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程?”

    程愫弋本在医务室昏昏欲睡,结果对面的窗户上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于是她头一点,神醒了大半。“吴教练好。”

    吴萍这才走进来,尽管她觉得自己想了个个馊主意,像个查早恋的教导主任一样煞有介事。好在程愫弋的神情不让她觉得尴尬,因此她也能找张凳子坐下。

    “吴教练还没有回家吗?”

    “就这两天的事。但你放心,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吴萍道,“如果要出远门,晚上不回俱乐部,也要打电话给我报备一下。”

    程愫弋点头。吴萍拍了两下靠垫,让她不必正襟危坐,舒服地靠着即可。“小程,我左想右想,还是想跟你聊聊。”

    如是说着,吴萍握住了她的手。程愫弋记得这股触感,比起与教练年龄相仿的母亲,她只能记住经常与她拥抱、与她握手、与她说话的吴萍。

    “你妈妈这人嘴有点笨,现在可能还在鼓捣怎么祝福你又拿了个世锦赛冠军呢。”看样子,程璐没有跟程愫弋提假期把她接回家的事。这样也好,吴萍总觉得这对母女得慢慢来。“在俱乐部待着也挺好,对吧?学累了玩累了,随时去冰场滑两圈,回家可没有这个福利。”

    程愫弋弯了一下嘴角:“滑冰的时候,还能看到很多来学习的小孩。”她不觉得碍事,应该说看到年轻一代喜爱花滑,程愫弋觉得高兴。

    少女在这件事上很有话讲。吴萍展颜,听得很仔细。她似乎从未在程愫弋身上找到过厌倦花滑的时刻,少女就这样回到一个最简单的概念中。

    “……如果能一批一批,每个项目都能形成梯队就好了……”

    慢慢地,她讲完了。“看来我们以后十有八九得是同行了。”吴萍欣然,“如果从我的角度来谈,我觉得转型当教练是我一生中最不后悔的几件事之一。我可是带出了你跟江愉这种级别的选手,我的天,我以前哪能想到我会带这么好的学生。”

    在这个话题上,吴萍也很有话讲。

    程愫弋笑了,不好意思中又掺杂着小小的骄傲。虽然吴萍的赞誉过于猛烈,但她喜欢被对方肯定的感觉。

    “……你们两个还很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吴萍真切地表达自己的所有想法,她并不认为自己在夸大。

    同时,她也想要了解和开导程愫弋:“小程,我想问你,关于江愉,你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先声,吴萍大大方方地提起自己的搭档生活。“我跟老梁,我们两个虽然成绩不错,节目看上去也挺像那么回事,但说实话,我们一点来电的感觉都没有。他呢,有了家庭;我呢,对在冰场以外带孩子不感兴趣。但咱俩还是好好的partner。”

    程愫弋睁大眼睛:“一点……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吴萍乐了:“怎么,你还是我们俩cp粉啊?我跟老梁可是假船啊,早沉了。”她比程愫弋的网速快得多,对那套说辞很熟悉。

    “也不算。”

    “然后呢?你还没告诉我你对江愉怎么看的呢。”吴萍轻松地摆了摆手,“他从小就是个会做人的人精,但我可不管。你要是觉得他哪里不够好,我跟你梁教练,跟你伊芙琳老师,我们肯定要轮番摔打他。”

    “……”程愫弋垂下眼眸,“他挺好的。”

    吴萍托着头,这次开口变得分外柔和。她得让程愫弋明白,她毫无疑问站在她那边,她毫无疑问希望程愫弋好。

    “——所以,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

    那一天直到最后,程愫弋都没回答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反而变成吴萍安慰她。“没关系,我能明白,我都明白。”吴萍只是将她抱在怀中,然后轻拍着她的后背。“我就想告诉你,无论怎样,没关系的。”

    “……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要改变呢?”

    尽管如此,程愫弋认为有些事情需要得到改变。她可以回避感情真正开始的那一瞬间,但她需要直面今后的职业生涯,她需要成为一个有责任心的搭档。

    比如,程璐约程愫弋这周六晚上回家吃饭,而程愫弋希望借这顿饭消解程璐对江愉一些先入为主的偏见。程璐在电话中太多次谈起此事,程愫弋可以理解,但她希望对方可以亲眼看一看,看一看她不在的时候,她是如何生活的。

    “你是在向我请假吗?”

