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雨丰,天气愈发燥热。澄园中水塘水位升高了许多,塘边垂柳的根多数已被淹没。水面上,荷茂盛生长,荷叶或平铺或耸立,粉白的花苞亭亭玉立,多到数不清。白露经过这片池塘,却来不及欣赏景色,只因玉林馆中,沈氏正在等她。

    玉林馆东厢小厨房中,沈氏蒋氏等人亲自动手做晚饭,她们点上两三个炉缸,一煨鸭汤、一煲米粥,几人切瓜渍菜,说说笑笑,怡然自得!

    白露到时,众人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沈氏命人盛了碗汤给她,她接过尝了一口,忙称好。

    “你进来吧,站在门边上做什么。”

    白露遂端着碗走进去。

    小厨房进门几步远,有六张带小方几的赤漆实木扶手椅,向里环成半圆;房中间搭了个长条竖截树干作桌子,它宽三四尺,长两丈有余,外侧左右分开的粗杈锯成桌腿,整刷了层油;桌上放着几只炉缸、几只大小形状不一的煲盅和若干瓶罐碗碟;里间还有些木柜、架子和笸箩簸箕,皆精巧别致,收拾得整整齐齐。

    “听大奶奶说,你去她那里要了两三次疮药和细纱布,为何?”沈氏忽近前问白露,白露答道:“回太太的话,三爷手上带伤,想是练习弓马刀剑时弄的。几次新伤覆旧伤,三爷倒全然不在乎,还嫌上药麻烦,我们趁他睡熟时包扎好,药用完了只好便再去找。”沈氏听罢不语,回至桌前坐下。

    “我娘家铺子里有极好的药,你待会让管事去拿就成,只是荀儿近来总心事重重的,你们该问一问才是。”蒋氏说道,沈氏遂命一嬷嬷去安排。

    “你可知道他最近遇上什么事了?”

    “回太太的话,三爷下差便回来,不怎么在外饮酒了,面上并没什么异常。”白露如此回话,沈氏点了点头,对她说道:“眼前这张桌子,是我做姑娘时偶然所得,它本是园里的一株老梨树,不知怎的,突然就倒了。人都说要拿它当柴烧,是我们去求了,家里才找人来把它弄下山来,后来截段、泡水、刷桐油,一直用到现在,真是大有益助!”言罢,沈氏又加白露五百钱的月例,白露忙跪了下来急道:“蒙太太大恩,奴婢只愿用心伺候,以报万一,没有其它。”

    “傻丫头,快起来吧,你越是这样,越显得我说错话了。”

    白露这才放下心,沈氏又说起几日后忠顺王府世子大婚之事,岔开了话头。

    白露回到绿苑时,一身短打的曹荀已在门前露台上射箭。

    “三爷,您手上的伤还没好,就不要再练了。”

    “无妨。”

    风起雨骤,曹荀不为所动,搭箭、松弦、手握着弓垂下,几十步外的靶上,又嵌入一支箭。而后,他转动腰身,从箭壶里拣一支箭,再搭箭、松弦……

    白露对身后递伞的人摆了摆手,走进雨中,任雨水击打,凉意从头顶传到脚底,周而复始,直至再感受不到凉意。细密的水汽被吸进了鼻腔,掩盖了其它的气息。

    “快回屋吧!”

    曹荀似没听见一般,抬弓、拉弦,“嗦”的一声,箭又射了出去。她蹲在地上,埋头哭了起来,他终于停下,扶她进了屋。

    至屋中,白露拿了巾子来,仔仔细细帮他擦拭,他忽说道:“你衣服也湿了,快去洗洗吧!”白露只说无事,擦至下身方察觉出异样,又看看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裳,登时红了脸。

    她起身走向内室,觉不妥又停下,又回身往外走,旋即又停下。西洋门镜里,曹荀裸着上身,走进内室。白露快步而出,打发人抬热水给曹荀,自己则胡乱擦了擦,随便找了干衣换上,坐在床上发呆。不多时,她透过窗户望见曹荀撑伞出了院子,忙起身去问,锦儿翠儿只说不知。

    却说曹荀趿着鞋,饿着肚子,沿蜿蜒石板小径到玉林馆,见乌泱泱一众仆妇,又折向秋爽斋。

    秋爽斋中,知秋等人正吃着,曹荀毫不客气,抢过一只鸭腿嚼起来,姊妹们损他也无用。彩云弄来一瓦罐白粥、一屉葫芦丝蒸饺,曹荀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

    “我的天老爷,你是饿鬼投胎的吧!”知秋惊叹,彩云又端了一碗酸瓜鸡蛋水面,笑说:“再没有了,吃完这个,回去让白露伺候你。”曹荀几筷子嗦完,摸摸肚子,笑说吃饱了。

    “你们院里不给饭么?吃我们的就算了,你还吃姑姑的饭!”书秋说道,曹荀这才想起来问彩云,彩云笑道:“这有什么,再做点来就是了。只是你该和白露她们说好才是,下了差回来就吃现成的,多好!”

    “姑姑您做的东西好吃,明儿我还要再来!”

