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申陪着姜逸回到驿馆。

    时已近午,两人都感饥肠辘辘,特别是姜逸,这些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现在肠胃已适,亟需补充能量,于是让人摆饭。

    看着面前的三菜一汤,姜逸瞅着对面的岑申道:“使臣餐用,是八菜两汤,岑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李公子,客随主便,本将吃什么,你跟着吃就是。”岑申郑重其事地喊出谷王化名,说罢,两人再绷不住,同时大笑。

    姜逸好奇地试菜,居然十分可口,一时厅上只闻杯筷之声。

    两人吃好,上官泰带人撤下餐具,奉上茶水。

    “这镇上还有什么好吃的,本王都要尝个遍,把掉的斤两补回来。”姜逸笑道,随意打量厅上布置,一色榆木家什,未上漆,整齐中透着朴拙。

    岑申捏住茶盏:“寻常粗食而已,刚吃的就是一等好的,其他的,不值一提。”

    “别担心,本王带着银子,不用你破费。”姜逸收回视线,望向岑申,“这边地,我第一次来,自要好好游逛,见识一番。你先说说,都有何种古迹名胜。”

    闻言,岑申看一眼上官泰,“这个嘛,上官最清楚。”

    上官泰把知道的详细告诉一遍,姜逸听着,连连点头,“赶个大集,爬爬角山,登破虏堡,在大梨河畔垂钓,如此甚好。——接下来的几日,就麻烦岑将军了。”

    “行啊,”岑申喝一口茶,又道,“只是殿下别忘了正事就好。”

    “岂敢,本王正要与将军商议。”姜逸抬手,示意所有侍奉之人退下。

    厅门合上,天光云影从槅窗洒落。

    “我问你,你当真同意补开马市?”姜逸敛容,正色问道。

    见岑申点头,又问为何,“看战报,北鞑来犯,你都是见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连俘虏也不放过,明明对北鞑恨之入骨,为何还愿与其交易?”

    “边镇几十万百姓,得过日子。”岑申坦言,“杀归杀,银子也得挣。”

    姜逸轻轻点头:“关于谈判细则,你还有要补充的吗?出发前,皇兄告诉我,此次谈判由我全权定夺,不必事事请旨。”

    “有。以后开市,鞑人不可带兵器入内,若有纠纷,按照尚国律法处置。”

    “让北鞑遵守我们的律法?”姜逸摇头,“他们不会同意。”

    “会。”岑申把北鞑偷袭三榆镇被团灭的事讲了一遍,“战败者,没有谈判权。”

    姜逸闻言,从桌前立起:“此事当真?”

    “马市司没有上表吗?”岑申反问,赵宁从不放过告状的机会,斩杀两万人,他一定会告自己残虐狠辣。

    见姜逸摇头,岑申颇感意外,转念一想,这次是偷袭,找打,北鞑理亏得明明白白,赵宁怕是不好鸡蛋里挑骨头。

    “你的战报呢?”姜逸又问。

    “已经送抵兵部,”岑申默算时日,补上一句,“在殿下启程后的第二日。”

    “这样的话,谈判势必得调整,马市还要不要补开,之后怎么开,得看北鞑的态度。”姜逸复又坐下,道。

    “且不管他们,咱们自己得定好底线。”

    姜逸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茶壶上,一动不动,似是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抬头,问岑申:“不对,斩杀两万人,收缴的马匹没有一万,也有一万五千,我这一路行来,根本没见送上京城的马匹。——岑将军,你又有什么计划,快告诉本王。”

    “除了留下的,犒军的,其余的送给了宁恬等四个边镇。”岑申实话实说,“京城不缺马,送过去又费劲,不如给边镇,能省不少买马银钱呢。”

    桥清去军营,给受伤的六位兵士换了药,回来去买调香所用的药材。

    她不喜那石成金,但只有他铺中药材最全,价钱也合适,还是买了。

    这可把石成金喜坏了,不仅亲自抓药,还一直送出铺来:“桥大夫,多谢看顾,以后您用什么,吩咐一声,小的立马给您送过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桥清含糊应着,回到医馆,将酸枣仁、肉桂等六味药材碾碎、混匀,第二天去角山取回松露水,把药材熏蒸透彻,调入榆树皮粉,搓成线香跟香丸,放入黑瓷坛,密封好,埋入院中杏树下。

    忙碌中,数日已过,六月中的天愈发闷热,没有风,蝉鸣躁耳。

    这天中午,桥清正在煮酸梅汤,以备下午病患解渴消暑,就听前堂有人拽铃。

    过来一看,却是陈小姐与骆魁。

    “桥大夫,请您再给他看看,我怎么瞧着要留疤呢。”一见桥清,陈小姐立刻道。

    “不会。今天是第五天,还有两天,到时候自见分晓。”桥清十分把握道。

    “您确定?”见桥清点头,陈小姐紧紧攥住骆魁胳膊,一脸不舍,“我外出送货,你好好养着,好好敷药,到时来找桥大夫调方。”

