道我三哥?三哥是很厉害的大将军,他平日里军务繁忙,自然是没空教我。”少年说完,神情带着抹局促。

    “是么,是你将军哥哥忙,还是其实是你父亲不许你习武?”玉钦微低头看他,笑吟吟地问。

    少年被点破,面上局促之色更甚,结巴道:“你……怎么知道?”

    “我无所不知。”玉钦装得一副高深莫测,其实分明是看到少年不在自己院里练剑,却跑来僻静的客院里偷练,瞎猜的。

    少年愣了片刻,语气隐隐带了点恳求:“你能不能替我保密,不要告诉我父亲。”

    玉钦缓缓步下台阶,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已经窜得很高,她平视少年,疑问道:“要我保密?好说。不过,你父亲缘何不叫你习武?难道不想你同你堂哥一般做个厉害的将军吗?”

    少年尚且青涩,身上稚气还未全然消退,哪里见识过玉钦这样的大美人,甫一对上那双湛若秋水的明眸,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磕巴道:“父……父亲不喜我习武,”他耳根涨得通红,顿了顿做出解释,“是因为我自小体弱多病,实在不宜习武,容……容易发病。”

    玉钦听少年说完,猜测少年大抵是有心疾之类的病症,再未多问,哼道:“那你的确应该听你父亲的。”

    少年似乎是这样的话听多了,虽然并未表现出不高兴,但眼底的低落总是藏不住的,手里拎着剑,黯然神伤,一副颇受打击的模样。

    玉钦指尖挠挠鼻头,没由来的心虚,心道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有么?

    正纠结要不要说些找补的话,却听院门外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少年闻声竟是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剑丢进身旁雪堆中,雪堆尚还松软,那剑瞬间没入其中不见踪影。

    他佯做无事人一般,看着转进门的小厮。

    小厮进门一抬头看见待在客院的他似乎也略有震惊,朝他行了礼而后走近几步朝着玉钦道:“少侠,姜神医一行人方才已到了,老爷请您去前堂一叙。”

    玉钦闻得此言,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那少年忽得一下冲上去,眼里冒着光,哪还还有一点方才的低落神情,他急急道:“你是说那个姓姜的郎中回来了?那岂非三哥也来了?!”

    小厮点头称是。

    少年便按耐不住激动,笑道:“我许久未见三哥了。”说着,撩起袍子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扭头朝着玉钦喊道,“姐姐,你不是也要去前堂么?一起吧。”

    玉钦点头,抬步跟上。

    待到正堂,远远自门外见凌究正与一人谈笑风生,那人身形高大,背着身看不分明。

    玉钦一只脚甫一踏进来,凌究便暂止了话头站起身朝她客气道:“敝舍简陋,恐招待不周,少侠昨夜睡的可好?”

    玉钦回以一笑:“甚好,昨夜贸然到访,多有叨扰,承蒙员外不见怪。”

    二人来回客气了几句,堂内坐着的那人正回头来看,玉钦与他目光相接,认出此人正是那日长街上策马而过的安北将军凌越风。

    凌或,字越风,少年得志,如今也不过弱冠之年,生得倒是仪表堂堂,眉眼深邃极英气一副长相。虽是武将久经沙场,但脸上并未留下多少风凌霜欺的沧桑之感。

    跟着一起来的少年倒是规矩了许多,自进了堂内,跟个小哑巴似的一句话不说,杵在角落眼巴巴盯着凌或瞧,一副腼腆模样。

    凌员外摸着胡子,笑了声,朝凌或道:“贤侄,这位少侠同姜神医是旧识,此番是专程为接姜神医而来的。”

    她微微颔首,算是同他打了招呼。

    凌或本就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文雅公子,打仗打久了,身上自带一股迫人气势,尤其那幽瞳像是被积年寒冰冻久了,怎么都松快不下来,多瞧上一眼,那冰寒就要蔓延过来冷得你发颤。凌或喝了口茶,听见她来的目的,冷声道:“姑娘竟与姜神医是旧识么?不过姑娘此行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叔母重症难愈,经姜神医之手才略见成效,此时更是离不得人,恐怕要多耽误些时日。”

