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乔趁着夜色带着青鹿一路向西,悄悄来到凉州王府门口。

    世子妃骤然离世,王府表面上看却井然有序,丝毫没有一点破绽。

    是凉州王治下严谨,还是......本来就早有准备?

    虞乔张望了半晌,没有任何异样,她叹口气,想着再回去和姜珩商量一下,一道男声在她身后传来,叫她血液倒流:“星渊王妃,来了为何不叩门?”

    她蓦地转过头去,黑暗中站着一个男人。他下颔线瘦削锋利,眉骨偏高,一双含情眼里含着笑意。

    是被凉州王世子的姜礼。

    在这个关头,她见姜礼实在不是好决策,她略一颔首,想带着青鹿离去,没走出两步,便听得姜礼淡淡道:“王妃既然来了,就是对何清秋的死有所怀疑。不想知道是谁杀的么?”

    他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虞乔心中权衡一番,转过头去,姜礼见状唇边挑起一个弧度:“请。”

    虞乔第一次在村子里见到时他憨厚、朴实,但今日再见,他变得像是另一个人。举手投足间再没有凉州王口中的乡下人粗野做派,喝茶也仅是小口品尝,不再像刚见到凉州王时连干三碗。

    “她已经病了一年多了。”姜礼盘腿在矮几旁坐下,笼住袖子,垂手为两人分别倒茶,目光悠长,似乎在回忆往事。

    “先是嗜睡,不思饮食,紧接着就是呕吐,发热,连续咳嗽,浑身酸痛乏力,再就是,”他忽地露齿一笑,笑容诡异阴森,第一次展露出锋利的一面:“回光返照。”

    最后四个字他用气音吐出,虞乔悚然一惊。

    原来不是错觉,她见到何清秋的时候,她之所以神色红润,原来是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临死前的最后挣扎罢了。

    何清秋临走前对虞乔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说:“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可是没有办法,我是嫡长女,不能给家族蒙羞,我生来的命运就是被当成货物一样交换出去,继续延续家族荣光。”

    她渐渐悲怆,喉头带了些哽咽:“我没有一刻不是为了家族而活。只有今日,我求你,多照拂一下我的孩子。”

    她走得匆忙,虞乔并未细想,敷衍了她几句就送出去了,没想到这是她最后的绝唱。

    “她在孩子出生后的一个时辰之后就没了。”姜礼平静叙述着,仿佛说的不是他死去的妻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后半句话他声音小了下去,似在喃喃自语:“死了也好,过得太苦了。”

    一阵恶寒爬过虞乔的胳膊,她被激得鸡皮疙瘩骤起,心脏连带着紧缩,传来阵阵不适。倏地,一切线索都被串了起来。是啊,姜礼,何清秋的枕边人,他想对何清秋做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姜礼歪头,诡异扯了扯唇,他从此揭去了伪装的面纱。不再是凉州王面前那个知礼数的好儿子,也不再是村子里憨厚朴实的庄稼汉,而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看来你都猜到了。”姜礼哼笑,“那药可不容易弄到,是南疆的好货。我准备了很久,每天一点点掺杂在她的饮食中,她丝毫没有发觉。”

    他的表情狰狞起来:“本来她还能多活几年的,可是她竟然敢趁我醉酒怀了我的孩子!我背叛了她......不得已发卖了她。”他掩面而泣,发出野兽的悲鸣。

    虞乔被他疯癫的样子吓了一跳,不动声色离他远了,悄然环视四周,若是姜礼真的失去理智她要如何逃跑。“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清秋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却要杀了她。”

    姜礼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攥成拳咯咯响着,目如实质要吞噬一切:“是她活该!什么劳什子世子我压根不稀罕,想要拿去就是了,我——我若是慢慢杀就不会有人发现,当我发现她有孕后加大剂量,就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谁知道那个女人那么顽强!”

