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晚市。

    夏夜,萤火纷纷,集市里食物的香气四溢,灯笼高挂,烟火散漾。

    摊贩叫卖,胭脂香囊的混合味道扑鼻而来却不猛烈,反而似绵柔的兰花,酒楼与茶馆还未打烊,走进去是一片热闹景象。

    易珏一身墨袍,因不在宫内索性就没束发,戴一顶黑纱斗笠掩面,乌发如瀑,佩一把长剑与一副琉璃玉在腰侧,手上拎着一包烤得甚香的羊腿。他径直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巷,最后在一处偏僻又肃静的地方停下。

    ——刑部牢狱。

    “站住。”守门的侍卫用大刀将人拦住:“公子为何而来,无事不得入内。”

    易珏不言,掏出一块铜令牌,这是军营主将们会用的,调兵差遣或者进兵器库都可以用这个令牌。至于易珏是如何得到,自然是从他母家殷氏那里偷取来的,他外祖过身后整理遗物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块令牌被销毁,实际不然。

    侍卫接过令牌查看无误,放行。

    易珏边走边打量着这座牢笼,挺气派的,还有点瘆人。他走到里面找寻关押待审囚犯的牢狱,无声无息。目光之内有一间牢室里犯人面相似胡人,身上有些脏污,枕在草席上合眸休憩。易珏知道自己找对了。他将手伸到衣袖里蹭蹭,沾上了些不知道有什么成分的药粉,屏息走到前面几步的两个值夜守卫身后。

    黑纱一晃眼间飘过。

    那二人马上就陷入无尽的眩晕,易珏似乎嫌刚刚衣袖上挥过去时药粉的剂量不够,特地用手指将残余药粉抹在他们二人的人中上。

    “嗯,还是挺邪门的。”他小声喃喃,顺手捎走侍卫身上挂着的牢房钥匙。

    他走至方才看准的牢房前,也不急,一根一根试着钥匙串上的钥匙,还制造些钥匙铁器碰撞的声响出来,口中悠然地哼起一首塞北小调,曲调辗转悠扬。

    一曲毕,钥匙也刚好配对,易珏见牢里那人还不醒,蹙眉不满。

    他往外走,抽出守卫的匕首再回来,蹲下,毫不留情向那熟睡的人的左手掌心一刀刺下。

    “额呃——”

    不等囚犯痛嚎,易珏迅速把刀抽出,而后一手那人下颚,另一手的匕首刀侧紧他的脸颊。

    “猜猜下一刀会不会落在舌头上?”易珏竟然笑起来,就像逗阿猫阿狗一样。

    他仔细看看那人的面容,与记忆里相比有些年老,这人应有三四十岁,其他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恶。

    “阿尔骨。”

    阿尔骨是标准的胡人面,圆眼鹰鼻薄唇,此刻狠戾地瞪着易珏,却遮不住他那露怯颤抖的躯体和疼出冷汗的后背,他在草席上蜷缩着。

    易珏无所谓地耸肩,将匕首一扔,站起来轻蔑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掩饰的笑,自顾自继续说:“或许你猜错了,下一刀落在你的脖颈上如何?”

    阿尔骨本想吐一口痰啐他却发现自己骤然失声,竟然说不出半个字,强行开口便觉喉间一片血腥。

    易珏掏出那本奏章,细细念着:“北疆阿尔骨,疑似私通军械,现羁押至刑部。”

    “是该直接知会刑部杀无赦呢,还是按下这个奏章给你找个替死鬼?”

    他看向阿尔骨,还是一张笑得人畜无害的白莲花脸。

    “你也知道本宫是谁,哦不,应该说你知道本宫曾经是谁?”

    “本宫不喜欢给人留一张说话的嘴,要不要真的把你毒哑?”

    “算了,还是留着吧,说不定有用。”

    然后易珏抽出他那把名为承影的佩剑,斩断阿尔骨手上的铁链镣铐,不再笑,整张脸阴寒地可怖。

    ——骨肉分离的声音。

    阿尔骨的右臂被易珏斩下。他只能看着自己的手臂“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滚两圈,甚至不敢发声,因为有可能连嗓子都保不住。

    易珏从外边值班守卫边上夜休的床榻那里撕来一片布料给阿尔骨撒点药粉包上,对他说:“高兴吗?死不了。”

    阿尔骨不再蜷缩地躺着,而是跪起来,发狠地想用另一只掌心有个窟窿的左手去夺易珏的剑。易珏先一步站起来了,反手用承影剑剑刃挑起阿尔骨的下巴:“精神不错,不过本宫还有话没说完,你扰了本宫的兴致,阿尔骨。”

    “本来应该杀了你,可是还有事情要办。”易珏有点为难:“还是留你下来帮本宫做事吧,怎么样?”

