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
他将地上的人翻过来,俨然是子夜歌的脸。闻法本就身形纤薄,换过衣服、再放下长发,远远看来几乎和女子一个模样儿。
吐蕃人被挡在城门外,没法去找城楼上的哈尔的麻烦,现在呼啦一下把他围起来。一把刀背用力按在他身上,将他越压越低,他连忙双手撑在子夜歌身体两侧,避免压到她,“不好意思,这是私人纠纷——”
“今日午时东门,我们约定了要来,你却放箭,还敢狡辩?”一人说道,“就地斩杀!”
他反手捏着刀背往旁边一拨,翻过身来,一脚踢在此人腹部,趁机拔出了自己的横刀。
“妈的!”哈尔在城楼上喊,“我跟吐蕃约定了止战啊!”话还没说完两个吐蕃人已经血溅当场,伽衡拎起子夜歌就往回跑。
他恨恨地举起弓箭,想着:我射死他?跟吐蕃人说他不是突厥人,我已然亲手射杀此人向诸位赔礼道歉了,咱们的盟约还是牢不可破。
开玩笑的。箭离开弓弦,谁追上伽衡就插入谁的心脏。就这样一直掩护他进了城门,城门迅速关拢,几十个吐蕃人喊着口号用肩膀撞门。
哈尔迅速下了楼梯,劈头就喊:“现在好了!要打起来了!认错了就认错了,你还跳下去救,这谁啊,你外面的情人?”
“我和阿忍欠她两次。”
他将子夜歌交给哈尔的侍从,嘱咐务必带到阿忍面前后,转头对哈尔道,“你就跟他们说,我不是突厥人,你把我放出去。”
“但是我也放箭了!”
“你放箭干什么,我又没叫你帮忙。”
“我是为了救你个狗娘养的——”哈尔差点给气晕了,三十多个吐蕃人在外面砸门,但是他现在非要跟伽衡掰扯良心。结果这位好友瞥着他急得上火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和好了啊。”
他一下把火气憋回去,脸色由红转白。
“事已至此,”伽衡望着城门悠悠道,“打吧,今天还用不着摇你那两千人来,你自己上去拿把弓就够了。”
傍晚时分,高昌县的天空仍然明亮。哈尔下马后直奔后院柴房,从外打开门栓,余勒多斯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她被光照得眯起眼,两步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腰带扑通一跪,“我无能,我没能找到——”
“你找到了,余勒多斯,否则我不会告诉你与吐蕃人约的什么时间。”他用一根指头划过她的脸,指上粘有尚未凝固的血,“你背叛了我两次,早就该杀了,不过我需要利用你的第三次背叛。”
余勒多斯悚然仰起脸。
“一个月前,我有一笔在张掖的交易没到账。你说是被山匪抢走了……以为我不数军士的人数吗?怎么一个人没少呢?”
他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上周,我贴身的玉佩不见了。你知道那是多重要的信物?没有它,甚至敲不开大唐许多城关的门。”
又是一巴掌。
“外面烽火连天,你在我这里活得不耐烦?”
余勒多斯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你才活得不耐烦!外面烽火连天,可以逃,可以躲,你就是作为曾经的王子要守护高昌我也没意见,你却一个正常的也不选。我不现在攒钱离开,难道跟着你去被唐军砍成肉酱?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想一出是一出——”
又是一巴掌。哈尔冷冷道:“现在我与吐蕃撕破了脸,想联合攻唐已是不可能的了。”
吐蕃在收到消息的几日内必会遣军队来高昌。若想守住高昌,要么再去与回纥联盟,要么去跟唐廷修书一封,把此事解释成自己为了保护高昌百姓斩杀数十名吐蕃人,请求支援。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可避免地会与大唐站到一边。
哎,等等……?
伽衡。他咬着后槽牙磨得嘎吱响,你小子。
余勒多斯像一棵树一样,默不作声地静止了半天,然后从裹胸中掏出玉佩递还给他,“如此,我还是愿意跟你。”
“我不要叛徒。”哈尔用两根手指拈着玉佩,在她衣服上擦了擦,收入囊中。“本来要杀你的,但是最近得了一颗明珠,想把它养得更明亮些。你滚吧。”
她极其缓慢地站起来,一只手按住自己腹部,已然泪水涟涟。哈尔看不得女人哭,转身摔门而去,却是心乱如麻。他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友人家里,友人名叫和林,当年在汗帐中就伴他读书练武了。他敲开门就问:“你对我有意见吗?”
