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一处土地庙,一青年打马到此,天色还早,一伙人油头粉面、衣着奇异,正抬着东西进庙。这伙人紧张四顾,悄没声儿行动着,家伙什儿里有一口红漆木箱,露着的一截白色裘衣,天光晦暗,衣角泛着幽蓝的光。

    “救命!”一女子猛的挣开箱子,大声呼救,贼婆子立马用刀架住她,喝道:“不许动!”那木箱中关着的正是被掳的书秋!那青年已猜出一二,当即翻身下马,携刀站在破庙的大门口。

    “小子,莫要多管闲事!”贼首模样的小个子,边说边扬了扬手中的刀。青年解开厚实的护腿,走到土地爷边上,沉声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儿,天子脚下,竟干起了劫匪的勾当!”说完,便拔出了刀。

    “大哥,咱们一起上,剁了他!”一女贼当即叫道,贼首却有些迟疑,却听那青年大声说道:“哦?那你们得快点了,否则等我的人到这里,你们就该受死了。”

    三个贼人挥刀来砍,利器撞击声骤起,那青年毫不含糊,一一打了回去,贼首忽然喊停几人,上前抱拳道:“壮士好身手!像是当过兵的?”

    “当过兵,怎么了?”

    “壮士容禀,我等本是良民,因官府欺压,实在活不下去,才做的这勾当,只为了吃饱穿暖、养家糊口而已!你若一定要管,我等拼死便是!”

    “我只问你,这箱中女子是何人?”

    “城中富贵人家的小姐。”

    “照你说的,想必你们也不知她是何人咯?”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呵!你们为了养家糊口,就能随意向无辜之人挥刀,当真是毫无人性的畜生了!”

    “你若是这么说话,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贼首抽刀,蓄势待发,那青年想了想,又说道:“罢了!外面那匹马上有些碎银,约莫五十两,你们拿去吧。”

    “大哥,别跟他废话,剁了他!”一身材魁梧的贼人叫道,贼首却说道:“壮士,你的面子我给,但除了银子,你的马也得给我们。”

    “可以,作为交换,除了箱子的人,这口装人的箱子也得给我留下。”

    “为何?”

    “不为何。”

    “咱们走!”贼首叫了声,众贼快步而出。

    青年匆匆到书秋身旁,一边抽下颈间披风束带,一边对她说:“贼人必会回来,你先躲进去!”他面上裹着黑巾,书秋虽不识他的真面目,但对他的话无不依,立马躲进箱子。青年关上箱盖,刚用束带将箱子“锁”好,贼人果真复返!那魁梧凶贼叱咤着带头杀过来,书秋躲在箱子里,听着外面的响动,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不知过了多久,箱子重新打开了。

    此时天已大亮,青年面上的巾子已松散开,书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朱远!她当即站起身,叫了声:“朱远!”

    “你是书秋?”朱远迟疑地说,书秋用力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五妹妹,贼人应该还会来杀人灭口的,咱们得快点逃!”

    “好!”

    朱远捡起披风,拉着书秋出庙门,远远见着贼人打马复返,遂果断逃往林间……几次,朱远让书秋往南奔,自回身与贼人拼杀!书秋抹干脸上的泪,拼了命地往前跑,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否则就是在连累他。

    终于,贼人不再追了!

    树林中,被风雪折断的干枯枝干横七竖八,雪片纷扬,地上已积了层薄雪,每踩一下便“簌”得一声轻响。书秋仍惶恐不安,时时回头张望,朱远见状笑道:“你不用这样,他们不会追过来了。”

    “万一呢?”

    “这里极安静,他们追过来的话,我能听见动静。”

    书秋闻言,终于放下心来,身子一软、脚下一空,倒在地上滚了下去。朱远飞身扑了过去,将她护在怀中,一声闷哼,他的身子撞到了树。

    “你没事吧?”书秋七荤八素间,紧张问道,朱远没有回答,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晕死过去了,书秋半起身看了看,慌忙喊他:“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哈哈!我没事!逗你的。”朱远“适时”作出回应,书秋气恼极了,低头哭了起来,甚至越哭越凶,涕泗横流!朱远也半起身,先是再三道歉,可并不管用,于是便叹了口气,拥住了她轻声安慰。

    “没事了哈!”朱远边说边轻拍她的背,反反复复这么说着,书秋忽而紧紧拥住了他,很有劲力。

    “如果……果没遇到……你,我就完……完了。”

    “你也很厉害呀!到现在才哭,一般的姑娘早就吓摊了。”

    书秋得了夸赞,终于松开了手,别过脸擦起眼泪,朱远则捧了雪放口里嚼,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着歇气儿。

    “你受伤了?”书秋看到自己衣袖上的鲜红血迹,后知后觉,忙去查看朱远,朱远手臂上挨了一刀,伤口处的衣裳已被血染红。朱远拉住她的手,笑道:“皮外伤,没事的!咱们得赶紧去找歇脚的地方,不然这么冷的天,冻也冻死了!”

