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痛。
太痛了。
他记得自己很久以前曾同故安说过,说自己实则很怕疼,因此成为学医术的一个缘由。可那仿佛是什么被他自己泄露出的天机,从那一刻起,他与她便都颠沛起伏,再未平安过。
他亦记得,从洪荒时候起、从陵光神女传授他业火神力起,至他识得元神中的业火源而止,他便再未被烈焰伤过。一切火灵在他手中,从来随他心意畅然流转。
然此番不是劫雷,竟是烈火,一寸寸烧过他筋骨血肉、魂魄元神,将他的一切都撕裂开来,再重相融炼灌注,淬出一副他自己都看不清明的神相。
这二十七日间,他看不见自己的躯体,使不出一分一毫神力,唯如荒原上待焚的草木,支起破碎无形的元神,朝眼前汹涌而来的烈火相抗。
抗的不是来回,而只是一番生死。他得活着,得再见到她,得——
他看见了五色云霞之上的桃花。
陌城伤情已经好了许多,几步便赶到白慕尘面前。白慕尘自始至终一语未发,直至见了他,雾蒙扇上那方流水骤然化作天川,朝一十六天天际绵延百丈千丈,另一端却汇作方寸大小,直聚入陌城眉心。
“小陌城,你早答应了我要接这水漩印。”天川落下薄薄雨幕,将他们两人笼在其间,紫微不动声色地拉着佑德退了几步,这回他与佑德,应当都能察觉到……
是卑元力,从白慕尘扇缘开出的、陌城眉间的神窍流淌而出,又凝于水漩印之中。浓雾般的银光盛极又渐渐散去,两人只觉恍惚一瞬,似越千年万年,再睁眼时,陌城已倒在地上,昏睡不醒。白慕尘站在他身边,手中折扇青金交错,几变作光影交叠。
佑德急上前去,还未开口,却听白慕尘道:“二哥,陌城没事。”他眼睛格外明亮,忽而转向立在原地、岿然不动的紫微,竟笑了笑。
佑德顿生些不妙的预感——虽然情景极不合适,但他记得极清楚,子桑但凡这样笑开,便要使坏。他见白慕尘走上前去,颇不敬地拍了拍紫微神尊的肩。
“这么久以来,神尊都要守着天道、藏着天机,好在我并无这样顾虑……长洵没唬我,可我眼光也不错,陌城怀着卑元力的传承,他终究要做水神去啦。”
“那你呢?”
紫微忽然抬起眼来,直直望着他。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簇熊熊烈焰。白慕尘一展折扇,玄金色在紫微面前熠熠闪光,他笑道,“我要走啦。”
却见紫微摇了摇头。
“陌城这般情状,不只因封印未解。”紫微声音如从大罗天而来,字字如空,字字如尘,落在白慕尘心头,“你也当同他一样。”
佑德神色一变,急冲上前,将陡然倒地的白慕尘接住,慢慢放在地上。他抬起头来望着紫微,见神尊默然拍了拍衣袖,轻声道。
“天道不可违。”
为免事情走漏,引发什么乱子,佑德将陌城也安置在子桑殿中,仍由紫微看护。直至布完了法阵,佑德终于开口。
“神尊为何不让子桑去三梵?”