    话音虽不蛮横,却是不容置疑,久经沙场之人,威胁起人来真是得心应手,发号施令般,透着冷冽杀气,仿佛嘴里若吐出个“不”字,下一刻就能当场血溅三尺。

    换做旁人此时定然战战兢兢汗流浃背了,但她好似耳不聪目不明,全然不曾意会到话中暗藏杀意。

    她掩唇咳了两声,扶着头道:“这就难办了,我眼下性命垂危,也正需要姜神医为我救命呢。”演技却委实敷衍。

    凌或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凌究对于二人之间不大友好的对话恍若未闻,面上依然维持着惯常的客气,呵呵笑道:“话是如此,少侠先坐,用些茶水,姜郎中还有些事未忙完,你若想见,我使人去催催。”

    说罢这话,朝个小厮使了眼色,那小厮便转身出去了,但到底是不是去传话,尚未可知。

    玉钦径自坐下,笑眯眯地盯着凌究瞧。

    怪道昨日轻易就应承下来了,原来是想着夜里趁她睡着搞偷袭,偷袭不成也并不着急,总归到时候凌或会和姜郎中一并到。就知这厮压根没想让自己将人带走,说什么内子有疾多半也是诓人的。

    凌究被瞧得不舒坦,侧首朝凌或道:“说起来,这位少侠可是一身的好武功,或儿,也许能与你一较高下也未可知。”

    凌或闻言,瞥了玉钦一眼,继而垂头扯弄着护腕,口中道:“叔父说笑了,我一介粗人,又不通怜香惜玉,不会玩什么过家家,若真动了手,传出去,岂非骂我有失风度。”

    凌究抖着两根手指摇头笑道:“你看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话说巾帼不让须眉,你此刻瞧不起人家是女子,真打过就知人家也是有真本事的。”

    凌或闻言看了凌究一眼,又扭头看向玉钦,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怎么认同,挑眉道:“如此,那我便讨教一番。”看得出他对于这场“讨教”并无多大兴致,不过是给凌究个面子罢了,他道:“不知姑娘……”

    话未说完,便听玉钦道:“讨教谈不上,不过愿与公子切磋一二。”

    堂前有一大片空地,二人步至堂外,凌或随手拔了剑,丢给玉钦,自己赤手空拳负手立在原地,意思再明显不过。

    玉钦下意识接了剑,眯着眼睛看了那剑半天,啧了一声:“这就瞧不起人了。”

    “擅用什么兵器?”嘴上这么问着,却从兰锜之上挑了把长枪扔向他:“听闻安北将军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无人能出其右,正好借此见识一番。”

    凌或接了枪,觉得这女子又是个自大的,有心让她,既然不领情,那便算了,他道:“是,你既然知道我,就应该听说过昔日多有狂傲者自不量力妄图挑战我,下场可都不大好看,虽然你是女子,也别期待我能手下留情。”

    “好说,不必留情,若我侥幸赢了,人可要带走。”

    凌或对此不屑一顾,若非看在凌究的面子上,怎会同个女娃娃打架。

    玉钦仗剑而立,怠懒之色一扫而空,她目光沉静,冷风吹过一点碎发拂得颈间发痒,忽而足尖一点转瞬掠出数尺。薄刃划破风声,碎雪激起丈尺高,纷扬银粟间可窥其身影飘忽若流风旋雪,剑风凌厉有破竹之势。

    乃是杀招。

    凌或忙以长枪挡剑,仍被逼得退了数步。

    此下他终于信了凌究的话。

    再不敢懈怠。

    一黑一赤两道身影打得难舍难分,不过很快那道黑衣身影就落了下风。

    那琼屑里飞扬的赤衣,跃出三冬苍白,浸染得一天一地炫彩夺目。

    少年站在凌究身边心下焦灼,他虽然习武不精,但看得出双方出招凌厉,哪里像是寻常切磋,真怕其中一方一招不甚当场毙命。

    但担忧亦是无用,下一刻,一阵猛烈的撞击声,院里那花架四分五裂,花盆咕噜噜滚了一地。

    凌或手中长枪已不知飞到了何处,他从满地的碎瓷泥尘中爬了起来,表情复杂,似乎很不能接受自己真在一个女子手中落了败。

    少年久久未回过神来,那剑递在自己面前许久,才如梦初醒接过,露出白齿笑意澄澈:“姐姐,你原来不是吹嘘,真的会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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