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学校位于英国西北部的一座工业城市,此地气候阴冷多雨,冬季尤为寒冷。

    英国学校大多采用三学期制,分为秋、春、夏三个学期,她来的时候已进入秋季学期中段,只能疯狂读书肝ddl。

    来英国后,她和国内除宋浅浅外的其他人断了联系,其实不是非得断联,只是莫名其妙变懒。

    这里的天气毫无让人猜测的兴趣,反正一如既往的空濛,冬季低温低压常冻得她在街头瑟瑟发抖。

    每次和宋浅浅打视频电话,天总是灰蒙蒙。

    她含笑说:“浅浅,你知道么?最近因无休无止的风雨天,这里有一家海洋馆里的企鹅吃上抗抑郁药,每天还有工作人员和它们陪聊。”

    宋浅浅眼里闪动泪光,“那么冷吗?伶伶,你晚上冷不冷,被子暖不暖和?”

    她笑着回答:“很暖和,纪爷爷安排得很细致,你别担心。”

    只是偶尔她深更半夜尖叫着醒来,发觉全身发冷,不论捂多少层被子也温暖不了。

    宋浅浅打量一眼好友神魂落魄的模样,“纪氏股票暴跌,近来B国战火纷纷,原本在国外陪苏云程的纪清戈现在下落不明,他现在入主纪氏。伶伶,你至始至终没有看错人。”

    她不用思考宋浅浅口中的“他”是谁,生理性的泪水在平静的表象下开始翻涌,依旧扯出笑,“这样啊,挺好。”

    聊到最后,她只说:“浅浅,临走前我没来得及去江县墓园看她一眼,你如果有时间,常去看看。”

    宋浅浅双眼煞红:“好,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一个人的生活,闲暇时间很多,打发时间的方式无非从学校的北区走到南区,又从南区走回北区。

    学校北区校门为许多旅游人士的打卡胜地,易出片。校内老建筑非常具有设计感和韵味,尖尖的屋顶用红色砖瓦铺就,每栋建筑墙体呈现黄黄的暖色调。

    她最喜欢其中一栋外墙爬满红叶的尖顶建筑,偶尔驻足之下,渐感时光恍惚。

    到此第一周,她边走路边看手机,遇到飞车党差点包被抢走,幸好有手机挂绳,对方再怎么拽也拽不走,只是让她摔了一跤,手掌、膝盖磨破了皮。

    她狼狈地坐在路边抓住手机,一不小心点开相册,看到她和他之间在医院拍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照。

    泪水霎时掉落,渐渐地越发汹涌。

    异国他乡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叫出让她牵肠挂肚之人的名字,没有束缚,没有谴责。

    纪明谦,我想你了。

    这次事件好在有惊无险,她也学会了认真走路以及时刻拉好衣服口袋或者背包的拉链。

    出国留学之后,她原以为会逐步陷入社交封闭期,然而在异国他乡遇到很多本国人,据说这所学校在英国高校中属于中国留学生比例最高的一所。

    生活恢复平静,她感觉自己快要丧失所有情绪,得知国内风起云涌的舆论慢慢平息,一颗心终于踏实落地。

    她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纪老爷子安排周到,她一来这边,不需要费心神租房子,只有因水质太硬加装了过滤器。

    房子是社会公寓整租,十分空旷,她经常凌晨噩梦初醒,望着陌生的家具和墙面发呆。

    十二月某天,班上同学和她交流,总说她身上有一股神秘的东方力量,像是一种至死的柔和。

    她扯扯唇角,露出一个自以为友善的笑容。

    其实哪有神秘的东方力量?不过是昨晚睡不着,再次睁眼到今天早晨带来的死气沉沉罢了。

    她称此为对故土的戒断反应,以及对陌生地方的磨合期。

    宋浅浅得知,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几度哽咽,“伶伶,找个舍友吧!”

    “浅浅,这没什么,总不至于再次发疯。”她靠自我调侃安慰宋浅浅一番,宋浅浅反倒找个理由快速挂断电话。

    挂断前,她瞥见宋浅浅单手捂住嘴巴,大哭的前兆。

    当年的事,在所有人心里留下阴影。

    于是,她开始找合租的舍友,最后十二底找到一个名叫Delia的墨西哥女孩。

    Delia容貌姣好,性格开朗,是学校工程系的学生,也是一名孕妈妈,宝宝已有七个多月。

    她帮Delia搬好行李,闲聊时候好奇地问:“宝宝快降生了吧?”

    Delia:“是,还剩两个月左右。”

    她看Delia搬家时一个人瞻前顾后,没见到一个男人身影,又问:“宝宝的爸爸去哪儿了?”

    Delia说:“他不想要孩子。”

    “那你还......”她欲言又止,惊觉失言。

    Delia轻抚高高隆起的肚子,自信地笑道:“没关系,这是我的宝贝,不属于别的人。”

    每次和Delia去学校,Delia走得很快,她日常胆战心惊,总感觉那么矫健的步伐鲜少出现在孕妇身上,故而担心哪天会出意外。

    事实证明,Delia本人早已习惯成自然。

    Delia每次去产检,她也陪着去,看到B超单上的那两团活跃的小黑影,内心愈发平和,对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有些期待。

    生活在继续,学校偶尔有男生来向她表白,她断然拒绝。

    2021年1月底,当有个西班牙男生找她表白时,她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男生瘦瘦高高,笑容迷人,“因为你身上有股神秘的东方力量,让人着迷。”

    该死的神秘力量!

