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劳和丛秀才是辰时上值、申时下值。
也就是从7点工作到17点,月休几天不知,不过应该比996有好上那幺一些些。
还没傍晚,竹筏便从树丛中窜出来,朝约定地点慢慢移动。
没办法,蚊虫实在太多了,树荫底下的半密闭空间尤甚,稍微大力点呼吸都能将虫子吸入鼻腔,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张口就被灌进满满的蛋白质。
因为平时午后就能回村,姐弟也未将驱虫香包带在身上,只好摘了些大片树叶来挥赶蚊虫。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未,姐弟让阿则和有贵叔留在竹筏上,俩人悄悄上
岸,缩在路边小树林继续等待。
白日将尽,车队、行旅加快速度、步履匆匆。姐弟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经过,却都没瞧见丛秀才的身影。
四周逐渐陷入黑暗,姐弟开始怀疑是不是有漏掉时,忽然听到风中传来声响,有人正喊着他俩的名字。
那人并未点灯,沿着官道慢慢前进,边走边小声喊人。
再靠近一点,姐弟才认出那人正是丛秀才。他压低嗓子喊人,一时间没能听出来。
俩人出声回应后,连忙钻出林子朝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天色昏暗,三人几乎都要面对面了,才能看清对方表情。
“终于寻到你们了。“丛秀才先松了一口气,接着便询问几人状况和阿则的伤势。
姐弟俩简单说明后,便提起他们在京畿码头所见。
“…一队官差过来,劳兄弟也在队伍里头,和那些地痞一齐被官差押着走。”
丛秀才连忙询问:“知道人往哪儿走吗?往京几镇还是继续向东?”
“队伍最后走进京畿镇里,并未继续走官道。”柏芊芊答道。
丛秀才点点头,接着说起小劳的事。
小劳与姐弟道别后,便绕路从市舶司后门偷溜上楼,他边喘气边向丛秀才快速交待事情,因此丛秀才也知道了柏家兄弟说要装不熟好撇开关系、以及约好下值后碰头这些事。
“他说完便装做没事继续站岗,但没多久就被镇长叫走了。”
丛秀才一整天都待在市舶司顶楼,算是看了全程。
柏家兄弟带人搭竹筏离开后,码头因为白烟又乱了一阵,但很快就被赶来的捕快、衙役控制住,没多久便开始整顿和清理。
百姓多半在盘问后被训诫几句便放人了,不过那些地痞是被官差带走的,此外也带了一些百姓离开。
丛秀才下值时,镇上仍有不少人在谈论白日发生之事,他也因此打听到后来有一队官差押了人往东而去。
可以猜想被带走的是那群地痞流氓,而倒底是被押走或被人捞走的还不好说,却没想到劳兄竟也在其中。
丛秀才低头沉吟一会儿后解释,京畿镇是京城向外扩展出来的城镇,因着地利之便,住了不少官员与商贾,虽称为镇,但规模可比县城。
柏芊芊点点头,听起来这儿算是古代小型的都市圈,也许算京津冀的简化版。
“…京畿镇长权势堪比县令…“听到这句话,柏芊芊心里咯噔一声,冒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丛秀才接着道:“那些地痞无赖背后的靠山,应该就是京几镇里的达官显要。”
“若被带去京城还好些,京兆尹为人正直、为官清明,不会颠倒黑白。但去京几镇就难说了…”
丛秀才自顾自说着,忽而瞥见柏家兄弟两人皆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他连忙改口道:“这也只是猜想,眼下局势未清,在下不该庸人自扰。”
柏芊芊轻轻摇头:“总得做最坏的打算…“
一时间无人开口。
柏芊芊觉得自己就像只无头苍蝇,在人生地不熟的古代,连想打听消息都不得其门而入。
“啊呀!”柏逸轩双手忽然动了一下。视线昏暗不清,看样子应该是以拳击掌。
“蚊子?”
