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嬿回到紫藤院时,崔玄霖仍坐在主屋等她,一桌的菜品都已凉透。

    说好酉时回的,现在都过了戌时三刻,沐嬿的不守时似乎并没有惹崔玄霖生气,她却更加惭愧,“抱歉,我与闻姐姐甚是投缘,谈心谈到忘了时辰,让表哥久等了。”

    “郡主与闻家娘子都聊些什么?不妨与我说说。”崔玄霖饶有兴致地问她,同时招呼豆蔻叫人把菜品撤下再上一遍热菜。

    打算边吃边听。

    “还能聊什么?无非是一些音律上的讨教。”沐嬿心虚低头,捋了捋耳鬓的发丝。

    “哦?听闻今日王妃宴饮,郡主与闻娘子合奏了一曲《女曰鸡鸣》引得所有女眷拊掌称赞,我倒是羡慕不已,错过了那般绝伦的时刻。”

    沐嬿不由松了口气,她应该没有露出破绽。

    闻茑和她在望春亭说的那些话,是万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去的,尤其是与她有夫妻名义的崔玄霖以及她的父王。

    “表哥若有兴致,我闲来也可以为你抚琴一曲。”

    “不如就今夜用过了晚膳后罢。”

    见他兴致高昂,沐嬿心情又好,欣然应下。

    这顿晚膳虽迟了些,却也没有闹出不愉快,饭后还有余兴节目。

    沐嬿并非第一次在崔玄霖面前抚琴,今日的琴音却格外愉悦,崔玄霖单手撑着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沐嬿的笑颜以及她左腕的玉镯。

    “想来郡主今日是真的遇到了知音人。”

    “嗯,我以前都不晓得,闻姐姐竟与我师出同门,她还是我的师姐呢!”

    “哦?如此之巧?看来秦闻两家的这杯喜酒,是不得不喝了,我得好好想想该备什么厚礼才行。”

    原本心情甚好的沐嬿忽然又想到闻茑告诉她的真相,心头油然升起一股酸涩,生吞咽下。

    “郡主既然与闻娘子这么投缘,可有什么好主意?”

    沐嬿很少自己拿主意,她已经把自己最重要的玉佩送给闻茑,其他的东西再贵重都是些俗物,闻茑不一定会看上。

    “崔家最大的生意是丝绸,不如送些上好的绸缎?”沐嬿亦没有放过薅崔玄霖的机会。

    “郡主果真好眼光,定会挑上崔氏最上乘的绸缎送到秦府,绸缎送闻娘子,那新郎倌呢?”崔玄霖眼波流转,煞有介事地问她。

    沐嬿从未送过任何男子礼物,在脑中过了一遍,也不知该送秦琰什么。

    “瞧我,真是为难郡主了,郡主久居深闺,又岂会知道送男子什么礼呢,郡主若放心,此事就交给我来准备罢。”

    其实沐嬿已经想到要送秦琰什么,只是她说不出口。

    秦琰是习武之人,今后还要沙场点兵,他需要一副防身的护甲。沐嬿听人说过这世上有一种护甲是用金丝和铁圈严密缝制的铠甲,不仅可以贴身穿戴,而且能刀枪不入,却是工艺难求、贵重无比。

    送男子贴身之物,沐嬿对着自己的丈夫怎么说得出口。

    她终究沉默地让崔玄霖来做主。

    *

    十一月廿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沐嬿与崔玄霖代表王府前去秦府送礼祝贺。

    从城东闻家一路到城西秦家约莫十里,一路张灯结彩,迎亲的队伍虽不及王府嫁女那般浩浩荡荡,却也有八抬大轿,无限风光。

    秦琰身着绯色圆领襕袍,头戴簪花幞头,脚跨汗血宝马,意气风发。

    黄昏时分,秦府迎来新妇,锣鼓喧天,鞭炮爆竹此起彼伏,小儿捂着双耳探头看热闹,宾客络绎道喜,整个秦府喜气非凡。

    沐嬿自小怕炮仗,燃放的那一刻,她身旁的人为她掩上了双耳,隔绝了轰隆声带来的惊惧,唯留下自己隆隆的心跳声。

    一袭盛装的秦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锣鼓止,披红插花的傧相将新妇请出花轿。闻茑着大红销金妆花大袖、团花云纹霞帔及官绿妆花绣裙,雍容华贵。

    因遮着面,沐嬿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一定是极好看的。

    喜娘将扎好的大红绸花团分别交到秦琰和闻茑手中,一人执一端,由傧相引入大厅正式拜堂行礼。

    不知是有意或无意,人群中,秦琰发现了沐嬿的存在,执绸花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颤,他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全然黯淡无光。

    分明是他的大喜之日,却瞧不见半点喜悦之情。

    沐嬿在与秦琰对上视线时,亦是心头一紧,怦怦跳个不停。

    两人相顾无言,傧相还在催新郎倌进大厅,他们就这样在人群中擦身而过。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郡主不想观礼了么?”

