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郁家老宅走出来的。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风穿过法国梧桐,枝叶婆娑,沙沙作响。

    “啪!”

    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响起,接着,郁蘩就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手提包掉落在地上,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手心疼痛传来,郁蘩终于慢慢地回神。她垂下眼眸,原来是右脚高跟鞋踩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石板上,细长的鞋跟陷在缝隙里,被生生折断。

    郁蘩拔出鞋子,鞋跟已经断了,穿是没法穿了。

    但她容色平静,又一一捡起散落在地的东西。

    一本棕色的牛皮本静静地躺在地上。

    郁蘩捡拾的动作蓦然一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伸出手,将牛皮本捡起来。

    这是跟随了爷爷一辈子的牛皮本,里面事无巨细记载着爷爷每一次建盏烧制的过程,包括使用的木材、烧制的温度、天气、湿度等情况。

    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尝试,都被爷爷记录在册。

    一本牛皮本,是老人一生呕心沥血的坚守与执着。

    郁蘩再次想起了郁荇的话。

    艺术馆和盛迟,她要怎么选择?

    这哪里是艺术馆和盛迟之间的选择,这是爷爷和盛迟之间的选择。

    一个,是曾经对她最好的人,是她最亲的亲人。

    一个,是现在对她最好的人,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丈夫。

    郁蘩无法选择。

    这时,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暗着的屏幕亮起,闪烁着盛迟的名字。

    郁蘩怔怔看着,直到铃声结束,也没有接起。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盛迟。

    但是,盛迟却锲而不舍,再次打了过来。

    郁蘩蹲了很久很久,她的腿脚开始发麻。

    终于,在盛迟的电话再一次打过来的时候,郁蘩接通了电话。

    盛迟一点也没有责怪郁蘩迟迟不接电话的意思,只问了两个字:“在哪?”

    郁蘩低声:“郁家。”

    盛迟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郁蘩不回答,盛迟就不挂电话,她听到了汽车引擎运行的声音,也听到了另一端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蘩“嗯”了一声。

    盛迟得到她这一个字的回答,终于挂断了电话。

    郁蘩捡起所有掉落的东西,她索性将另一只高跟鞋也脱掉,和坏掉的那只一起拎在手上,赤足慢慢走着。

    这一段路由一块块的石板铺成,平整的石板缝隙间砂石粗粝,赤足踩在上面,足底生疼。

    郁蘩却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她并没有走多久,一辆白色的卡宴划破夜色,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郁蘩脚步停住。

    车前灯照亮一方天地,细微的尘埃漂浮在光柱里。

    盛迟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郁蘩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男人身姿颀长挺拔,眉眼清冷矜贵,风扬起他西服的一角,他一步步地朝她走近。

    盛迟看到郁蘩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脸。

    郁蘩肤色白,平日里只是稍稍红了一点脸都会很显眼,更不用说郁甘冬的那一把巴掌根本没有控制力道,郁蘩脸颊的红肿便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住。

    盛迟眸色一沉:“谁打的?”

    郁蘩没有说话。

    盛迟立时猜到了:“郁甘冬?”

    他连爸爸都不肯叫了。

    盛迟心中怜惜不已,他抬起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开口时声音放轻,低沉温柔,是止不住的心疼:“还疼不疼?”

    郁蘩从老宅出来,一直没哭,现在,被盛迟这样一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眼睛发酸,眼泪猝不及防地就掉了下来。

    盛迟心痛怜惜,也顾不上是温水沸水,直接把郁蘩拥进怀里。

    熟悉清冷的玫瑰雪松气息将她包裹,郁蘩拼命压抑住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在他怀里小声地哭了起来,哭声细弱。

    盛迟拥着郁蘩的手更加紧了紧,他抬起眼眸,沉沉地望着郁家老宅。

    浮云消散,月光疏淡。

    怀里人慢慢停住了哭声。

    郁蘩哭完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丢脸,又觉得不好意思,一时之间,忽然不敢抬头看他。

    盛迟垂下眼眸,眼角余光却瞥见她赤着双足,脸色顿时冷沉,一把将她抱起。

    郁蘩措手不及,神色间不禁露出几分慌乱:“盛迟……”

    盛迟下颌紧绷,似在咬牙切齿:“我看你是想要气死我。”

    郁蘩即使一句话不说,盛迟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从知道郁蘩回郁家的时候他立刻就想到了盛景上次的电话,不用猜,肯定是郁荇那个每赌每输的家伙又输了钱,所以又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但他没想到她却拿他们的错来惩罚自己,对她又是生气,又忍不住怜惜,对郁家父子的厌恶又更深了几分。

    盛迟直接将郁蘩放在副驾驶座位坐好,还未直起身,就被她轻轻扯住了袖子。

    郁蘩刚刚哭过,一双眼残留着潮湿:“你的手臂……”

    盛迟淡淡说道:“不碍事。”

    本就是罗振夸张,而且刚才他抱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适,只觉得她似乎轻了不少,心想着要把她喂胖一点。

    郁蘩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憋了半天,她才憋出一句:“我把车落在郁家老宅了……”

    盛迟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让人明天过来开回去。”

    说罢,盛迟看了郁蘩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别的要说了,便替她关上车门,然后坐回驾驶座上,开车回棠园。

    郁蘩看了看盛迟的脸色,从上车开始,他就一句话没说,就是在刚刚,他和她说话,也始终冷着一张脸。

    郁蘩抿了抿唇:“你在生气吗?”