    她友善地笑笑:“你又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生微微一笑:“我知道。”

    她挑眉,洗耳恭听。

    “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如果你接受我、喜欢我,我可以去你的国家生活。为了你,我愿意做一起事。”

    最终还是拒绝对方,Delia听见此事,差点笑岔气。

    她讪讪一笑,觉得相比于热情似火,自己还是更接受含蓄内敛。

    Delia对人生的态度十分积极乐观,乐于分享生活,孕期也在ins上发布vlog,常常想邀请她入镜,她婉言拒绝。

    关于饮食,英国菜有些是将菜水煮加放点盐,她个人不太喜欢吃,日常要么在家做饭,要么去中餐厅吃。

    Delia会给她做一些墨西哥美食,比如墨西哥炖牛肉、墨西哥卷饼、炸玉米饼、生腌海鲜、碎肉玉米卷、豆汤等。

    她也会做一些家常菜和Delia分享。

    唐人街离学校很近,她们有时一起去中餐馆吃,餐馆的菜相比于她做的,还是正宗不少。

    2021农历新年在阳历2月11日,这天她早早起床,允诺给Delia包饺子、做团圆饭。

    Delia尊重她的传统,力所能及地帮她忙,她感觉不再那么孤单。

    煮排骨汤时,她接到新年第一通电话。

    也是令人意外的一通电话,是黎言攸。

    黎言攸打来越洋电话,不像以前那么剑拔弩张,淡淡的嘲讽语气难改,“黎芷伶,我早提醒过你,在这个家里不要痴心妄想。不过,鉴于你实在太可怜,我还是要说一句,黎芷伶,对不起,新年快乐呀!”

    她轻笑:“新年快乐,言攸。”

    电话那边,鞭炮声噼里啪啦,还有人声、走动声和做饭声。

    黎言攸在那边磨磨唧唧一会儿,像是不好意思地干咳,继续说:“以前很讨厌你在眼前晃,现在你不在眼前晃,我总感觉不太习惯。现在想来,我欠你一个对不起。爷爷很快就会消气,你...你到时候可以回来。”

    她望向厨房咕噜咕噜冒烟的排骨汤,喃喃:“言攸,我不回来了。”

    “你......”黎言攸话音停顿,又着急忙慌地说:“你等会儿,我先有点事去。”

    电话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对面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言攸,你真不会说谎。

    对面轻轻的呼吸声虽不明显,却让人永远忽略不了,她垂眸,泪水啪嗒啪嗒落到手背上。

    谁也没有说第一句,沉默得心慌。

    终于,她闭了闭双眼,深吸口气,“新年快乐。”

    话音末了,对面猝然挂断。

    晚上,Delia和她一起看春晚看得津津有味,即使看不懂听不懂,Delia依旧对节目赞不绝口。

    “Lily,他是个什么样的人?”Delia忽然问。

    她目光闪烁:“什么?”

    “你在厨房时接到一个电话哭得很伤心,这么久相处,你一直情绪不外露,这种情况,若不是想家,就是对面的人让你痛苦。”

    她摇摇头,“Delia,你说对了一半。”

    “哦?”

    “不是他让我伤心,而是我伤害了他。”

    Delia看她不愿多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Lily,学会记录生活吧!人的脆弱和坚强超乎想象,有时候咬咬牙,会发现已走出很远。”

    她颔首:“谢谢,Delia。”

    春节习俗中有守岁一说,她怕Delia身体受不住,劝她先去睡觉。

    Delia回房之前,对她说:“新年快乐,Lily。希望你能一直开心!”

    大年初五那天,Delia羊水破了,她赶忙送其去医院,产房门一关,她的心突突直跳。

    Delia最后平安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取名July和Diana。

    她和Delia在育婴室外面看两个小宝贝,两个宝宝出生时白白嫩嫩。

    Delia说让她当宝宝们的干妈,她喜不自胜。

    第一次抱住两个胖胖的肉墩墩时,她手都僵直,生怕磕磕碰碰一下。

    Delia教她抱法,她抱着宝宝轻轻摇晃。

    倏忽,其中一个宝宝睁开眼睛盯住她,甜甜地咧嘴笑,黑葡萄般的眼睛里溢满单纯的星光。

    她终于流下滚烫的热泪,生命真好。

    自打有一次,她和Delia各推一个婴儿车路过学校里被学生们戏称棺材的工程系教学楼,被同学偶遇,再也没有人来向她表白。

    后来从同学口中偶然得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谣言,有的人以为她是蕾丝。

    无论她如何解释,无论Delia如何解释,貌似这个谣言不胫而走得根深蒂固,有些人就是能从细枝末节中佐证这种她多次否认的无稽之谈。

    久而久之,她也看开了,懒得多费口舌解释。

    2021年2月底,她开始在ins上分享日常,ins只关注了宋浅浅和Delia。

    某天,一个陌生账号突然和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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