    骆魁说好。

    陈小姐又请桥清开了滋补方药,这才拉着骆魁急急离开。

    看着两人背影,桥清忽地记起李太白的《长干行》。

    “两小无嫌猜,真好。”她了然地笑笑。

    这笑容直到黄昏闭馆,回到后坊,尚浅浅挂在唇角。岑申瞧见,忍不住问她,可有好事。

    桥清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道是天气不错,说完忽觉不对,脱口问:“将军怎么在此?”

    “我从后门进来的。”岑申低了声音,说自己一脸包,不想给外人瞧见。

    这几日,他陪着谷王姜逸四处赏玩,遇到不少蚊虫,特别是今天去角山。

    “是吗?”桥清说着,近前查看,只在其左手背上发现了两个红点。

    “别的都消了?这么快。”岑申道,似是不信,让桥清再看一遍。

    桥清说确实没有,又道,“我给您拿个驱蚊香包,以后蚊虫定不再惊扰将军。”说罢去了前堂,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两个五彩香包。

    “谷王不用,他不怕蚊子。”岑申接过香包,脱口道。

    桥清一怔:“不是给殿下的,这两个,您一个佩戴,另一个挂在床帐上。”

    岑申窘然,只觉脸烫得厉害,他急急低头,装作系挂香包,一面说自己腹饥,让桥清拿些吃食。

    桥清去了厨房,很快端了托盘出来,请岑申在石桌前坐。

    小米汤,白菜炒饼,姜渍桃子。每一样都很美味,岑申不觉胃口大开,连吃三碗炒饼。

    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桥清忍不住笑,口中还嚼着桃子,差点喷吐,赶忙掩口。

    “我明天去破虏堡,三日后回来。”岑申放下筷子,慢慢开口,“镇上事全由上官泰打理。”

    “嗯。”桥清点头应道。

    “这几天有雨,关好门窗,减少外出。”

    “嗯。”

    “兵士换药,有晓诺,你不用过去了。”

    “嗯。”

    该叮嘱的都叮嘱了,岑申一时想不到别的话,此时天色渐晚,他默坐片时,起身告辞,往后门走去。

    桥清送他,快到门口时,忽然开口:“将军,您可是不愿去破虏堡?”

    “你怎么知道?”

    岑申停步,急急回身,就见她双眸晶晶,笑望着自己,道:“猜的。”

    一顿,又道,“我有法子。”

    听完,岑申笑着摇头,“谷王很聪明,也是我年少好友,这法子不能用来对付他。”

    “好吧,那您早去早回。”

    是夜,大雨,直到天明不止。驿馆里,姜逸同岑申用过早饭,摆上棋盘。

    “可是你求了龙王?”姜逸执黑先行,幽声道。

    “这是天意,上天留殿下在三榆镇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待谈判时大获全胜。”岑申瞥一眼窗外,见那雨毫无停歇之意,心下暗喜。

    “心口不一,看我怎么打你。”姜逸断然落子,“输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个要求。本王今日不开玩笑。”

    岑申见他动了真格,打起精神,全力应战。

    两人的棋,都是淳安帝教的,棋艺不相上下,很快双方陷入胶着状态,半天才落一子。

    “殿下,该您了。”岑申看出一步好棋,忍不住催促对方。

    姜逸不动:“让我想想。”

    这时,馆外传来马蹄声,杂沓,匆忙。岑申听着,心下一动,让奉茶的小校去看看怎么回事。

    很快小校转回,一脸惊色,开口却说无甚事,只是护卫换防。

    “你的兵,可真像你,说什么也不说实话。”姜逸拈着棋子,“需要本王回避,就直说。”

    “不敢,真没……”

    “说,到底怎么回事!”岑申扫小校一眼,对方再撑不住,和盘托出。

    “陈小姐及其仆从共六人,在虎口坡惨遭虐杀。上官大人已前去处置,适才派人过来,加强驿馆防卫。”

    六条人命!

    岑申腾地立起,双拳紧攥,自从驻守三榆镇,从未有此凶案,且在虎口坡,他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

    “殿下,人命关天,容在下去看个究竟。”

    姜逸点头:“本王陪你一起,可好?”

    岑申拒绝,这是凶案,不比话本传奇,纸上游戏,“请殿下留在驿馆。”说完提步就走。

    “也罢,让我想想怎么赢你。”姜逸凝神,半天,终于落子。

    “这下,看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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