    宾客相继入内观礼,沐嬿却原地不动,崔玄霖当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她还在对秦琰念念不忘,哪怕今日她的心上人将与其他女子成亲。

    “表哥,我突然感到不太舒服,想回去了。”

    沐嬿以为和闻茑结为金兰就可以默许她和秦琰成亲,可当实际目睹,还是心如刀割。

    她突然想到,若真如闻茑所说,秦琰心中有她,那她嫁给崔玄霖的时候,岂不是也有一样的感受?何况秦琰还一路护送她出嫁。

    “好,今日礼也送了,喜酒不喝也无妨,既然郡主身体抱恙,秦护军和秦夫人又是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有想法,我陪郡主回府。”

    沐嬿没有推辞,在崔玄霖的陪同下乘坐马车回王府。

    “郡主请留步!”然而刚上马车,就有小厮出来拦路。

    沐嬿掀开帘子,听那小厮上前一步道:“郡主,我家夫人有件重要物品托小的交给您。”

    他托上的是个手掌大小的紫檀木匣,沐嬿没有迟疑地收下并道歉:“请转告你家主人,我今日身体抱恙,就不便留下吃喜宴了,改日再来登门道歉。”

    小厮领命走后,马车继续上路,由于崔玄霖也在马车内,沐嬿不便立刻查看闻茑给她的匣子里装了什么。

    “郡主不看看秦夫人给了什么?”崔玄霖似乎很好奇。

    沐嬿攥紧了木匣,摇头:“我有些头晕,回去再看也不迟。”

    “看来郡主的风寒还没有痊愈,待回到合溪,我定会找全城最好的郎中为郡主补身。”

    回合溪,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么?

    明知此次回上阳是省亲,既然已经见过双亲,又找到了“有缘人”,她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

    “何时上路?”离开前,她想再见闻茑一面。

    “若郡主身子吃得消,后天便能出发。”

    她总不能装病一直耗下去,崔玄霖还有那么大的家业要打理,既然还有一天,她还能想办法和闻茑道别。

    回到王府后,沐嬿趁夜才打开闻茑给的木匣,是一封书信和一支银鎏金小蝴蝶发簪。

    沐嬿看了书信,是闻茑的字迹。

    罗带同心结未成,待还来生缘。

    短短两行字,却已诉说两情相悦难相守的诀别之恨。

    再往后看。

    她说,这句话是秦琰曾在酒醉后吐露的真言,而那支小蝴蝶发簪,是秦琰原本打算给沐嬿的定情物,因要断舍这份情,埋葬在树底下,是她偷偷挖了出来。

    沐嬿攥紧了发簪,泪水滑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迹。

    这些都是她前世不曾经历过的痛,前世她至死都不晓得自己和秦琰竟是两情相悦的。

    若是早知道,她一定死也要和他在一起,如此也能避开崔家,轨迹全都改变,崔家满门也不会因她而死。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沐嬿收起了发簪,而那书信以免叫人发现,便就着烛火付之一炬。

    这夜崔玄霖虽没有与她同屋,却没有睡下,他站在院子里,望着主屋,从烛光亮起到熄灭,烛光映着她窈窕的身影,看到她打开了那个木匣,阅读了一封书信,捧着一支发簪垂首泪滴。

    他承认自己为了与她相守,不择手段,前世如此,今生更甚,为了彻底断她情缘,便主动促成了秦琰与闻茑的婚事。

    可他机关算尽,没算到她会有一个同门师姐。

    终究还是伤透了她的心。

    沐嬿又哭了一夜,第二天没有去见闻茑,只差人送了封道别的书信去秦府。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沐嬿终还是要随崔玄霖回到合溪府当她的少主夫人。

    车队离开城门时,沐嬿从马车里探头回望了一眼城楼。

    高耸的城楼上,驻守着守楼卫兵,却没有那个最伟岸的身影。

    这一次离开上阳城,秦琰不会再来送她了。

    *

    这一趟省亲,沐嬿有得有失,回合溪的路上多的是失魂落魄,不知行了几里路,忽闻一阵嘈杂声响:“快把这逃奴抓住!棍棒打死!”

    “豆蔻,发生什么事了?”沐嬿惊醒问车外的豆蔻。

    “回郡主,应该是谁家的家奴逃跑了,主人家正在捉人呢。”豆蔻回道。

    车队没有因“抓逃奴”的乱子而停下,沐嬿无意间与那蓬头垢面的逃奴对上了眼,那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吧,又瘦又柴,皮肤黢黑,如果被抓回去,定会被活活打死!

    他大概逃了很久,没了力气,很快就被追他的人抓住了,也没听到他大喊大叫,只听到“咿咿呀呀”的呜咽声。

    好似乌鸦一般凄厉。

    “停车!”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沐嬿揪着胸口,叫停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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