    这些日子,试题上红色的笔迹彻底归属给江愉。为了节省时间,江愉全权批改程愫弋的练习。他从不遗漏。

    “我吗?我暂时不需要回去。”江愉的家人给他打过电话,并且很轻易地接受他准备流落在外的打算。“你想我回去吗?”毕竟,他甚至不忘征求搭档的意见了。

    “不太想。但是你如果有别的事情,最好还是回家。”程愫弋表达了对江愉留堂的诉求,但她没有强求。

    然后江愉就留下来了。“我得帮程愫弋准备考试。”他在电话中笑意盈盈,“你们不一定需要我,但她需要我。我必须得赖在这里。”

    ……

    “不是。我想你跟我一起回去。”

    将昨日的犹豫与不安咽下,所有的不平静成了转瞬即逝的烟花。程愫弋抬起脸,认真地向坐在对面的江愉提出。此刻主导她的只有勇气与责任。“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妈妈。她对你不够了解,但你不用怕,她是讲道理的人,她跟你接触过就能明白了。”

    “我已经见过了你的家人,但你还没有见过我的。吴教练告诉过我,搭档双方的家长本就应该相互了解,最好可以……像家人一样。”她尽力让自己在讲述的过程中不露怯,不畏缩,不像当初那样缄默,仿佛提起一个字就能将她彻底击倒在地——这样不会有任何帮助。

    程愫弋憧憬吴萍口中那种普遍的关系,但她知道这在她跟江愉之间很难实现。“或许不能做到像家人那样相处,但我希望,至少你们可以见一见……”

    相对无言片刻。“可以吗?”江愉轻声询问,“你愿意……带上我吗?”

    “嗯。”

    “我跟你走。”

    程愫弋感到高兴。快乐对她而言不再是奢侈品,而她可以更好地处理问题。她的家人或许没有江愉的家人好,但程愫弋依旧希望能够得到承认。如果没有的话,程愫弋也不会更改决定。

    在江愉无声地提醒下,她终于开始咀嚼盘中的午餐。“不管妈妈最后怎么想,我是绝对不会让步的。”程愫弋将最喜欢的西红柿留到最后咽下,不由自主开始宽慰江愉。“她不了解你,所以我不听她关于你的坏话。而且,她其实也不太了解我。你当她全是在说我不好就行了……”

    江愉握住了她的右手。

    “我没关系的。”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

    坐在副驾驶座上,程愫弋认真把安全带绑好。上次她坐的是后面,这次不一样,毕竟江愉已经脱离新手行列。

    江愉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写意轻松的风从摇下的窗户外吹进来。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他心情愉悦,仿佛散发着生活化的、随处可见的芳香。

    “好了。”

    汽车起步。此刻的程愫弋因为心事无法专注于外面掠过的风景,也没有戴耳机,而是下意识注意起细微的声响。狭窄的空间内,车身被风包裹再刺破风的声音是令人习以为常的底噪,而江愉开车的操作声变得很清晰。

    “时间真快,上次坐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江愉因为轻微的亢奋有点闲不住,不过他车开得很平稳,一点都不颠簸。“之前还在电话里说,让我回去的时候把你也带上,就住之前的房间。”

    “啊?”程愫弋因为出神,一时间发出极能反映内心想法的语气词。

    江愉笑了。“别感到负担。你完全可以不去,我已经帮你回掉了。”他能够明白程愫弋的想法,“我们还得准备考试呢,到时候都六月份了,又得开始训练。而且,你还有那么多的朋友,你可以跟她们一起自在地消磨时间。”

    “……谢谢。”

    “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需要顾及我,因为是我开口感到为难。”

    车还在马路上行驶着。“……我还是想顾及一下。”漫长的无言后,程愫弋低下头,边编辑信息边小声说。她说的不是太有心,正因如此,她错过了江愉的表情。不过江愉习惯忍耐,并且清楚忍耐才是最好的策略——如果他是真的为程愫弋好,他就应该将自己的私心长久地放在肚子里。

    程愫弋则一直注意着时间和路程。她其实没有提前告诉程璐她要把江愉一块儿带回去的事,她害怕会被程璐拒绝,所以她决定半路再说,并且写清楚江愉是载自己回来的司机。这样的话,程璐就算不喜欢江愉,也不能让他下去了。她不擅长诡计,但她希望自己这次的诡计能够获得好的结果。

    -妈妈,我把我的搭档带回来了,他开车带我过来的。吴教练告诉过我,搭档的家长本来就应该相互见一见,之前我已经见过他的爸爸妈妈了,他们请我吃了饭,还带我去家里玩。礼尚往来,我也想请他吃饭。