    他疯了一样把茶具掷到地上,上好的青釉瓷茶具四分五裂,锋利的碎片划伤了他的手,他恍若未觉,任由血滴滴答答淌下

    他眼底充斥着红色的血丝,露出深沉嗜血的疯狂:“你去告诉我的好父王也无妨,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犯了再大的错他也会瞒下来。”

    虞乔带着人趁着他疯癫的间歇悄悄摸了出去。重新站在王府门口的土地上,夜晚微凉的风吹过,泛起寒意。恍若大梦一场。

    论起姜礼,她和姜珩都是有愧的,当初若是不他们姜礼也许一辈子都在那个宁静的村庄里,和他的妻子和美一生。可谁也没想到是这结局。

    那个憨厚朴实的少年到底是死了,留下的是一个合格的王爵继承人。

    何清秋的下葬悄无声息,没有在仪征城掀起一点水花。三日后,凉州王世子娶新妇。新妇同样出身名门,样貌品行俱佳。

    下人报后,虞乔怔默良久。一股无力感缠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按照本朝律法,何清秋的孩子由姜礼和他未来的新妇一起抚养。

    彼时,他们已经坐在回长安的船上。她靠在姜珩肩头,身上披着他的外袍,低声喃喃:“为什么他还能继续娶新妇。”

    江面寒风瑟瑟,水雾笼罩,江心一点白亦黯淡无光。雾染湿了她的斗篷,虞乔触手一摸,掌心湿润。

    姜珩揽着她的腰,垂首用唇碰了碰她的发顶。两人谁也没说话,但是多年夫妻,虞乔又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律法如此,世风如此。姜礼是凉州王世子,位高权重,他不可能为妻子一直守着,更何况是根本不爱的女人,甚至连样子都不想做。

    虞乔在姜珩怀里拱了拱,攀在他肩头,对着他的耳廓吹气:“我死了你还会另娶吗?”

    姜珩搂着她腰的手蓦地收紧。他在虞乔饱满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虞乔吃痛,嗔他一眼。“别说这种话。”

    玩笑话也不行。他要和虞乔长命百岁,一起养大那个在王府等着爹娘归来的小崽子。若真的她先去了,他大概也不会独活。

    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晚上,灯火摇曳,水红色的衾枕上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灯烛映着姜珩的侧脸,他脸颊微微泛红,虞乔翘唇,故意亲在他唇角和两颊,偏偏不亲到他薄薄的唇上,算是报了白天嘴唇被咬之仇。

    姜珩哼笑,腿跨过她的腰,以一个极具倾略性的姿势把虞乔压在身下,捏住她的下颔,结结实实吻上去。亲着亲着,虞乔一个翻滚,灵活的像一尾鱼呲溜一下从姜珩手下逃脱,他反手去抓,红色被浪翻滚,嬉笑亲吻,身躯摩擦着被褥,一室温情。

    虞乔虽然没答应何清秋的请求,到底还是想着那孩子。何清秋拼死生下来一个女儿,但是听说孩子先天弱症,娘胎里就不足,不精心养着恐怕都长不大。

    虞乔从小没有母亲关爱,父亲更是透明人,将心比心,她知道这样的女孩长大有多么艰难。生父姜礼自然不会疼爱着孩子,继母是个若笑面虎只知道捧杀,为自己博个好名声,这孩子未来的路可想而知。不论如何,还是先探探这位新的世子妃的口风,若的确是个慈心的,她也不再管这事。

    无独有偶,虞乔运气挺不错,她第二日下午就见到了这位新妇。

    大军即将拔营回长安,虞乔带着贺兰遥和非要跟着她的姜珩在街上逛,准备好好领略一下北地风光。

    这里的确不如长安珠玑繁华,但隔几步就有异域商人,金发碧眼,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语言,坑坑巴巴向路人介绍他的货物,兜售的有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油光水滑的虎皮,成人小臂粗的弓,上面雕着振翅欲飞的老鹰。

    虞乔看上了一串猫眼石项链,它平放在一个异域商人的小摊上,光色润滑,色彩清透,是难得的佳品,路过的不少行人都要看两眼饱眼福。

    她有几套浅绿色的裙装,配上正合适。贺兰遥见她驻足,也跟着瞧了几眼,饶是她在平康坊已见惯了不少宝贝,此刻眸中同样流露出惊喜:“这个好漂亮。”