柏逸轩:“…不是,我是想到,可以先问问村子那儿的人…”
“像阿则、阿庆或『一哥』、『阿松』他们…“最后两个名字柏逸轩刻意提高音量。
丛秀才听到阿则、阿庆等名字,以为小轩在说兄弟俩熟识的村人,也不觉有异。
在日后与村里团员熟识后,丛秀才曾想起一哥和阿松这两个名字,只是问了一圈却无人认识。
对啊!柏芊芊也想以拳击掌,心中的淤塞像被开了一道口子。弟弟说的没错,从一哥那儿也许能问到消息。
“不过…”柏芊芊道“还是先打听打听实际的情况吧。”毕竟一哥…总觉得有点不靠谱。
柏逸轩想了想:“要不…我们去京畿镇,躲在衙门附近等等看?”
“人在不在衙门还不好说,何况咱俩风头太盛,很容易被认出来吧?“柏芊芊否决,又转问丛秀才“丛兄可知劳兄弟家在何处?”
她想着京畿镇人多眼杂,还是改到屯田头村等人。若劳兄弟迟迟没回家,就得赶紧想办法了。
丛秀才道:“我未曾去过,但曾听劳兄提及,约莫知道方位。但…“
“你们去屯田头等也不妥,若被人瞧见,反倒坐实劳兄与你两人有交情。”
“对喔,脑子都胡涂了…”柏芊芊拍拍额头“确实如此。“
不只劳兄弟,连和丛秀才碰面也得小心些。
丛秀才想起白日阿则被打后这对兄弟对无赖地痞的疯狂反击,忽然开始耽心这俩人会冲动冒然行事。
他知道小阡有家传绝学的独门功夫,但功夫再好也不能单枪匹马闯衙门吧?
想到此,丛秀才赶紧劝兄弟俩先待在村里别乱跑,由他来打探消息。
“待会儿我先去屯田头看看。若劳兄迟迟未归,也得知会他家人一声。”
劳兄弟的家人知道一定很耽心的…姐弟心里觉得愧疚。
其实不应再把丛秀才牵扯进来,但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姐弟讨论几句便点头答应,并提醒丛秀才小心行事。
三人约好明早在丛秀才上值前,先在此处见个面。其间柏芊芊又问了几次劳家要怎幺走,还保证兄弟俩一定不会乱来,丛秀才最后还是说了。
*****
等天色全暗下来姐弟才回到竹筏上,白天也没买灯烛,便直接摸黑出发回村。
算算日子,今日是四月十三,再过几天就要满月。云层中洒下的月光将世间镀上一层银色,一切都蒙蒙胧胧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现实亦或在梦中。
在经过屯中码头时,竹筏静悄悄绕过停泊的船只,船上零星灯火倒映在河面,随着缓缓起伏的河水晃悠着,一派静谧和平的景像。
码头已恢复平静,早上的闹剧彷佛不曾发生过。市舶司的楼顶插了些火把,在摇曳的火光中有陌生的人影,黑夜中的屯中码头,竟让人觉得如此生疏。
*****
小萃溪。
这几日断断续续都下小雨,小萃溪水量多而急。
天黑了又没点烛火,反正阿则看不见,柏芊芊便直接以异能移动竹筏,姐弟只需出一张嘴,时不时装吃力吆喝几声。
还没到小码头,远远便见几个光点,晕开的暗淡光圈中依稀照出几个眼熟的人影。
“码头有人!“柏芊芊加快前进速度,阿则也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翘首以盼。
竹筏再靠近些,离光源最近的小安安的脸旦儿清晰可见。此时她身旁的大人似乎说了什幺话,小安安便抬头聆听。
岸边灯笼同时被人拿高,照出葛三妹和江大娘急切的面容,侧边是两张泪眼婆娑的脸,更后头隐约见到有人一跛一拐地向前。
“娘–”阿则忍不住朝岸边喊。
“阿则!是阿则!”
“总算回来了!”
“在哪儿啊?没看到啊?”
“有有、我也听到阿则的声音了。”
小码头开始骚动起来,因为竹筏上没有灯火,每人都伸着脖子朝溪面张望,七嘴八舌说话的同时还得扭头摆首躲避蚊虫。
画面鲜活又带点滑稽,看着看着,忽有一股热流由胸口往眼窝延伸,柏芊芊赶紧压下眼眶的湿热,抬手假装以袖擦汗,不着痕迹地擦了擦脸。
阿则听到娘亲喊他的名字,跟着回了一声“娘,我在这儿!”话音中已带微颤。
十几岁的少年再如何坚强,在最亲的人面前,仍会卸下防备,流露出心中的害怕与委屈。
“阿则、阿则?小轩和小阡在你旁边吗?”
