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远人归家,接风洗尘。先是忠宁王府摆酒宴,再是荣公府,而后就是年终宫中赐宴,朱远骤得高位,拜访、邀约、送礼、说亲之人纷至沓来!

    “胥侯追敌千里,荡清残敌,救国于危难,陛下英明,如此嘉奖,合情合理……”

    “胥侯抗敌守土、奔波劳碌,却无人照顾起居,让人心下难安……”

    朱远不胜其烦,请太妃出面说项,搬至荣公府澄园之芜菁园静养,不再见客。

    书秋每日去小厨房张罗吃食,交雪儿在晚饭前送去芜菁园,雪儿像个探子一样,回来后便把她在朱远处的所见所闻,告诉书秋,比如:

    “太妃看到我送这个莲子杂粮粥,尝了两口,夸了好几句,还赏了我两颗银豆子。但老爷一直板着脸不说话,唬得我也不敢说话。”

    “他那个护卫,叫章巡,可能是个哑巴,没见他说过什么话。”

    “今日来了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布衣布鞋,像是读书人又像是庄稼汉。侯爷好像很看重他,两人把桌子并在一起,摆了好多书册图卷,边说边写。侯爷还交代我:‘可以和姑娘你说,但不可以跟别人说这事,否则就请老爷夫人把我关起来。’哼!”

    ……

    “今日芜菁园里人很多,二姑娘把奶娃娃也带了过去,二姑娘竟然说我喜欢侯爷!姑娘,我可再也不去那里了,以后让彩云姑姑去吧。”雪儿就如此撂了挑子。

    一日晚饭前,天降瑞雪,书秋拎食盒独自去芜菁园,院门里,父亲曹璟与舅父蒋冉刚巧迎面而来。书秋向二人行礼问安,曹璟面带薄怒,蒋经则是笑意连连。

    “把吃的放下就出来。”

    “是。”

    书秋应喏,看着二人离去,叹了口气。

    书秋刚要进屋,却听到朱远的喝斥声:“你好大的胆!”她向里看去,见屋中除了朱远田常二人外,还有一蓝衣公子,那蓝衣公子正悠悠说道:“陶朱公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复国,名垂青史;吕不韦助庄襄王登上王位,终食邑万户;蒋某不才,难望先圣项背,却也有几分胆色,愿随侯爷去河西,成就一番伟业!”

    “好!”朱远拿来一张清单,给他看,说道:“何时可以筹措好?一月可否?”

    “半月即可。”

    “在下田常,见过公子。”田常抱拳施礼,蒋公子还礼,田常接道:“公子自称商人,不知公子去过哪些地方,有何见闻?”

    “蒋某自幼跟随祖父,南北经商,眼见中华物产之丰饶,如直隶的漆器、雕艺;辽东山东的山货海货、玛瑙琥珀、稻米果蔬、笔墨纸砚;江浙的茶叶、丝绸、黄酒、大闸蟹;福建的对虾、印泥;两广的甘果、药材、金丝燕窝;云贵的虫草、普洱、凉席;江西的瓷器;湖广的麻糖;山西的汾酒、老陈醋;四川的蜀锦、泸州老窖;陕西的蓝田玉。祖父常言:‘一分价钱一分货,见过好的才能知道什么是不好的。’蒋某常记于心!”

    “公子博闻,田某不及也!”

    “田公谬赞!”蒋公子向朱远田常躬身行礼,又道:“诸位,蒋某该去办事了,不过十余日,蒋某会再来这里。胥侯若还有什么吩咐,派人到南海茶楼,找姓娄的掌柜即可。”说罢,自出屋,遇站在门旁的书秋,稍稍行了礼,大步向外去。

    “田常见过东家小姐!”田常恭敬行礼问安,书秋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池塘里网的扁鱼,加了些白菘豆腐煮了汤,你们趁热吃一些吧!”说完,把东西从食盒中拿了出来,可书秋只准备了一副碗筷,不由得有些窘迫。

    “额~先放着吧。”朱远说道。

    “我去厨房看一看,催一催!”田常边说边快步出了去……

    风吹格栅、轻轻作响,室内已暗了下来,朱远稍稍归置了下桌子上成堆的纸张图卷,一瘸一拐走到火炉边,炉上煮着的水似是要开了,咕咕嘟嘟。

    “谢你每日送吃的来。”他看着她,笑着如此说,说完就把目光移开,移到水壶下红黄的火焰上。

    “你的腿,疼不疼?”