    姜珩目光落在虞乔的脖颈处,他渐渐走神,开始想象着虞乔戴上它时的模样。这样的皮肤配上她的满屋子光华流转的衣裳,必艳压群芳。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虞乔的手背,肌肤相触时虞乔触电般缩回手,匆匆别过头去,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干咳了一声。

    异域商人见他们感兴趣,立即用不甚熟练的语言讲解这串项链的来历,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

    “二十两?”虞乔拎起项链,凑近去看,里面还隐约有流转的光华。

    商人连连摆手,左手比二,右手比了一个拳头,铆足劲晃了两下。

    “......二百两?”

    虞乔虽然出得起,但她不想这么快妥协,重新把项链放回小摊,佯装要走。商人急的站了起来就要去拉虞乔,贺兰遥反应极快,立即用剑柄格挡,阻止他的动作,商人摸摸鼻子退后一步,结果又撞上姜珩深沉冷凝的眼眸,吓得他一哆嗦:“不用,一百两就行。”

    “王妃姿容胜雪,倒是项链高攀了。”

    三人同时转过头去。是一个年轻女子,浓眉大眼,身材纤细高挑,身后跟着几个家仆,看发髻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

    女子身着水碧色苏绣交领对襟外袄,言笑晏晏,不等虞乔询问便自报家门:“妾身凉州王世子妃有礼了。”她躬身一福。

    虞乔:......这么巧。昨晚上还说着的人今天就见着了。

    该做的样子还得做,她颔首回礼:“世子妃谬赞。”贺兰遥咂舌,偷偷瞧了眼商人,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翠竹纹荷包,数了几张银票递给商人。商人极有眼色,看出来眼前几位都是他得罪不起的贵人,嘴里嘟囔了几句鸟语,忙不失迭收摊跑路。

    虞乔正面迎上女人的眼:“昨日还听人夸夫人美名远扬,今日便见到了。”

    “哪里哪里。”女人侧头微微顿首,视线转向姜珩,略一福身,笑容越发和煦:“殿下安康。”

    多年混迹长安的经验让虞乔见到这个女人第一眼就头皮发麻,直觉告诉她,这是一只笑面虎,还是段位很高的那种。虞乔对她的警惕达到了高峰,她绝对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样人畜无害。

    寒暄几句后世子妃带着一众女使走了,虞乔用胳膊戳姜珩:“我觉得她不像好人。”

    姜珩:“她出自溧阳王氏嫡支,这一支是开国皇帝心腹仁侯夫人那一脉的,在朝中很有分量,就连姜景丞的皇后进宫前也受过王氏的恩惠。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小白花。”

    虞乔再一次感叹姜珩的情报能力。短短几天,他的人立刻就查清了新世子妃的来历背景,他和姜景丞执掌大权不超过五年,便在朝中已眼线密布,不得不说姜珩似乎天生就适合做掌权人。

    她胡思乱想片刻,直到被姜珩敲了一下脑袋,“喂!”虞乔捂住脑袋怒目而视。

    姜珩无奈捏住她的下颔,迫使她仰头直视他的眼睛:“这件事你不能插手。你和何清秋有过来往,她说不定已经有了芥蒂。”他见虞乔抿唇黯然,补充一句:“我去跟我爹说。”

    诶?这真是大惊喜。虞乔抱着他的胳膊蹭啊蹭,心间充斥着甜滋滋的感觉:“那就麻烦你啦~”

    姜珩:......我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

    他甚少叫凉州王爹,毕竟两个人除了表面上的血缘关系私下里是真的不熟。此次大军收复失地,两个人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点都不徇私。叫爹的情况极少,譬如现在,他得用血缘关系唤醒一下凉州王的良知。

    事实上,凉州王压根就没打算管儿子家宅的事。他年幼继承父亲爵位,受贵族教导,性情冷酷,最擅于权衡利弊。时下女子地位低,凉州王并不觉得儿媳离世是如何要紧的大事。

    谋杀也好,意外暴毙也罢,他只要求儿子后宅安宁,不要给他添麻烦。

    事情解决的出乎两个人的意料。凉州王并未答应照拂那孩子,但当夜便上表帝王,以祝祷皇帝安康为名,欲让女孩同大军一起回长安。

    知晓此事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得。什么祝祷皇帝安康都是幌子,凉州王真正的目的是把她留在长安做人质,一方面叫帝王放心让他继续领兵,另一方面也免得这个孩子被继母磋磨。