应门的是和林的妻子,一个孩子牵着她的裙摆,一个孩子由她抱在怀中。看清是哈尔,她吓了一跳,连忙叫自己丈夫出来。和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套外套一边跑出来,“我岂敢对您有意见?”
“我不是质问,你想复国吗?”
和林沉默了两秒钟,“臣子之心,怎会不想。”
“那你跟我走了后,妻子儿女怎么办?”
他又沉默两秒钟,“能怎么办......一切听您差遣。”牵着母亲裙摆的孩子尚不懂事,也不认得哈尔是什么人,有模有样地学父亲说话:“能怎么办?”被母亲呵斥一声,撇下嘴泫然欲泣。
哈尔明白了,这就是不乐意。随你戎马杀敌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现在妻子也娶了,孩子也有了,汉人种庄稼的本领也学熟了,打算在此地闲度余生,你却突然冲回来兴致勃勃地问还要不要随你去打仗。回府的路上他骑得很慢,想起幼时金帐外迎风飘扬的狼旗,又想到亡国后自己活得浮浪潦草,至今都不曾娶妻生子,觉得实在有点伤心。
再去柴房看时,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实在是很有点伤心。他今晚是睡不着了,在府里乱转,逮到一个下人不再问“你想不想复国”,却问“你有什么梦想”,不让人联想到复国这件事。大家以为是闲聊,便也畅所欲言,有的说要做出最好吃的炙羊肉,有的说要种出一年三熟的庄稼,有的说要睡十个大美女,有的说抱了四个儿子了真的很想要个姑娘……
在哪个国家不要张嘴吃饭,在哪片土地上活不是活。
当一位侍女站在窗下,绘声绘色地讲自己的梦想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屋子时,阿忍从里面推开窗户,说病人要睡觉了,可不可以小点声。
哈尔连忙挥手赶走了侍女。
伽衡与她说过,“哈尔”在突厥语里是“雪”的意思。她从前想哈尔此人和雪是怎么都不搭边的吧?不管是脾气、义气还是脑中那些自负而幼稚的理想,都如火一般暴烈……但是今天她知道,此人满怀冰雪。
“阿史那塔什,咱们借一步说话?”
“你不用称呼我为塔什,直接叫哈尔就好了。”
两人漫步到一片空地上,遍地是明月流光。说是借一步说话,但阿忍迟迟没有表现出想说话的意思,只是出神地漫游;哈尔亦步亦趋,思维逐渐发散,心绪重归宁静——直到她突然转身,“嗨”了一声。
哈尔瞪着她,惊魂未定地将拔出一半的剑插回去。
“禅宗接待初学者的时候,常常会用棒敲头顶或者大喝一声,促其顿悟。”阿忍淡淡地微笑着,“有些道理没法徐徐图之,醒悟与不醒悟,只在一瞬之间,其后慧如清泉水。哈尔,今日你有这样的感触吗?”
他连连点头,心中甚至对这个女人生出几分敬畏。伽衡真的不会觉得自己在跟一个长辈谈恋爱吗?“赵娘子,你给我的可不只一颗明珠,总觉得此恩难以还清。”
“都是朋友,讲什么还清不还清的?”她笑道,“但我确实有一事相求。棒喝再临时......请你拉伽衡一把。”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赵娘子,又关伽衡什么事?”
阿忍微笑着摇摇头,双手合十朝他一拜,是很庄重的礼节。哈尔心中惊悸,欲组织语言再问,面前人却很快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交谈是在梦中发生的,仙人指路,托他完成一件凡尘之事,随后大梦消散,了无人踪。有什么有关伽衡的事你不能自己去做?他疾步走到窗下,听见里面窸窣响动后才确认她仍在这里。
做了梦。
梦中烟云叆叇,姐姐的剪影在迷雾后面梳头发。她想起汉武帝于帐中夜会李夫人白玉幽魂的故事,如此相见,心中难掩惊惧。
她急急向前走,雾汽重重,那身影原来有多遥远现在仍有多遥远。钟磬骤响,无根的荷花随着流水飘到她脚下,倒映着的人脸很模糊,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应该是谁的。
姐姐!你千不该万不该——
子夜歌睁开眼睛,张着嘴,那句“不该碰男人”差点就脱口而出,阿忍拿块绢布擦拭着她汗涔涔的额头,瞥她一眼,微笑道:“梦到执念啊?”
还以为是我死了。她恍惚地想,姐姐可还在?