这是阿铁在叫喊。
“有、我们全都在船上–”姐弟同时回答。
竹筏才靠上小码头,人和灯笼便靠了过来。葛三妹和江大娘急切的面容更加清晰,后方是正在抹泪的林家母子、还有扶着哥哥的阿铁和王大娘。
团员几乎全到齐了。
柏逸轩摸出白天新买的粗绳,跳下船把竹筏固定好,柏芊芊便与阿则带着有贵叔下来。
众人都围了上来,双眼打量四人的同时还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听村人说你们打架了?”
“有没有怎样?”
“是哪个不长眼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婶边抹眼泪边喃喃。
“嗯,和一群叫什幺之霸的…就一群无赖。“柏逸轩答道“我俩没事,不过阿则被他们踢伤了。”
“被踢伤?!伤到哪儿了?”江大娘扶着阿则双肩上下打量,又抓起他双手翻看,其它人连忙把灯笼递过来。
柏逸轩继续道:“胸口被踢一脚,摔在地上所以手脸也有些擦伤…“
柏芉芉对江大娘道:“对不住,我们没有保护好人。“
眼看娘拉高袖子检查后,伸手就要来扒自己的衣服,阿则边闪躲边急道:“我没什幺事、伤的不重。其实也怪我自己要冲出去…“
柏芉芉连忙阻止:“大娘!阿则胸口有伤、动作不能太大。“
母子俩动作一顿,江大娘用力瞪了一眼拼命往后缩的儿子后才退开。
其它人听出阿则是为了保护摊子才受伤的,纷纷开口称赞。
柏芉芉道:“虽说阿则勇气可嘉,但安全还是最重要的。以后记得把自己的安危摆在第一位。“
柏逸轩附和:“是呀,摊子那些毁了就毁了、再做就有,人比较重要滴。”
几人心下感动,也跟着附和,自己的安危比较重要。
刚听到儿子被打时江大娘非常紧张,但后来看人似乎没什么大碍,此时又听到众人称赞,心下颇感欣慰与自豪。
她对阿则道:“这样就对了,人家找我们麻烦,我们就和人没完!”
”阿则这次做的好。咱们能打就拼命打,打不过先逃也没什幺,以后找机会连本带利还回去就行。”
众人:“……。“
柏芉芉转移话题道:“阿则还伤着,这几天不要做太大的动作、手也不要使力。”
与白日相比,阿则状况已经好多了,头手的擦伤不算严重,虽然胸口会持续发热疼痛,也还能忍受,只是要小心不能用力或动作太大,否则会痛到脱力。
看状况肋骨应该没有断裂、错位,至于骨头有无裂开、是否伤到内脏还不好说,只能继续观察。
柏芉芉说了阿则的状况和注意事项后,又提到他们手边还有一些药,晚一些要请江大娘帮阿则上药。
听小阡这样说,几人同时想到葛父。他的伤能恢复得如此迅速,果然有柏家兄弟的功劳吧。
江大娘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因为儿子受伤气恼、另一方面又因为能用到柏家兄弟的药而高兴,脸上的表情像在生气,嘴角却一直要忍着不翘起。
*****
既然人平安回来了,众人便说先帮忙收拾再一起坐下来说话。
阿庆“啊!“了一声,说他要先去找爹,通知他小轩他们己经回来了。姐弟这时才知晓林父正驾着驴车沿官道在找人。
心里既感动又愧疚,柏芉芉弱弱问道:“你们怎幺全来了呢?”
因为平日他们下午就回村,但今日太阳都快下山了阿则都没回家,江大娘便焦急地来守山村寻人。
她先去了破屋和码头,没见到人便去问葛家。葛家听到几人还没回来,又和江大娘一起去林家问,林家人也不知情,林阿庆今日留在村里忙活,不知镇上发生的事。
很快外头的天色全暗下来,一群人又到破屋与码头仍没见到人,几人商量后分头行事,葛母带着小安安回家等,葛三妹、江大娘几人去村里找人问人,林家父子则去柱子兄弟那儿看看。
林家父子在柱子那儿没找到人,林阿庆又去了一趟王大娘家,然后和王大娘一同坐着驴车回来,最后几个人又一起前往破屋。
他们在村尾与在村里打听的妇女团碰头,妇女团眉头不展,因为她们不但没找到人,还听村人说屯中码头今日出了大事。
一件光怪陆离的大事。
但因为那人说得过于离奇,几个人根本不信,以为这人今日在镇上听人说书,便把那一套原封不动搬过来。
什幺人头在飞、青龙上天,还什幺百人打滚、群鸟嘲讽的,活脱脱一副被悦来客栈说书人上了身的模样。
葛三妹、江大娘几人虽不信他口中的荒诞故事,但大概能确定小轩他们和人打架了。
那现在人在哪儿呢?怎幺不回村?