连他也能看出,方才白慕尘走出瑶池时候已全然无恙,大抵是经了一番天劫洗炼,有什么意外之得——神体魂魄无所变,只元神尽皆恢复,更与从前气息大不相同。陌城也是如此,他还没来得及细探,又出了这样变故。虽则紫微满面冷淡模样,他也要问出口来。
“不是我不让他去。”紫微在两张灵床之畔打坐,“我已说过,他与陌城是一样。他元神中是罗元力,陌城则是因此飞升雷劫,掀开了脉中卑元力的一点封印,但离真正成为洪荒时那样正位的水神,还差得远。”
几句话间,佑德已如闻霹雳:“神尊意思是……子桑并非玩笑,也是将这真神位传给陌城。卑元力来历我无法细究,可子桑为何能……”
“子桑这九十九道劫雷,正是斗元力。”紫微知他为心绪所迷,一时半会儿不能想得清楚,便也不再等,“唯有正位自然神降世,才受此斗元力雷劫。你看着他像是除却罗元力外毫无分别,实则他神体内外已经一回淬炼重塑,元神也与业火源彻底相融。
“换言之,他本就是业火源,是业火源之化身。
“除他之外,洪荒上下,四海内外,再没有能坐这火神正位的人了。”
仔细算来,佑德自知已在天帝位置上待了八万余年。这□□万年间,他从未如此刻一般迷惘,甚像是回到洪荒时、还在父君座下受教诲的时候——就连那时也比不上。
“元极之力”“神位”“业火源”这些字眼,他本以为自己从数年前起就已习惯,更毋论子桑的名字。然此刻它们如是从紫微口中说出来,却教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了。
紫微还在如讲经般说着,“因此,他从此便能如驱使神力一般驱使罗元力,自然要去三梵救故安神官长……”
“神尊、神尊……”
佑德发觉自己已是汗湿衣衫。他站起来,深深喘几口气,在屋里转了几圈,逼自己不去看一边灵床上,幼弟沉睡的脸——他显得那样陌生。他住了步,重又问道。
“神尊,可为什么……他怎么会是……怎么会突然……”
他终于发出如许多年前、如故安在凡间时那一番疑问,“究竟是谁将业火源封入他的元神?又为何会在这时候忽然融合?怎么能……”
“业火源可不会随意相融,即便有斗元力。”紫微道,“唯有他本就生自业火源这一个解释。他与陌城沉睡,则是因变化太过突然,哪怕已经重淬神身,也要再行调和。若不是陌城这些年修炼扎实,修为甚远超八荒诸神,元神早被卑元力吞得影子都不剩。”他顿了顿,“这是答你头一个问题。子桑现下去不成三梵,与我无关。”
“那方才的——”
紫微摇摇头。
“其余的,我确不知道。”
此间诸事尘埃落定之后,佑德便遣藏睦星君去请歇在竹息宫的蓝可儿,说与紫微神尊一块儿在瑶池等她,却收着了一封短笺和蓝可儿郡主几日前便已闭关的消息。
这又在两人意料之外。紫微展了短笺,一目十行,又递给佑德。
蓝可儿在里面写了三梵大体境况,虽不算乐观,也能说是平安,更着重写了温渝自戕和昭应归家两件事。佑德读至最后,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蓝可儿道,昭应少主回至三梵当天夜里,故安神官长就请她暗中前去,试少主身上有无神蛊痕迹,好在最终是一切无虞。
佑德到底并没说什么。他与紫微商议过后,又给安泽手书一封。紫微则在吸纳了雄浑斗元力的元天神剑上施了法印,请佑德座下的藏睦与日曜,再搭紫微宫的度厄三位星君一块儿送到三梵去给安泽,以保万全。
除却蓝可儿的短笺以外,藏睦还带来了两封来自三梵的信——全都是安泽送给佑德的,都在几日前被紫微的禁制拦在了子桑殿外。
第一封恰在佑德回子桑殿第二日送来,写九楦上神至三梵,与归容、临初两位长老一同去了西山,启动西山秘境,和故安神官长一同闭关了。
第二封则在七日之前,说他已收着了陛下的令书,说会尽快安排好一切事宜,至小怀忧境大阵开启时,必能赶到。
两人一块儿看了信,时辰便至傍晚。佑德打算待藏睦回来、说说三梵情形之后再请安泽前来,顺便用这几日好好看看自己身边狼藉一片的弟弟和继承人——不论子桑是什么正位火神、是业火源,还是陌城有卑元力传承,这些统统还都离他太远。眼下在他们二人身上,要紧的是先把伤养好、先醒过来再说。更毋论在安泽到来之前,那筹备了几个月的大阵还要做最后准备。
至于子桑的境况……于情于理,本也应该去信告知故安一声,但她现下既然闭关,迟滞几日,等安泽一块儿带消息回去应也不迟。
然而他与紫微都未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安泽的第三封急信就到了凌霄殿门前,送信的则是拾陆,她拿着三梵的令牌,称不面见天帝陛下便不移一步。信是安泽昨日写的,想是日夜兼程才再这时送至九重天。
“急报:今日上晌,三梵西山异变。故安神官长于秘境中陷入沉睡,九楦上神护法在侧,不使旁人靠近秘境一步,两位长老重伤而出;在其同时,北界外法阵骤然崩塌,业火争涌。三梵诸长老与昭应少主皆已聚于界外,以防生变。不知子桑君渡劫情势如何,是否能至三梵压制业火,此间局势危急,还望陛下尽快裁决。”
04.
