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赢端药的手,微微颤抖。

    竹繁适时说道:“陛下,老身先行告退。”

    赵旸朝她颔首。

    竹繁出去后,殿内只剩下怀赢与赵旸。

    药刚熬好没多久,端久了烫得很,怀赢动了下手指,心想自己好歹也是怀赢,怎么能在区区一个赵旸面前丢了血性。

    她下定决心,环顾四周,心觉架上那只珐琅彩山水诗句瓶很适合倒药,便往前走。

    “不准倒。”赵旸察觉到了,发号施令。

    怀赢置若未闻。

    他没有抓到怀海,很难再威胁她。不过若是他再要用亲吻来喂药,那或许是另外一码事。

    “或者你是想金雀吃点苦头。”赵旸不紧不慢地说着。

    怀赢刚嗤之以鼻:“还想用我……”

    她慢了半拍反应过来,脚步猛地顿住。

    不是爹爹,是金雀!

    赵旸从怀中掏出一只青色的荷包,扔在了桌上。

    金雀的父亲是怀宅的管家,金雀在怀宅出生,与怀赢一同长大。小丫头不仅嘴甜,还很讲义气,每回怀赢闯祸,金雀都会主动顶包,怀赢受罚时,金雀每每陪伴左右。此次怀赢嫁入中宫有所图谋,凶多吉少,金雀却仍义无反顾坚定随行。

    那只荷包是怀赢做的,青缎绣着梅花古钱纹,里边放了驱蚊的药草。金雀很招蚊虫。她格外珍重这只荷包,片刻不曾离身。

    二人说是主仆,实则情胜姐妹。

    “不过是个侍女,你用她威胁我?”怀赢转头去看赵旸。

    “既然没有用处,朕今晚便杀了她,明日你便可见到她的项上人头。”赵旸脸上没什么表情。

    怀赢皱起了眉头。

    “信与不信,在你。”赵旸添上一句。

    怀赢咬了下牙,她狠不下心冒这个险,只能将药碗端起来,一边吹凉,一边喝下。

    实在难喝,怀赢喝得满心怨愤,终于喝完了,她“啪”一声把药碗放下,瞪向了赵旸:“你满意了?”

    她的语气狠恶,可又苦又烫的,难免喝得两眼发红湿润,这么梨花带雨、将泣不泣,一瞪眼反倒有种娇嗔的意味。

    赵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眸光晦暗下来,朝她走近。

    怀赢不悦问道:“又怎么?”

    赵旸没回话,将她抱起放到桌上。

    怀赢一愣,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只是她现在全然没有那方面的兴致,随便找了个理由:“我的伤还没有好。”

    赵旸不为所动:“你没有与朕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八蛋,”怀赢低声骂了他一句,退而求其次,“那去床上。”

    “朕说了,”赵旸无情地把她按下去,“不要讨价还价。”

    怀赢气得踹了他一脚。

    赵旸岿然不动,轻车熟路地将她的裙摆推至腰际。

    怀赢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事却没有发生,短暂的触碰之后,赵旸松开了她。

    怀赢茫然睁眼,起先并不明白,直到看见赵旸取了药膏,折返回来。

    她恍然大悟。

    逼她喝药,还要帮她上药。

    虽说早些时候在床上,他帮她上过一回,可眼下又有不同,羞耻的程度实在难以言表,怀赢二话不说就要逃走,可才刚跃下桌面,便被赵旸轻松勾住腰肢,重新放了回去。

    “老实些。”赵旸告诫。

    他站在桌前,微微低下头,指间动作平稳细腻。

    怀赢却没觉察出其中温柔,她只觉得耻辱羞恼。

    药已均匀,赵旸却没有收手,手指有些不安分起来。

    怀赢恼得抬腿踹他:“不吃就别乱碰!”

    赵旸停下来。

    他收起药膏,静默须臾,忽地问道:“你知道齐埙同朕商议什么?”

    怀赢表情讽刺:“不就是想把女儿嫁给你。”

    赵旸掀起了眸子。

    “这不是好事么,”怀赢的语气有点烦躁,“至少说明他不反对你登基。你来兆京才多久,朝中波云诡谲、盘根错节,你根本理不清楚。有齐埙协助,你也算能勉强坐稳这个皇位。何况齐令妤长得不错,对你更是情根深种,倘若她入了宫中……”

    “不必再说了。”赵旸打断她,眼神凶了几分。

    怀赢却偏不听话:“等她入了宫,你晚上尽管去找她,别再来这里烦……”

    话没有说完,赵旸忽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唇。

    怀赢瞪了过去。

    赵旸盯着她:“你很讨厌朕来找你?”

    嘴巴被捂着,说不出话,怀赢便点了一下头。

    赵旸的神色阴沉至极,片晌,切齿说道:“养好你的伤!”

    言罢,大步离去。

    回到文德殿时,月已出于东山之上。

    他的谋士立在殿中,端正地行了个礼:“草民朱瞻,见过陛下。”

    赵旸看过去,朱瞻身着布衣,腰间未配美玉,不同于于隋岩的意气风发,也不同于崔由检的苍白细弱,他的眉目英朗,面容清隽,端的是文雅青年,自带翩翩书卷气。

    赵旸闷闷地想,怀赢看上的男子,从不是一个类型。

    只要长得好看,她都喜欢。

    赵旸向里走去:“崔由检,赐座。”

    “谢陛下。”

    落座后,赵旸不冷不热地问:“朕未传召,你有何事?”