有没有受伤?严不严重?
江大娘得知他们打架后便显得十分不安,几个人耽心的同时还不断地安慰人。
此时林家父子提议可以沿官道寻人,大家都点头赞成,但又想到村里得留个能跑腿联络的人,最后由林父一人驾车离开,其它人又去破屋和小码头瞧瞧,最后终于等到竹筏回来。
“让大家耽心了。“
“哎别这幺说…“
“对啊,人平安回来就好。”
几人边说边把竹筏拉上岸,正准备上去搬东西呢,结果灯笼一照,竹筏上空空如也。
喔,也不算全空的,至少还有个竹篓和小泥炉。
看着空荡荡的竹筏,几人表情一楞,江大娘更是瞪大双眼:“…没了?全没了?“
她转头看向兄弟俩,两人同时点头回应。
江大娘又看向自己儿子:“摊子、椅子、棚子–全没了!?”
看儿子面带愧意跟着点头,江大娘倒吸一口气:“全没了?全都是银子啊、银子啊…”
柏逸轩劝道:“呃…这些再重做、再买过就行,真的不重要。”
江大娘抓着栏杆恨恨道:“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打我儿子还把东西都毁了,下次被老娘碰到,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众人:”……。“
使不得啊使不得!
葛三妹也转移话题道:“娘还在家里等着,她一定也很着急,咱们赶紧收拾收拾,一起来我家喝茶歇会儿吧!”
众人纷纷应声,但因为有李氏在,痛恨李家的王大娘便提到上次在葛家集合时李氏就故意在闹、又说李氏可能偷听咱们说话云云,林大娘便说还是改去她好了。
于是葛三妹先回家报平安,林大娘也先行一步回家烧水做准备,其它人则和柏家兄弟先到破屋放东西再一同进村。
葛三妹回家报信后,几个人便在门口张望,连葛叔都撑着拐杖等着。等看到小轩几人明显松一口气,连忙上前关心。
几人在葛家门口说了几句后,大队人马又浩浩荡荡往林家移动。
林婶还在灶房,姐弟带了大果子来先拿去洗切,葛婶和三妹也过来帮忙。
林家父子回来后,团队第一次全员到齐。
“抱歉,让大家耽心,还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柏芉芉知道村民们都很早睡,这时间差不多都要休息了。
几人连忙说不会,又询问到底发生什幺事。
姐弟便轮流说起白天发生的事,不过才刚起个头就被阿铁打断了。他语气肯定道:“这一听就是故意来找事的。”
其它人或抿唇或皱眉点头。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黄金蛋。
虽然没读过书,却也知道树大招风这道理。
姐弟把事情粗略交待后,最后说看到那些地痞无赖被押送到京畿镇了。
因为事情还未明朗,要大家这阵子尽量少与他们俩接触,若有陌生人来问,也要说与他们俩人不熟。
柏芉芉心想,最坏的打算就是他们带有贵叔先离开村子。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若真到这一步,姐弟可能会躲回山上挖野菜…呃,采果子维生。
柏芉芉又提到有位在屯中镇市舶司当差的朋友,因为跑来助阵,也被衙门带走了。这几天他们要先去探听状况,其它事需要先缓一缓。
众人理解点头,又叮咛兄弟俩要小心。
林婶想到一事,开口道两人若有事要忙,村里头的粥由他们自个儿准备就行。
林婶说的有道理,这几日他们的行程还不定,比如明日清晨他们就会出门与丛秀才碰面,何时回村也不确定。况且还要减少与团员的接触,的确应该暂停供粥才对。
但想到山洞里那堆超级大米,不免让人心烦。
但劳兄弟的事要优先处理,柏芊芊没纠结几下便点头了,这事就先定下。
她想了想又道虽然摊子毁了,但还有其它的赚钱法子,等朋友的事情处理好后,就会尽快联络大家。
除了凉饮外,柏芉芉也想了些新产品,原本过几天就要告诉团员的,没想到会突生变故。
大伙都说没关系,等兄弟俩忙完以后再说。
虽然团员这么说,但柏芉芉觉得此时有点焦虑。她耽心若哪天真的要离开村子,仓促间来不及告诉团员新产品的做法。
毕竟他们才刚答应要带大家赚钱的。
何况这次促销活动赚的钱也还没摊派。
但大伙还是表示不急,又说不做生意也没关系,他们还是得照样过日子,总之都等兄弟俩忙完再说。