昭应站在长明宫正门外。
三梵中宫殿从来并不巍峨高大,然在拾陆眼中,昭应站在那儿,孤零零的一个人,仍显得那样渺小而孤单。她跑到他面前去,握住他冰凉的手。
然仅握了一刹,便忍不住将他紧紧箍在怀里。少年在她怀里瑟缩一下,但并没有躲,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相比之下,她哭得更像个小孩。
痛。
太痛了。
他记得自己很久以前曾同故安说过,说自己实则很怕疼,因此成为学医术的一个缘由。可那仿佛是什么被他自己泄露出的天机,从那一刻起,他与她便都颠沛起伏,再未平安过。
他亦记得,从洪荒时候起、从陵光神女传授他业火神力起,至他识得元神中的业火源而止,他便再未被烈焰伤过。一切火灵在他手中,从来随他心意畅然流转。
然此番不是劫雷,竟是烈火,一寸寸烧过他筋骨血肉、魂魄元神,将他的一切都撕裂开来,再重相融炼灌注,淬出一副他自己都看不清明的神相。
这二十七日间,他看不见自己的躯体,使不出一分一毫神力,唯如荒原上待焚的草木,支起破碎无形的元神,朝眼前汹涌而来的烈火相抗。
抗的不是来回,而只是一番生死。他得活着,得再见到她,得——
他看见了五色云霞之上的桃花。
陌城伤情已经好了许多,几步便赶到白慕尘面前。白慕尘自始至终一语未发,直至见了他,雾蒙扇上那方流水骤然化作天川,朝一十六天天际绵延百丈千丈,另一端却汇作方寸大小,直聚入陌城眉心。
“小陌城,你早答应了我要接这水漩印。”天川落下薄薄雨幕,将他们两人笼在其间,紫微不动声色地拉着佑德退了几步,这回他与佑德,应当都能察觉到……
是卑元力,从白慕尘扇缘开出的、陌城眉间的神窍流淌而出,又凝于水漩印之中。浓雾般的银光盛极又渐渐散去,两人只觉恍惚一瞬,似越千年万年,再睁眼时,陌城已倒在地上,昏睡不醒。白慕尘站在他身边,手中折扇青金交错,几变作光影交叠。
佑德急上前去,还未开口,却听白慕尘道:“二哥,陌城没事。”他眼睛格外明亮,忽而转向立在原地、岿然不动的紫微,竟笑了笑。
佑德顿生些不妙的预感——虽然情景极不合适,但他记得极清楚,子桑但凡这样笑开,便要使坏。他见白慕尘走上前去,颇不敬地拍了拍紫微神尊的肩。
“这么久以来,神尊都要守着天道、藏着天机,好在我并无这样顾虑……长洵没唬我,可我眼光也不错,陌城怀着卑元力的传承,他终究要做水神去啦。”
“那你呢?”
紫微忽然抬起眼来,直直望着他。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簇熊熊烈焰。白慕尘一展折扇,玄金色在紫微面前熠熠闪光,他笑道,“我要走啦。”
却见紫微摇了摇头。
“陌城这般情状,不只因封印未解。”紫微声音如从大罗天而来,字字如空,字字如尘,落在白慕尘心头,“你也当同他一样。”
佑德神色一变,急冲上前,将陡然倒地的白慕尘接住,慢慢放在地上。他抬起头来望着紫微,见神尊默然拍了拍衣袖,轻声道。
“天道不可违。”
为免事情走漏,引发什么乱子,佑德将陌城也安置在子桑殿中,仍由紫微看护。直至布完了法阵,佑德终于开口。
“神尊为何不让子桑去三梵?”