    “好!那咱们赶紧走。”书秋说罢,也学他的样子抔雪吃,虽冰得她牙痛,却也能生津解渴。朱远没有起身,笑问她:“你为何会被人掳到这里?”

    “昨晚出来逛灯会,被他们迷晕了,等我再醒来时,人已在箱子里了。”

    “如今该知道怕了吧?以后还要不要出来逛?”

    “当然要!”

    “倒是有几分胆量。”

    “当然,以后我扮个小厮再出门。”书秋笑道,什么贼寇,此时早已抛诸九霄云外!

    “光是衣服还不够,须再用一两分颜色,就像现在这样!”朱远如此回她,她立马明白过来他是在嘲笑她此时狼狈的模样,遂别过脸不理他。

    “走吧。”朱远边说边起身,亦将她扶了起来。

    二人行了一段,书秋只觉得双腿不听使唤,像是又要倒下去,忙扶住朱远。朱远只好背起她,用护腿将她绑在身上,然后一手撑刀一手撑棒往前走。他肩宽背阔,书秋伏在他的身上,嗅他头发、脖颈间的味道,心中很是安定!

    “你从军营里来的吗?”书秋忽问。

    “嗯。”

    “你回来,李王妃该是开心了。”

    “嗯。”

    “李王妃开心了,王爷王妃还有兄弟姊妹们就都开心了。”

    “保存好体力,不要再说话了!”朱远喘了喘气,如是说道,书秋乖乖的答应下来,果真闭上嘴巴。

    “你见过流民吗?那些衣衫褴褛、风餐露宿、食难果腹的流民,一路乞讨,只为了活下去。”朱远忽问书秋。

    “没见过。”

    “这一路上,我见了太多流民,纵是我有万两金银,也救不了那么多人!眼见他们卖儿卖女,眼见他们死在了路边……”朱远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书秋想象着那些惨状,没有办法开口,朱远又道:“我心中难安,总想着该为这些可怜人做点事情。”

    “你很像我的父亲!只是你……你该依了他们的意思,先娶妻生子,而后成家立业,王爷王妃应该就会随你心意了。”

    “姑娘家家的,说甚么娶妻生子,不知羞!”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何不能说!”书秋说完,又“哼”了声,见远不说话,轻声说道:“赵侍郎家的二姑娘,我见过,挺好的。”

    “哟~您还知道赵二呐!”

    “是啊!书香门第,知书达理,难得的好姑娘!”

    “哟~比您还好呐!”朱远故意说,书秋接了句“当然”,回过神来又羞又气!挣扎着要下来,朱远“嘶~”了一声,书秋忙紧张起来,不敢再随意动。

    “你放我下来吧。”

    “怎么了?”

    “我能可以自己走了。”

    “不行!”

    “哼!”

    “你生气时只会这样吗?哈哈~”朱远大笑。

    “你放我下来!”

    书秋是真生气了,朱远忙解开护腿,放她下去,自靠坐在树下歇息,书秋背对着不去看他,气氛忽而变得尴尬。

    “你有喜欢的男子吗?”

    “有啊!”

    “谁?”

    “不告诉你!”

    “如果走不出这林子,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了,你告诉我又何妨?”朱远淡淡地说,书秋闻言,果然转过身来,先是局促不安,而后悲从中来,她往天上看了看,而后看着朱远说道:“对不住!累你如此。”

    “多说无益,你就告诉我你喜欢谁吧!”

    “我父亲啊!”书秋看着他答道,朱远听罢,放声大笑!笑声在山林间回响,良久,朱远说道:“你知道吗?我们兄弟三人最怕你父亲!大哥不用说,你父亲是他的老泰山,我和朱能却不知怎的,一直很怕他。”

    “我知道,你们总惹是生非,心虚罢了!”

    “其身正,不令而行!叔父是君子,君子不怒自威。”

    “那你呢?你喜欢赵二姑娘吗?”

    “不告诉你!”

    “是你说的,咱们是生死之交的。”

    “呵呵!你往那边看,那里有条路。”朱远笑着用手指,书秋望过去,果见坡下不远处有条碎石小路,她又气又喜,上去对他便是拳打脚踢,朱远笑着受下。书秋累了,肚子也咕咕叫,提醒道:“只见路,不见人家,咱们不能高兴得太早!”

    “那面山势高,必有人烟,咱们离脱困不远矣!”朱远笃定,书秋闻言大喜,赶紧拉朱远起身,朱远又说道:“不知现在是何时辰了,若是入夜后还找不到人家,小心豺狼叼了你!哈哈~”

    “你又逗我!”

    二人沿山路朝群山深处走,终在天黑时找到人家,当真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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