本来明日就要动身,但子夜歌的伤情还不稳定,阿忍便多留了几日。子夜歌始终一言不发,她也不多询问,只是坐在她榻边看书,并差人按自己写的方子去抓药,顺手把赵无量、伽衡的药也给煮出来。哈尔忙得脚不沾地,回纥人回了封阴阳怪气的信,表示本就该如此,并火速调了人马驻进城里。启明星还不亮,哈尔就从后院往里推开了客房的窗户,“起来!与我一同晨练!”
伽衡猛地坐起来,“吐蕃人来了?”
“没来。他们不来,你就不晨练?”
瞌睡也被搅醒了,他索性套上衣服,“又没危险,那么累干嘛......你大早上有舞刀弄枪的精神,不如干点活儿。”
哈尔便自己去了。清晨寒凉,一开始握着剑柄挥舞,冷风吹得骨头刺痛,渐渐的手就开始发烫,也不觉得冷了;脱了外袍,又演练了三套剑术,直到浑身冒汗才停止。到廊上碰见伽衡时,伽衡已经烧开水、按阿忍昨晚交代的将药渣倒掉并抓取新的煮上、喂了骆驼、洗了衣物,刚刚在两棵树间拉了一条绳子,正抱着被褥往上搭。
朝哈尔挥了挥手,他又回房将床单也晒出来。客房的套件一定很久没晒过了,昨夜他往上一趟就开始打喷嚏,后面就开始咳嗽,兴许是被闻法刺了一刀,最近老在咳嗽。幸亏阿忍的客房隔得远,不然要吵得她睡不着。
哈尔叹为观止,觉得当初把他给闻辩有点亏。
三四日后,子夜歌已经能下床行走了。继续将她留在高昌也不是个事,敌军将近,谁也无暇顾她;再说考虑到哈尔在男女问题上作风不太端正,阿忍觉得撇下她不管不够义气。但也不能放她走,免得她回到闻法身旁,又来搅黄他们的计划。
那便带上吧。子夜歌听到后竟然还挺开心,点头如捣蒜。她穿上哈尔随手抽出的侍女的衣服,把头发仔细梳起来,又打水擦身子、擦脸,把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哈尔又赠予他们三头骆驼,加上巴瑞施玛,一共四头,四人骑着骆驼与他在赤红的戈壁边分别。
“别被吐蕃人打死了。”伽衡挥手道。
哈尔笑骂一声,比了个粗鲁的手势,骑马回府了。
吐蕃人被挡在城门外,没法去找城楼上的哈尔的麻烦,现在呼啦一下把他围起来。一把刀背用力按在他身上,将他越压越低,他连忙双手撑在子夜歌身体两侧,避免压到她,“不好意思,这是私人纠纷——”
“今日午时东门,我们约定了要来,你却放箭,还敢狡辩?”一人说道,“就地斩杀!”
他反手捏着刀背往旁边一拨,翻过身来,一脚踢在此人腹部,趁机拔出了自己的横刀。
“妈的!”哈尔在城楼上喊,“我跟吐蕃约定了止战啊!”话还没说完两个吐蕃人已经血溅当场,伽衡拎起子夜歌就往回跑。
他恨恨地举起弓箭,想着:我射死他?跟吐蕃人说他不是突厥人,我已然亲手射杀此人向诸位赔礼道歉了,咱们的盟约还是牢不可破。
开玩笑的。箭离开弓弦,谁追上伽衡就插入谁的心脏。就这样一直掩护他进了城门,城门迅速关拢,几十个吐蕃人喊着口号用肩膀撞门。
哈尔迅速下了楼梯,劈头就喊:“现在好了!要打起来了!认错了就认错了,你还跳下去救,这谁啊,你外面的情人?”
“我和阿忍欠她两次。”
他将子夜歌交给哈尔的侍从,嘱咐务必带到阿忍面前后,转头对哈尔道,“你就跟他们说,我不是突厥人,你把我放出去。”
“但是我也放箭了!”
“你放箭干什么,我又没叫你帮忙。”
“我是为了救你个狗娘养的——”哈尔差点给气晕了,三十多个吐蕃人在外面砸门,但是他现在非要跟伽衡掰扯良心。结果这位好友瞥着他急得上火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和好了啊。”
他一下把火气憋回去,脸色由红转白。
“事已至此,”伽衡望着城门悠悠道,“打吧,今天还用不着摇你那两千人来,你自己上去拿把弓就够了。”
傍晚时分,高昌县的天空仍然明亮。哈尔下马后直奔后院柴房,从外打开门栓,余勒多斯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她被光照得眯起眼,两步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腰带扑通一跪,“我无能,我没能找到——”
“你找到了,余勒多斯,否则我不会告诉你与吐蕃人约的什么时间。”他用一根指头划过她的脸,指上粘有尚未凝固的血,“你背叛了我两次,早就该杀了,不过我需要利用你的第三次背叛。”
余勒多斯悚然仰起脸。
“一个月前,我有一笔在张掖的交易没到账。你说是被山匪抢走了……以为我不数军士的人数吗?怎么一个人没少呢?”