听团员这么说,柏芉芉心里才觉得好受一些。只是生意刚起了个头势头还这么盛,忽然就被掐断了,总感觉不甘心。
但转念又想,他们的产品确实容易被人觊觎,在无法保证团员安全前还是应该先暂停。
也许等小劳的事解决后,可以改成明面上只有姐弟俩做生意,团员则转入地下活动(?)的模式。
时间已晚,怕耽误大家的时间,柏芉芉便宣布团队先暂停活动,何时恢复要再等侯通知。
也就是从7点工作到17点,月休几天不知,不过应该比996有好上那幺一些些。
还没傍晚,竹筏便从树丛中窜出来,朝约定地点慢慢移动。
没办法,蚊虫实在太多了,树荫底下的半密闭空间尤甚,稍微大力点呼吸都能将虫子吸入鼻腔,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张口就被灌进满满的蛋白质。
因为平时午后就能回村,姐弟也未将驱虫香包带在身上,只好摘了些大片树叶来挥赶蚊虫。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未,姐弟让阿则和有贵叔留在竹筏上,俩人悄悄上
岸,缩在路边小树林继续等待。
白日将尽,车队、行旅加快速度、步履匆匆。姐弟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经过,却都没瞧见丛秀才的身影。
四周逐渐陷入黑暗,姐弟开始怀疑是不是有漏掉时,忽然听到风中传来声响,有人正喊着他俩的名字。
那人并未点灯,沿着官道慢慢前进,边走边小声喊人。
再靠近一点,姐弟才认出那人正是丛秀才。他压低嗓子喊人,一时间没能听出来。
俩人出声回应后,连忙钻出林子朝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天色昏暗,三人几乎都要面对面了,才能看清对方表情。
“终于寻到你们了。“丛秀才先松了一口气,接着便询问几人状况和阿则的伤势。
姐弟俩简单说明后,便提起他们在京畿码头所见。
“…一队官差过来,劳兄弟也在队伍里头,和那些地痞一齐被官差押着走。”
丛秀才连忙询问:“知道人往哪儿走吗?往京几镇还是继续向东?”
“队伍最后走进京畿镇里,并未继续走官道。”柏芊芊答道。
丛秀才点点头,接着说起小劳的事。
小劳与姐弟道别后,便绕路从市舶司后门偷溜上楼,他边喘气边向丛秀才快速交待事情,因此丛秀才也知道了柏家兄弟说要装不熟好撇开关系、以及约好下值后碰头这些事。
“他说完便装做没事继续站岗,但没多久就被镇长叫走了。”
丛秀才一整天都待在市舶司顶楼,算是看了全程。
柏家兄弟带人搭竹筏离开后,码头因为白烟又乱了一阵,但很快就被赶来的捕快、衙役控制住,没多久便开始整顿和清理。
百姓多半在盘问后被训诫几句便放人了,不过那些地痞是被官差带走的,此外也带了一些百姓离开。
丛秀才下值时,镇上仍有不少人在谈论白日发生之事,他也因此打听到后来有一队官差押了人往东而去。
可以猜想被带走的是那群地痞流氓,而倒底是被押走或被人捞走的还不好说,却没想到劳兄竟也在其中。
丛秀才低头沉吟一会儿后解释,京畿镇是京城向外扩展出来的城镇,因着地利之便,住了不少官员与商贾,虽称为镇,但规模可比县城。
柏芊芊点点头,听起来这儿算是古代小型的都市圈,也许算京津冀的简化版。
“…京畿镇长权势堪比县令…“听到这句话,柏芊芊心里咯噔一声,冒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丛秀才接着道:“那些地痞无赖背后的靠山,应该就是京几镇里的达官显要。”
“若被带去京城还好些,京兆尹为人正直、为官清明,不会颠倒黑白。但去京几镇就难说了…”
丛秀才自顾自说着,忽而瞥见柏家兄弟两人皆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他连忙改口道:“这也只是猜想,眼下局势未清,在下不该庸人自扰。”
柏芊芊轻轻摇头:“总得做最坏的打算…“
一时间无人开口。
柏芊芊觉得自己就像只无头苍蝇,在人生地不熟的古代,连想打听消息都不得其门而入。
“啊呀!”柏逸轩双手忽然动了一下。视线昏暗不清,看样子应该是以拳击掌。
“蚊子?”