    “不准再来,照你这么个吃法,非把我们吃穷了不可!”知秋笑说,曹荀端起茶碗喝了两口,说道:“我走了。”便起身要走,书秋心细,拉过他的手看,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上细密的伤口,不禁叫道:“天啦!你这是怎么了?”几人赶紧过来看,曹荀只说是练箭所伤、并不碍事。

    “三哥,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和你无缘的,求也求不来!你难道连这个也不懂!”

    曹荀听罢,若有所思,又说了一会儿话后,告辞离去。

    曹荀出秋爽斋向北,漫无目的踱着,曲折回廊下,每二十来步悬一盏明瓦木灯,与回廊两旁的点点石灯相辉映;蛙声阵阵、忽近忽远,不知惊起哪个枝头上的鹊儿,唬得它振翅飞入夜空;温热潮湿的风挟着荷香、青草香抚来,让人舒缓、陶醉!

    等他行到园子西北角时,几人提着灯朝他这边走来,一人说道:“你别着急,三爷那么大的人,还能跑丢了不成!”他定睛去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三个丫鬟,遂笑着迎了上去,白露又惊又喜,跑过来拉住他胳膊。

    “您跑哪儿去了?饭吃没吃?”

    “吃过了,你们是不是找了我很久啊?”

    “没有。”

    “我给你拿伞吧!”

    “不用。”

    ……

    “白露,你有没有什么烦恼啊?”

    “当然有,我做梦都想父母兄长、想母亲在舅舅家过得如何、想回苏州去。”

    “哦。”

    “三爷,您肯定也有烦心事吧?”

    “有啊!我不能见喜欢的人,我最好的玩伴去了西安府。”

    “三爷喜欢的人是王府的郡主吗?”

    “这你也知道?”

    “当然。”白露狡黠一笑,接着问:“三爷为何不能见她?”

    “这还用问,家里正管着。”

    ……

    入夜,白露拿了药坐到曹荀的床沿上,细细为他涂抹包扎,一切弄妥当,起身后又多看了他两眼。他头发散着,下面一条空心凉枕,小半张脸埋在阴影中,眉浓鼻挺、身材修长,裸着的上半身瘦削虬劲,真是个再英俊不过的男子!

    白露探身捡来薄丝被子,覆到他身上,他动了动,睡得深沉。

    某日,逢着朱王爷与王妃不在,朱珠求了侧王妃,好容易得了个出王府的机会。一行人入澄园,到秋爽斋,知秋书秋接其入内,朱珠将其哥哥所托之物转交知秋,而后命从人不许跟随,只和书秋二人往绿苑去。

    绿苑门前,白露端着碗筷正要进院门,书秋忙叫住她。

    “姐姐这是干嘛?”

    “三爷急急忙忙去上差,饭也不吃。”

    “这么晚,上的什么差。”

    “姑娘有所不知,三爷从这个月开始值夜,戌时初刻便要到,迟了或许要挨板子,饭也没吃两口,就急匆匆去了。”

    朱珠不免意兴阑珊!如此闷热的天气,在外头站一会儿身上便汗津津的,莫说走了这么一大段路了。经书秋介绍,朱珠明了眼前这俊俏的白衣姑娘便是曹荀新收的房里人,于是朱珠走进两步,上上下下打量起白露来。白露恭敬行礼问安,朱珠在书秋的提醒下,笑回道:“真是个出色的女子!”说完,朱珠转身离去,书秋招呼白露一声,忙打着灯笼跟了上去。

    “珠珠,你走慢些,仔细摔着!”

    话音未了,朱珠果真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石板路凹凸不平,她的手掌、手肘与膝盖,竟摔麻了。书秋赶紧过去扶,朱珠则是倒吸凉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塘边的回廊上,两人坐着说话,四下黑沉沉,鼓噪的蛙鸣阵阵。

    “这姑娘原是苏州府读书人家的女儿,家中突遭变故,父兄相继病亡,二伯母心疼她,带她到家里来。她原是伺候老太太的,不……不知怎的,又派到三哥这儿,许是没有得力的人吧。”

    “你如今也和我装憨了!这不是你们家的惯例么?初长成的少爷,收一两个房里人,将来好成个姨娘。”朱珠气愤不已,书秋一边帮她揉膝盖,一边陪笑道:“只是个可怜人,我们还是别这么说他了。”

    “是了,如此身世、那般姿色,谁人不怜惜?”

    “三哥怜惜不怜惜,你问问他就是。”

    “好呀!我都这样了,你还来气我!”朱珠站起身就要走,书秋连忙拉住她,朱珠接道:“这个我肯定要问他!我也知道这是富贵人家常有的事,我父王原先也有两个房里人。”说完,自叹气,书秋也不接话,默默陪坐在她身旁,朱珠又问道:“书书,你有中意的人吗?”书秋摇了摇头,朱珠忽笑道:“不知将来谁运气好,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姑娘!”

    “我不想这些,谁说女子就一定要嫁人了?”朱珠闻言大惊,不可思议的看着书秋,书秋悄声说道:“彩云姑姑就没有嫁人,不是一样很好吗?府里有位尤奶奶,嫁了不好的人,却活得那般凄惨!与其嫁给不喜欢的人,不如一辈子就待在这个园子里,到时候你可不能撵我走。”

    朱珠听了,自是不依,两人闹了好一会儿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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