    剑刃上有些易珏提前涂抹过的药水,此刻导致阿尔骨失声的毒药已经被解开。

    可阿尔骨既不哭号也不怒骂,他仿佛隔着时空看见了几年前的北疆——那里有一个满面风沙与满身伤痕的小男孩。

    小男孩也是这么阴寒,对他说:“你会死在我的剑下。”

    他不敢哭号,抑不敢抵抗,就像落败的雄狮,低头向易珏臣服,嗓音有些沙哑:“奴遵命。”

    阿尔骨找了件衣衫披身,遮住血腥气后他与易珏就像公子哥与贴身小厮,晚市还未结束,闹市区还是人声熙攘,易珏将方才买的烤羊腿赏赐给阿尔骨,声称让他补补血。他自己在前头逛得有些看花眼,实在是太少出宫,不是有事情要做肯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多玩玩。

    他停在一家有名的黑赌坊前,那里面都是些禁区交易,赌钱,赌贵重物品,赌家当——还有人命。

    易珏踏进去,一副纨绔子弟样,手里荡着他那块琉璃玉佩。

    人声喧闹,觥筹交错,就像糜烂的野草,腐朽之下或许藏有剧毒。

    “这位公子,您看看要上哪座?”店小二看见他那富贵样子就像见到行走的元宝,十分谄媚走上前招呼。

    易珏微微昂首,阿尔骨跟在后面抛出一袋不菲的银两,那店小二一下就笑开了花,乐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易珏痞痞地笑着,似乎在说一句毫无干系的话:“今日的‘魁首座’可还能一探?”

    魁首座,顾名思义就是白天赌桌里赢得最多的人,店家特地在晚上给那人单独包场一个席面来赌,一般赌的都比较大。亡命之徒都可能在里面搏得一次再生,也有可能将举家性命葬送在里面。

    “嘿,这位爷您可想好,魁首座只要进去了就不能后悔。”小二哈腰对他说道。

    “哈哈哈,”易珏不在意,乍一看还真像那种时常流连赌坊的小少爷:“本公子可从不后悔!”

    “好嘞,您请好!”

    他早就知道,今夜的魁首比赌局更具吸引力。

    陆千千,隔壁青楼前花魁,一舞燕雀曲名动四方,叫座票价久久不下,一票是万金也难求,手瘾来了便会来光顾一下赌坊生意,手气还挺好的。

    有趣不在貌美,而在历事。既是前花魁那就是已赎身的,徐笙杨在批阅有关书奏时提过一嘴,陆千千原是要去一富商那当小妾,身契都换了,嫁过去前一天那富商就病逝,徐笙杨觉得不对劲,要么是自然因果,要么就是另有蹊跷。

    坊间更是众说纷纭。

    某种意义上,易珏没有十全把握,他也在赌。

    魁首座果然是精心布置的,金碧辉煌又奢靡,点着熏人的沉香,席面还摆了几盘吃食与一盏好酒,边上放着几套常用赌具。

    陆千千果真生得媚骨天成,娇娇倚在软榻上,因夏季炎热便穿得轻薄,玉体透着几分直白又细软的情,一手轻轻拿着扇子掩面,见易珏来了,另一手食指勾起,就像勾的是人的心魄一样,妖精般的桃花眼弯起,声音也软绵轻细:“小公子,我可只爱赌些偏门的,落子无悔?”

    易珏入席,特地松散的坐着,双眼甚是满足地微眯,给自己斟一杯酒在手中晃荡,显得流里流气:“自然误会,若是能将性命交于美人,那倒也无妨不是吗?”

    不知为何,陆千千却有些没来由的发寒,无端感觉易珏下一秒就能杀了她。

    陆千千被哄的高兴,笑得花枝乱颤,掩面羞道:“那就赌命,如何?”

    “好。”

    魁首座被店家包装的静谧奢华,与外面大厅的骰子摇晃声,赌徒喝彩声隔绝,格调里还带着一点与世隔绝的意思,或许是为了死在这里面的赌徒体面些。

    易珏与陆千千选择了最简单的比大小,一局定胜负。

    若是有人进来旁观,定要啐易珏一口:不要命的疯子。

    陆千千也是头一回碰见这么不要命的对手,她一个流连烟花之地的女子,这些东西上肯定是有自己的一套技巧,这公子就像来送命一样,她说:“公子,要验身吗?”

    易珏挑眉,颇为不羁:“不用。”

    既然易珏这么说了那陆千千就不多言,她坐起来方便摇骰子,魁首座的方桌宽大,陆千千身子前倾些,用手支着桌子,想去够放在一边的骰子,因离得远所以略显吃力。易珏伸手,帮忙拿到递过。

    赌局很快就开始,易珏与陆千千同时摇晃骰蛊。

    一盏茶后,魁首座走出两个人,一个俊俏的公子,和一个眼盲的女人。

    这不足以引起喧闹的赌徒们的注意,因为马上就会有下一个魁首,下一个败者。

章节目录

江山笙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昼行鹤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昼行鹤并收藏江山笙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