    她问得很直白,他压根儿没想到重逢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他摇了摇头,坐到椅子上,不再说话。她将灯盏点上,查看好四面的窗,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东西留好,明日来取。”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我近来事繁,没有和你说话,你不要生气。”朱远踟蹰说道。

    “侯爷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我区区一个小女子,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书秋如此说完,不再停留,迈步出屋。

    大冷的天儿,荣公府却陡然热闹起来,袁太妃前脚儿驾临,镇南王朱庭范后脚儿造访。袁太妃带着顾家的人来谈书秋的婚事,吴氏沈氏等人便接其入蒋氏小院。镇南王专为朱远而来,曹钰曹璟不在府里,朱能便毛遂自荐,引其入澄园,詹俊等自然不敢拦。

    镇南王一群人过明月桥时,书秋刚好出澄园,詹俊暗暗给书秋使了眼色,书秋立马会意,待詹俊领着人向南走后,急令雪儿去给朱远传信,雪儿遂向北奔去,不提!

    蒋氏这厢,吴氏等人陪着袁太妃与顾家老夫人说话,等着书秋。书秋绕过圆廊下的顾洁毅,进屋见礼,随后端坐于袁太妃身旁,问一句她便答一句,不说多余的话。

    “你家教出来的闺女,都是好的!这身段姿态、举手投足,真是难得的好女子!”袁太妃边说边拉着书秋的手,不吝溢美之词。

    “她看着还好,却最执拗了,劳人说了多少家,她就是不点头。”蒋氏笑道。

    “好事多磨。”顾家老夫人亦笑道,袁太妃指了指外面的顾洁毅,对书秋说道:“洁毅求到我这里来了,说是非你不娶,我们都说他没出息,他也无所谓,可见他心诚!你何不再考虑考虑?”书秋起身,朝袁太妃跪了下来,说道:“太妃厚爱,小女惭愧!小女有难以言说之缘由,不能答应顾公子所请,请太妃恕罪!”说完,俯首于地。

    “婚姻之事,只有成与不成之说,谈何有罪无罪,你起来罢!”袁太妃喟然叹道,书秋刚起身,不料顾洁毅进来拱手道:“姑娘,我顾洁毅非贪慕辞色之人,我也不知因何倾心于姑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无可改之。”

    “请顾公子恕我辜负之过!”

    “姑娘有何难言之隐,某虽不才,愿为姑娘解决。”

    顾洁毅激动之余,不由提高了声音。书秋退无可退时,却见朱远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小子朱远,给太妃请安!”朱远跪地请安,袁太妃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走到朱远身边,扶他起身,上下打量摸索,而后颤声道:“全须全尾的。”说完,好似红了眼睛,又轻轻推了下朱远,板着脸说道:“臭小子,也不来看我,是嫌我人老无用了吗?”

    “哪里,多日不见太妃,只觉太妃容颜俏丽,返老还童了!”

    “你呀,还是个尖嘴猴子!怎么?右腿被狼狗咬了?”

    “嘿哟~让您老人家看出来了。”

    朱远陪方太妃说笑几句后,转向顾洁毅。

    “顾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顾洁毅见过胥侯!”

    “顾公子为何事登门?”

    “为求娶书秋姑娘。”

    “这么说,咱俩是为同一个人而来咯!”朱远说罢,跪在蒋氏面前,朗声说道:“婶母在上,小子朱远,愿娶书秋为妻,请诸位长辈成全!”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书秋愣了一会儿,逃了出去……

    是日晚间,蒋氏小院。

    “你进去吧,你娘有话问你。”曹璟站在屋檐下,对匆匆而来的书秋说道。

    屋里,李太妃正坐在榻上与蒋氏说话,她见书秋来,忙起身拉书秋同坐。

    “多好的女子啊!温婉秀美又端庄大气,这头发乌亮亮的,上面这步摇也好看。”

    “我的儿,你要不要嫁给朱远,以后随他去肃州?”蒋氏问,书秋低着头,咬着嘴唇不答话,蒋氏加上一句:“我们不逼你,全凭你自己的心意来。”但书秋还是那样,似没听见一般,曹璟忽而进了屋,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不必急着回答,考虑三两……几天,也是可以的。”

    “我愿意。”

    “他失了手臂,你也愿意?”

    “愿意,他是保家卫国受的伤,他是英雄!”

    “西北那块兵荒马乱的,苦寒异常,你也愿去?”

    “他去得,女儿也去得。”书秋抬起头,语气坚定!李太妃却哭了,她拭着眼泪,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地说:“你们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说完紧紧拉着书秋的手。曹璟还要再说话,蒋氏笑着打断他:“行啦!自己的孩子还不知道?便是你我再如何,她也不会听的!如今这样,知根知底的,很好啦!”

    “她不嫁人才好呐!”

    躁动的夏已然过去,温暖的春即将来临。田里那一层薄雪快要消融,将要露出它质朴至极的灰黑色,在不久之后,它会重新披上一层绿;池水正在变暖,鱼儿又将甩起尾巴,大白鹅张开翅膀拍打水面,不怕冷的水鸭子时时潜泳、迟迟不愿浮出水面;角落里的种子正在发芽,老树旁那一株株小树的根,正在奋力地拱着土壤……

    那山上的屋、山下的祠依旧隐在苍莽的林木中,那白玉般的牌坊依旧高耸!湖中,新人正驾着新制的船儿,泛在那亘古不变的波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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