他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上周,我贴身的玉佩不见了。你知道那是多重要的信物?没有它,甚至敲不开大唐许多城关的门。”
又是一巴掌。
“外面烽火连天,你在我这里活得不耐烦?”
余勒多斯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你才活得不耐烦!外面烽火连天,可以逃,可以躲,你就是作为曾经的王子要守护高昌我也没意见,你却一个正常的也不选。我不现在攒钱离开,难道跟着你去被唐军砍成肉酱?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想一出是一出——”
又是一巴掌。哈尔冷冷道:“现在我与吐蕃撕破了脸,想联合攻唐已是不可能的了。”
吐蕃在收到消息的几日内必会遣军队来高昌。若想守住高昌,要么再去与回纥联盟,要么去跟唐廷修书一封,把此事解释成自己为了保护高昌百姓斩杀数十名吐蕃人,请求支援。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可避免地会与大唐站到一边。
哎,等等……?
伽衡。他咬着后槽牙磨得嘎吱响,你小子。
余勒多斯像一棵树一样,默不作声地静止了半天,然后从裹胸中掏出玉佩递还给他,“如此,我还是愿意跟你。”
“我不要叛徒。”哈尔用两根手指拈着玉佩,在她衣服上擦了擦,收入囊中。“本来要杀你的,但是最近得了一颗明珠,想把它养得更明亮些。你滚吧。”
她极其缓慢地站起来,一只手按住自己腹部,已然泪水涟涟。哈尔看不得女人哭,转身摔门而去,却是心乱如麻。他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友人家里,友人名叫和林,当年在汗帐中就伴他读书练武了。他敲开门就问:“你对我有意见吗?”
应门的是和林的妻子,一个孩子牵着她的裙摆,一个孩子由她抱在怀中。看清是哈尔,她吓了一跳,连忙叫自己丈夫出来。和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套外套一边跑出来,“我岂敢对您有意见?”
“我不是质问,你想复国吗?”
和林沉默了两秒钟,“臣子之心,怎会不想。”
“那你跟我走了后,妻子儿女怎么办?”
他又沉默两秒钟,“能怎么办......一切听您差遣。”牵着母亲裙摆的孩子尚不懂事,也不认得哈尔是什么人,有模有样地学父亲说话:“能怎么办?”被母亲呵斥一声,撇下嘴泫然欲泣。
哈尔明白了,这就是不乐意。随你戎马杀敌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现在妻子也娶了,孩子也有了,汉人种庄稼的本领也学熟了,打算在此地闲度余生,你却突然冲回来兴致勃勃地问还要不要随你去打仗。回府的路上他骑得很慢,想起幼时金帐外迎风飘扬的狼旗,又想到亡国后自己活得浮浪潦草,至今都不曾娶妻生子,觉得实在有点伤心。
再去柴房看时,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实在是很有点伤心。他今晚是睡不着了,在府里乱转,逮到一个下人不再问“你想不想复国”,却问“你有什么梦想”,不让人联想到复国这件事。大家以为是闲聊,便也畅所欲言,有的说要做出最好吃的炙羊肉,有的说要种出一年三熟的庄稼,有的说要睡十个大美女,有的说抱了四个儿子了真的很想要个姑娘……
在哪个国家不要张嘴吃饭,在哪片土地上活不是活。
当一位侍女站在窗下,绘声绘色地讲自己的梦想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屋子时,阿忍从里面推开窗户,说病人要睡觉了,可不可以小点声。
哈尔连忙挥手赶走了侍女。
伽衡与她说过,“哈尔”在突厥语里是“雪”的意思。她从前想哈尔此人和雪是怎么都不搭边的吧?不管是脾气、义气还是脑中那些自负而幼稚的理想,都如火一般暴烈……但是今天她知道,此人满怀冰雪。
“阿史那塔什,咱们借一步说话?”