    盛迟并未看她,嗓音冷淡:“我不该生气吗?”

    “对不起。”郁蘩垂下眼眸。

    盛迟怒极反笑,车灯昏暗,勾勒出他眉眼间的锋利:“你的道歉总是来得很快,但是,你是真的反省了吗?你真的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盛迟说到这,眼角余光瞥见她的脸色,猛的住了口。

    他今天晚上真是被她气到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情绪失控了。

    但他不想在今天还和她吵架。

    盛迟握紧方向盘:“对不起,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

    郁蘩望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盛迟说的并没有错,不是吗?

    她总是和他道歉,可他要的,是她的道歉吗?

    她总是这样,自私自利,只为了自己心里好过,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道歉。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郁蘩转过身就要回房,手腕突然被拉住。

    盛迟的脸色已经不再像刚才一样冷淡,他唇线抿成直线,目光紧紧注视着她:“洗个脸,收拾一下就下来。”

    郁蘩问:“是有什么事吗?”

    盛迟只说:“待会儿你下来就知道了。”

    郁蘩见盛迟不肯说,只好点头。

    回到房间,郁蘩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只见镜子里的人脸颊红肿着,眼睛也红肿着,整张脸憔悴苍白,难看极了。

    盛迟刚才看到的她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意识到自己心上浮现出什么念头的同时,郁蘩愣了愣,随即,又生出羞愧来。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两人在车里的那段话。

    她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

    她想,她应该是知道的。

    有时候,盛迟确实难懂,可有时候,又让人很容易看懂。

    比如,他对她的心疼。

    又比如,他对她的珍惜。

    郁蘩起身,她在洗手间把自己简单拾掇了一番,乌黑长发用发簪挽起,又换了套舒适的衣裙,这才开门下楼。

    楼下客厅的灯关了,地台灯光延伸,裙摆漾开,郁蘩踩下最后一级楼梯。

    这时,墙上的巨大幕布慢慢亮起荧光。

    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郁蘩的脸庞上。

    幕布上,是第一次被领回郁家的她,还有爷爷。

    一张张照片如电影胶片一帧帧放映着,从第一个生日,到第二十七个生日。

    视频结束,又循环播放。

    再一次重新播放的时候,盛迟端着蛋糕走了出来。

    明暗变化的荧光打在他的脸上,男人眉眼清冷矜贵,嗓音低沉悦耳,如大提琴琴弦拨动:“许愿。”

    郁蘩泪盈于睫,闭上眼睛。

    睁开眼,盛迟唇角翘起:“吹蜡烛。”

    郁蘩吹灭蜡烛。

    盛迟将蛋糕放下,牵着郁蘩走到墙上幕布前。

    墙下,堆放着叠成小山高的礼物。

    盛迟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礼物,递给她:“这是今年的礼物。”

    郁蘩愣了愣:“今年的礼物?”

    盛迟朝山高的礼物堆抬了抬下巴:“那些,是你前面二十七年的生日礼物。”

    前面的二十七年,他都没有陪她一起过生日,他把前面二十七年的生日补给她,然后以后的每一年,他都不会缺席,他会像今天一样亲手送她生日礼物,祝她生日快乐。

    盛迟漆黑眼眸落了星光:“拆开看看喜欢不喜欢。”

    郁蘩拆开,一只建盏藏品静静地躺在礼盒里。

    郁蘩一眼就认出了这只建盏,因为这只建盏原本是在爷爷手中的,但爷爷不小心将它遗失了,后来也一直想把它找回来,但都没有任何线索,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因此,这也是爷爷一直以来的缺憾。

    郁蘩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只建盏辗转流落在了海外,拍卖的时候她也在场,只是,这只建盏拍卖的价格实在太高,她当时的处境根本承担不起,所以,最后这只建盏就由一个意大利的私人收藏家拍卖走了。

    她不知道盛迟是怎么找到那位买家,又是怎么说服对方卖出这只建盏的,但她知道,其间必是艰辛不易。

    盛迟漆黑眼眸如浸润了温柔的黑曜石:“生日快乐,郁蘩。”

    “盛迟。”郁蘩心底像涌起了酸涩的潮水,“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会还不清的。

    盛迟只是眉眼温柔地凝注着她。

    “郁蘩。”

    “盛太太。”

    玻璃窗外,盛大的烟花忽然一朵又一朵在夜空绽放,绚烂夺目。

    盛迟眼底星芒璀璨:“我不能对自己的夫人好吗?”

    “我只怕对你还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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