    到了下一段,程愫弋犹豫片刻,但还是尝试向母亲坦白一部分。

    -从我转项到现在,他一直照顾着我,非常关心我。他不是妈妈想象中的坏人,妈妈见到他就知道了。我喜欢他,但我跟他搭档并且准备一直搭档下去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们可以滑得很好。

    程愫弋还准备告诉程璐一些事,比如她现在觉得很自在,不会像过去那样恐惧滑冰。她不想这样对她喜欢的花滑,所以她做出了在程璐看来,在很多人看来不可理喻的决定。

    程愫弋也想对程璐说,她确实喜欢现在的生活,偏向这种生活中的人,但她也确实想跟程璐解开心结。她从来都觉得,程璐是应该获得幸福的那个人。

    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令人眩晕的惯性。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程愫弋没有来得及按下发送键,或许她在模糊中按下了,但她只记得手机掉落的声音。

    “啪。”

    货车迎面驶来。在苍白的白昼中,在少女的瞳孔里,那个古老又巨大、同时从喉咙中发出嘶吼声的野兽就这样扭曲着奔来,准备进行一场有目的的狩猎。

    与此同时,驾驶位上的青年打着方向盘。面对体积庞大的狩猎者,他没有任何犹豫,出于本能做出了决定。

    程愫弋失去了意识。她或许看到了江愉那张和往常不太一样的脸——他似乎在流血——但她记不清楚了。

    -

    程璐不擅长做菜,因此厨房不久便冒出呛鼻的黑烟。她只能放弃,然后叫了外卖,并且笨拙地将菜肴倒到盘子里。

    电话响了。程璐高兴地跑去查看,但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程愫弋,而是另一个让她想起就直犯恶心的人。她接了电话。

    “没有商量的余地。”程璐的声音分外冷酷,这次不留情面地对准她应该憎恨的人。“那些都该是一一的,你有疑问可以多看几眼协议,也可以咨询我的律师。”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程思璟还想徐徐图之,以一家三口的名义吃顿便饭,指望又能借着饭局达成目的,但哪里来的一家三口,他们的家庭中不存在这种融洽正常的关系,程思璟也知道,他在外面已然有了新家庭。程璐从前对此只觉得愤懑,不甘心自己的青春与婚姻托付给了这样一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禽兽,不甘心曾经甜蜜梦幻的荣誉变质,冰面上的梦想与现实生活之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痕。

    和程思璟组建不合法新家庭的女人,程璐见过。对方的言行举止散发着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世故与庸俗,一点都不懂花滑,但外形很艳丽,是那种最为人所知的第三者形象。她可能不是个坏人,但程璐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才彻底魔怔,她觉得他被骗了。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八岁开始就作为双人滑搭档共同生活,至今已然四十多岁的丈夫。

    但很快他就不是了,程璐准备正式起诉离婚。她决心和过去作出彻底的诀别,不再跟程思璟和自己较劲。不过她不会两手空空地被另一个美满的家庭驱逐出这段婚姻,她要把程思璟撵出去,让他骨头都不剩。

    “你还有一个妻子。程思璟,我可以告你重婚。”她要让程思璟罪行累累,声名狼藉。

    她确实要吃一顿饭,和她亏欠的一一,没有虚假的父亲。“这顿饭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程璐所要做的不是为她自己,她知道自己老了,终于知道这一点,毕竟她的女儿都已经成年了。但程璐没有感到遗憾和难过。她有她的骄傲,尽管她已经将她的一一弄丢很久很久。

    她翻出过去的录像看。坐在K&C区的女孩即便拿了冠军都没办法感到高兴,而是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她,因为刚刚的节目有失误。

    然后,程璐看见自己漠然地起身离开。抱着小鸟玩偶和纸巾盒的女孩面露无助,忍耐所有情绪跟上她,几乎要跑起来。即便跟上了,她们的心脏却咫尺天涯。

    她得跟程愫弋当面道歉。程璐一直等,一直等,然后等来了医院的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程愫弋的家属吗?”

    “我是她妈妈。”程璐立马站起,“我女儿怎么了?”

    “是这样的,您的女儿刚刚因为车祸被送到xx医院,您可以尽快过来吗?……”

    程璐的手机落在了沙发上。

    -

    少女梦到了雪山。

    她在登山,顺着他人的足迹。她比划着辨认足迹,那脚印比她大了一圈。她莫名觉得很有意思,好像她和足迹的主人认识,又或者他们需要一场相遇。总之,她是那么期待又喜悦地爬山,克服了路上的一切困难。

    她终于抵达山顶。那里有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他对她温柔地笑,招了招手。

    然后他掉下去了。

    “啪。”

    山下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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