“你不用称呼我为塔什,直接叫哈尔就好了。”
两人漫步到一片空地上,遍地是明月流光。说是借一步说话,但阿忍迟迟没有表现出想说话的意思,只是出神地漫游;哈尔亦步亦趋,思维逐渐发散,心绪重归宁静——直到她突然转身,“嗨”了一声。
哈尔瞪着她,惊魂未定地将拔出一半的剑插回去。
“禅宗接待初学者的时候,常常会用棒敲头顶或者大喝一声,促其顿悟。”阿忍淡淡地微笑着,“有些道理没法徐徐图之,醒悟与不醒悟,只在一瞬之间,其后慧如清泉水。哈尔,今日你有这样的感触吗?”
他连连点头,心中甚至对这个女人生出几分敬畏。伽衡真的不会觉得自己在跟一个长辈谈恋爱吗?“赵娘子,你给我的可不只一颗明珠,总觉得此恩难以还清。”
“都是朋友,讲什么还清不还清的?”她笑道,“但我确实有一事相求。棒喝再临时......请你拉伽衡一把。”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赵娘子,又关伽衡什么事?”
阿忍微笑着摇摇头,双手合十朝他一拜,是很庄重的礼节。哈尔心中惊悸,欲组织语言再问,面前人却很快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交谈是在梦中发生的,仙人指路,托他完成一件凡尘之事,随后大梦消散,了无人踪。有什么有关伽衡的事你不能自己去做?他疾步走到窗下,听见里面窸窣响动后才确认她仍在这里。
做了梦。
梦中烟云叆叇,姐姐的剪影在迷雾后面梳头发。她想起汉武帝于帐中夜会李夫人白玉幽魂的故事,如此相见,心中难掩惊惧。
她急急向前走,雾汽重重,那身影原来有多遥远现在仍有多遥远。钟磬骤响,无根的荷花随着流水飘到她脚下,倒映着的人脸很模糊,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应该是谁的。
姐姐!你千不该万不该——
子夜歌睁开眼睛,张着嘴,那句“不该碰男人”差点就脱口而出,阿忍拿块绢布擦拭着她汗涔涔的额头,瞥她一眼,微笑道:“梦到执念啊?”
还以为是我死了。她恍惚地想,姐姐可还在?
本来明日就要动身,但子夜歌的伤情还不稳定,阿忍便多留了几日。子夜歌始终一言不发,她也不多询问,只是坐在她榻边看书,并差人按自己写的方子去抓药,顺手把赵无量、伽衡的药也给煮出来。哈尔忙得脚不沾地,回纥人回了封阴阳怪气的信,表示本就该如此,并火速调了人马驻进城里。启明星还不亮,哈尔就从后院往里推开了客房的窗户,“起来!与我一同晨练!”
伽衡猛地坐起来,“吐蕃人来了?”
“没来。他们不来,你就不晨练?”
瞌睡也被搅醒了,他索性套上衣服,“又没危险,那么累干嘛......你大早上有舞刀弄枪的精神,不如干点活儿。”
哈尔便自己去了。清晨寒凉,一开始握着剑柄挥舞,冷风吹得骨头刺痛,渐渐的手就开始发烫,也不觉得冷了;脱了外袍,又演练了三套剑术,直到浑身冒汗才停止。到廊上碰见伽衡时,伽衡已经烧开水、按阿忍昨晚交代的将药渣倒掉并抓取新的煮上、喂了骆驼、洗了衣物,刚刚在两棵树间拉了一条绳子,正抱着被褥往上搭。
朝哈尔挥了挥手,他又回房将床单也晒出来。客房的套件一定很久没晒过了,昨夜他往上一趟就开始打喷嚏,后面就开始咳嗽,兴许是被闻法刺了一刀,最近老在咳嗽。幸亏阿忍的客房隔得远,不然要吵得她睡不着。
哈尔叹为观止,觉得当初把他给闻辩有点亏。
三四日后,子夜歌已经能下床行走了。继续将她留在高昌也不是个事,敌军将近,谁也无暇顾她;再说考虑到哈尔在男女问题上作风不太端正,阿忍觉得撇下她不管不够义气。但也不能放她走,免得她回到闻法身旁,又来搅黄他们的计划。
那便带上吧。子夜歌听到后竟然还挺开心,点头如捣蒜。她穿上哈尔随手抽出的侍女的衣服,把头发仔细梳起来,又打水擦身子、擦脸,把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哈尔又赠予他们三头骆驼,加上巴瑞施玛,一共四头,四人骑着骆驼与他在赤红的戈壁边分别。
“别被吐蕃人打死了。”伽衡挥手道。
哈尔笑骂一声,比了个粗鲁的手势,骑马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