    “在下听闻齐埙齐大人今日特来求见陛下。”朱瞻说道。

    朱瞻出身官宦世家,幼而聪慧,工书善文,十八岁时进士及第,几度名动兆京,若非怀氏算计,他定会成为魏国最年轻的丞相。齐埙所求何事,他怎么猜不到。

    为人谋士,理当为人分忧,朱瞻又道:“陛下若是不愿,在下自有办法,拦下这门亲事……”

    “为何要拦。”赵旸忽地开口。

    朱瞻意外一愣。

    当年朱瞻的父兄皆遭排挤贬谪,朱瞻虽未牵涉其中,却是自请离去。他寄情山水,后拜入越王府,成为了赵旸的布衣谋士。

    那时赵旸便知道朱瞻与怀赢有书信往来。

    后来入京,他遇见了这位怀赢。

    明媚的小姑娘总是欢欢喜喜,一字一句说的都是仰慕他、心悦他,情话绵绵,无穷无尽。

    赵旸却无比清楚,那些情话,全都是出自朱瞻之手。她用来撩拨他的,是她从其他男人的书信中摘出来的!

    “朕初入京中,根基不稳,能有齐埙协助,利远大于弊。何况,朕听闻齐家小姐对朕情根深种。”

    这是怀赢说过的话。真不愧是怀相的女儿,分析局势利弊如此精准。而既然她是这个意思,他又何必另寻麻烦?只是最后“情根深种”四个字,赵旸几乎说得咬牙切齿。

    “可……”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赵旸终止了对话。

    朱瞻只得起身退去。

    他有些发愁。

    站在权谋的角度,赵旸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明智的,但是怀赢同赵旸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朱瞻与怀赢相识多年,少时被逼着帮她写策论文章,退隐了还要被逼着帮她想哄男人的情话。他知道她是个什么狗脾气。

    思来想去,赵旸同意齐埙的提议,多半有怀赢的缘故。

    他走出宫门,停在夜色中的楠木马车震晃两下,探出一张少年的脸来,向他张口就问:“朱兄!陛下传你,所为何事?”

    朱瞻思绪微收,转目望去:“于公子这般关心,事关何人?”

    “你问也白问!”于隋岩当然是关心传家宝啊!还有唯一知道传家宝下落的怀赢,只是现在他们都不能说出这个名字。

    于隋岩热情招手:“上来!我载你一程。”

    朱瞻没拒绝。

    坐定之后,于隋岩意图追问。

    “齐家小姐快要入宫了。”朱瞻反倒率先开口。

    “齐令妤?”于隋岩拧起了眉头。她与怀赢向来不和,入宫后若是得知怀赢被囚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正愁眉苦脸,朱瞻似是想到什么:“对了,于将军。”

    “什么?”

    “倘若在下没有记错,令妹年有十七,尚未婚配吧?”

    于隋岩微微一愣。

    ·

    赵旸接连数日没来紫宸殿。

    而他不来,怀赢便再不肯喝一口药,身下的伤也懒得再管。

    她年纪轻,伤病虽好得慢,拖了几日,倒也逐渐痊愈。

    十月将至,寒意渐生。怀赢躺在床上睡懒觉,朦胧间听到布菜的宫女嘀嘀咕咕。

    “这位姑娘的病还不见好,怕不是陛下本不想她好吧?”

    “谁知道陛下怎么想?分明这边好菜好饭地伺候着,那边却又接连迎了两位贵家小姐入宫。其中一位姓齐的,说是将来的皇后呢。”

    “……”

    怀赢半睁着眼睛,心情莫名,望着头顶。

    齐令妤当真入宫了?

    还有一个是谁?

    “休要胡言!”

    外边又响起竹繁的低声怒斥。

    两个宫女忙跪下认错,竹繁训诫两句,支使了她们出去。

    竹繁进里间时,怀赢刚掀起锦被要出去用饭。

    “姑娘的脸色怎会这样差?”竹繁显得忧心忡忡。

    “哈?”

    怀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按回了床上。

    竹繁出门吩咐守卫去请太医,怀赢将信将疑,爬起来去照镜子,前几日赵恒打出的掌印已然消退,她的这一张脸分明容光熠熠。

    竹繁是不是上了年纪,所以眼神不好?

    她不知道,紫宸殿的大小动静一概会传进文德殿中。

    这几日,赵旸忙于登基大典,今日商榷结束,也便基本敲定了。礼部刚退下,崔由检快步进来。

    赵旸问:“何事?”

    崔由检道:“竹繁嬷嬷请了太医去紫宸殿。”

    赵旸蹙了下眉:“又病了,还是病没有好?”

    “小的问了,那守卫说是不清楚,”崔由检打量着赵旸的神色,“陛下可要去瞧瞧?”

    赵旸沉默了须臾,语气冷淡下来:“她的病,与朕何干。”

    那天晚上,当他问起是不是讨厌他,她那么恶狠狠地点了一下脑袋。他去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崔由检没动声色:“是。”

    正要退出去,他忽地想起什么,又道:“方才齐小姐身边的吹雾来了一趟,说特意做了越地的吃食,请陛下移步淑仪宫用膳。”

    “不去。”赵旸想也没想。

    崔由检是个一心为主的好侍从,他鼓起了勇气,试着劝说:“陛下,两位小姐入宫已有四五日了,除了第一日陛下匆匆看了她们一眼,此后便再不曾见过。如此,怕是不好啊。”

    话音刚落,外边来人禀道:“陛下,齐小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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