    三日后,大军拔营回长安。

    姜珩骑马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黑滚边的暗纹圆领长袍,身材高大欣长,腰肢挺得笔直,面若寒霜,双目凌厉环视四周,尔后向左右副将下令,后者得令后略一抱拳便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丛林中,整支队伍时不时有哨兵、传令官等人穿梭,队伍却井然有序。

    虞乔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瞅他的背影。都说认真工作起来的男人最帅,这话诚不欺人。他是虞乔很少见到的样子,矜贵孤冷,运筹帷幄,全然不似他平日里在她房中那副欠打的样子。

    她抿唇暗自偷笑,心里跟冒泡泡似甜蜜,在马车内抱着膝滚了两圈,高兴得不得了。这么帅又有本身的男人是她一个人的。

    她盯着姜珩半晌,脑海里突然浮现姜鹤川稚嫩的小脸。说来惭愧,她和姜珩出门多日,玩得太畅快,都忘记有儿子还在府里等着他们归来。

    想到这儿她更心虚了,他们不光忘了儿子,还给他带回去一个弟弟。姜鹤川虽然也经常抱着她的胳膊嚷着要个弟弟妹妹,但小孩子心情多变,一天一个样,姜鹤川不喜欢弟弟了怎么办?

    虞乔苦思无果,决定把这个难题甩给姜珩。姜珩无比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很肯定:“那小子现在学了一身武力,巴不得给他弟弟展示两招。”

    知子莫如父,姜鹤川在得知自己多了个几乎同龄的弟弟,别提有多高兴了,王府就他一个孩子,同龄的孩子虽然多但都碍于他的身份不敢与他亲近,谢时轩刚来的那几天他就带着弟弟在王府四处奔走,就连虞乔唤他一起用膳都被他糊弄过去。

    谢时轩起先怯怯的不敢乱走,处处谨小慎微,可姜鹤川巧舌如簧,又懂得照顾人,没多久哥俩就好的要穿一条裤子。

    姜珩对此很满意。臭小子得了弟弟就忘了缠他娘,他和虞乔相处的私人空间变大了许多,晚上行那档子事也更方便了,不然还得随时提防这个小鬼头捣乱。虞乔也送了口气,她最怕姜鹤川容不下谢时轩,现下看来是她多虑了。

    姜珩这几日过得格外顺遂。没有了姜鹤川晚上来捣乱,他发了狠的弄虞乔,似乎要把几个月攒的精力都发泄出来,每每都三更梆子敲响了后才入睡,虞乔苦不堪言,只得祈祷晚上晚些到来。

    是夜。这是他们回长安后的第十天。

    虞乔一身雪白的里衣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正拿着棉布和帕子擦干头发。棉布贴在发根处吸水,帕子擦去发尾的水珠。她踩着绣鞋滚上床榻,把毛巾和帕子都递给姜珩,后者认命的接过,挂在屏风上等着明日仆役来收。

    姜珩没多久也冲完澡回来,他赤着上半身,肌肉结实,纹理分明,胸前隆起但绝不夸张,赏心悦目。日复一日的练武让他腱子肉硬邦邦的,手感极佳。

    虞乔眯着眼使劲瞧,下一秒姜珩靠过来,她本能意识到不对劲,蹬着脚往后缩却被姜珩一把提起来,像小羊羔误入虎口,任人宰割。姜珩是没打算碰她的,这几日每日都有,她身子难免吃不消。不过就算吃不到,逗一逗小羊羔还是可以的。

    胡闹的后果就是差点擦枪走火。虽然及时刹车,难免身子不适,虞乔感觉到某处火辣辣的疼,咬牙切齿在心里把姜珩大卸八块。

    没等她适应身子的不适,一个足以轰动长安的消息传出来,皇帝要废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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