连他也能看出,方才白慕尘走出瑶池时候已全然无恙,大抵是经了一番天劫洗炼,有什么意外之得——神体魂魄无所变,只元神尽皆恢复,更与从前气息大不相同。陌城也是如此,他还没来得及细探,又出了这样变故。虽则紫微满面冷淡模样,他也要问出口来。
“不是我不让他去。”紫微在两张灵床之畔打坐,“我已说过,他与陌城是一样。他元神中是罗元力,陌城则是因此飞升雷劫,掀开了脉中卑元力的一点封印,但离真正成为洪荒时那样正位的水神,还差得远。”
几句话间,佑德已如闻霹雳:“神尊意思是……子桑并非玩笑,也是将这真神位传给陌城。卑元力来历我无法细究,可子桑为何能……”
“子桑这九十九道劫雷,正是斗元力。”紫微知他为心绪所迷,一时半会儿不能想得清楚,便也不再等,“唯有正位自然神降世,才受此斗元力雷劫。你看着他像是除却罗元力外毫无分别,实则他神体内外已经一回淬炼重塑,元神也与业火源彻底相融。
“换言之,他本就是业火源,是业火源之化身。
“除他之外,洪荒上下,四海内外,再没有能坐这火神正位的人了。”
仔细算来,佑德自知已在天帝位置上待了八万余年。这□□万年间,他从未如此刻一般迷惘,甚像是回到洪荒时、还在父君座下受教诲的时候——就连那时也比不上。
“元极之力”“神位”“业火源”这些字眼,他本以为自己从数年前起就已习惯,更毋论子桑的名字。然此刻它们如是从紫微口中说出来,却教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了。
紫微还在如讲经般说着,“因此,他从此便能如驱使神力一般驱使罗元力,自然要去三梵救故安神官长……”
“神尊、神尊……”
佑德发觉自己已是汗湿衣衫。他站起来,深深喘几口气,在屋里转了几圈,逼自己不去看一边灵床上,幼弟沉睡的脸——他显得那样陌生。他住了步,重又问道。
“神尊,可为什么……他怎么会是……怎么会突然……”
他终于发出如许多年前、如故安在凡间时那一番疑问,“究竟是谁将业火源封入他的元神?又为何会在这时候忽然融合?怎么能……”
“业火源可不会随意相融,即便有斗元力。”紫微道,“唯有他本就生自业火源这一个解释。他与陌城沉睡,则是因变化太过突然,哪怕已经重淬神身,也要再行调和。若不是陌城这些年修炼扎实,修为甚远超八荒诸神,元神早被卑元力吞得影子都不剩。”他顿了顿,“这是答你头一个问题。子桑现下去不成三梵,与我无关。”
“那方才的——”
紫微摇摇头。
“其余的,我确不知道。”
此间诸事尘埃落定之后,佑德便遣藏睦星君去请歇在竹息宫的蓝可儿,说与紫微神尊一块儿在瑶池等她,却收着了一封短笺和蓝可儿郡主几日前便已闭关的消息。
这又在两人意料之外。紫微展了短笺,一目十行,又递给佑德。
蓝可儿在里面写了三梵大体境况,虽不算乐观,也能说是平安,更着重写了温渝自戕和昭应归家两件事。佑德读至最后,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蓝可儿道,昭应少主回至三梵当天夜里,故安神官长就请她暗中前去,试少主身上有无神蛊痕迹,好在最终是一切无虞。
佑德到底并没说什么。他与紫微商议过后,又给安泽手书一封。紫微则在吸纳了雄浑斗元力的元天神剑上施了法印,请佑德座下的藏睦与日曜,再搭紫微宫的度厄三位星君一块儿送到三梵去给安泽,以保万全。
除却蓝可儿的短笺以外,藏睦还带来了两封来自三梵的信——全都是安泽送给佑德的,都在几日前被紫微的禁制拦在了子桑殿外。
第一封恰在佑德回子桑殿第二日送来,写九楦上神至三梵,与归容、临初两位长老一同去了西山,启动西山秘境,和故安神官长一同闭关了。
第二封则在七日之前,说他已收着了陛下的令书,说会尽快安排好一切事宜,至小怀忧境大阵开启时,必能赶到。
两人一块儿看了信,时辰便至傍晚。佑德打算待藏睦回来、说说三梵情形之后再请安泽前来,顺便用这几日好好看看自己身边狼藉一片的弟弟和继承人——不论子桑是什么正位火神、是业火源,还是陌城有卑元力传承,这些统统还都离他太远。眼下在他们二人身上,要紧的是先把伤养好、先醒过来再说。更毋论在安泽到来之前,那筹备了几个月的大阵还要做最后准备。
至于子桑的境况……于情于理,本也应该去信告知故安一声,但她现下既然闭关,迟滞几日,等安泽一块儿带消息回去应也不迟。
然而他与紫微都未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安泽的第三封急信就到了凌霄殿门前,送信的则是拾陆,她拿着三梵的令牌,称不面见天帝陛下便不移一步。信是安泽昨日写的,想是日夜兼程才再这时送至九重天。
“急报:今日上晌,三梵西山异变。故安神官长于秘境中陷入沉睡,九楦上神护法在侧,不使旁人靠近秘境一步,两位长老重伤而出;在其同时,北界外法阵骤然崩塌,业火争涌。三梵诸长老与昭应少主皆已聚于界外,以防生变。不知子桑君渡劫情势如何,是否能至三梵压制业火,此间局势危急,还望陛下尽快裁决。”
04.
昭应站在长明宫正门外。
三梵中宫殿从来并不巍峨高大,然在拾陆眼中,昭应站在那儿,孤零零的一个人,仍显得那样渺小而孤单。她跑到他面前去,握住他冰凉的手。
然仅握了一刹,便忍不住将他紧紧箍在怀里。少年在她怀里瑟缩一下,但并没有躲,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相比之下,她哭得更像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