柏逸轩:“…不是,我是想到,可以先问问村子那儿的人…”
“像阿则、阿庆或『一哥』、『阿松』他们…“最后两个名字柏逸轩刻意提高音量。
丛秀才听到阿则、阿庆等名字,以为小轩在说兄弟俩熟识的村人,也不觉有异。
在日后与村里团员熟识后,丛秀才曾想起一哥和阿松这两个名字,只是问了一圈却无人认识。
对啊!柏芊芊也想以拳击掌,心中的淤塞像被开了一道口子。弟弟说的没错,从一哥那儿也许能问到消息。
“不过…”柏芊芊道“还是先打听打听实际的情况吧。”毕竟一哥…总觉得有点不靠谱。
柏逸轩想了想:“要不…我们去京畿镇,躲在衙门附近等等看?”
“人在不在衙门还不好说,何况咱俩风头太盛,很容易被认出来吧?“柏芊芊否决,又转问丛秀才“丛兄可知劳兄弟家在何处?”
她想着京畿镇人多眼杂,还是改到屯田头村等人。若劳兄弟迟迟没回家,就得赶紧想办法了。
丛秀才道:“我未曾去过,但曾听劳兄提及,约莫知道方位。但…“
“你们去屯田头等也不妥,若被人瞧见,反倒坐实劳兄与你两人有交情。”
“对喔,脑子都胡涂了…”柏芊芊拍拍额头“确实如此。“
不只劳兄弟,连和丛秀才碰面也得小心些。
丛秀才想起白日阿则被打后这对兄弟对无赖地痞的疯狂反击,忽然开始耽心这俩人会冲动冒然行事。
他知道小阡有家传绝学的独门功夫,但功夫再好也不能单枪匹马闯衙门吧?
想到此,丛秀才赶紧劝兄弟俩先待在村里别乱跑,由他来打探消息。
“待会儿我先去屯田头看看。若劳兄迟迟未归,也得知会他家人一声。”
劳兄弟的家人知道一定很耽心的…姐弟心里觉得愧疚。
其实不应再把丛秀才牵扯进来,但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姐弟讨论几句便点头答应,并提醒丛秀才小心行事。
三人约好明早在丛秀才上值前,先在此处见个面。其间柏芊芊又问了几次劳家要怎幺走,还保证兄弟俩一定不会乱来,丛秀才最后还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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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色全暗下来姐弟才回到竹筏上,白天也没买灯烛,便直接摸黑出发回村。
算算日子,今日是四月十三,再过几天就要满月。云层中洒下的月光将世间镀上一层银色,一切都蒙蒙胧胧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现实亦或在梦中。
在经过屯中码头时,竹筏静悄悄绕过停泊的船只,船上零星灯火倒映在河面,随着缓缓起伏的河水晃悠着,一派静谧和平的景像。
码头已恢复平静,早上的闹剧彷佛不曾发生过。市舶司的楼顶插了些火把,在摇曳的火光中有陌生的人影,黑夜中的屯中码头,竟让人觉得如此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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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萃溪。
这几日断断续续都下小雨,小萃溪水量多而急。
天黑了又没点烛火,反正阿则看不见,柏芊芊便直接以异能移动竹筏,姐弟只需出一张嘴,时不时装吃力吆喝几声。
还没到小码头,远远便见几个光点,晕开的暗淡光圈中依稀照出几个眼熟的人影。
“码头有人!“柏芊芊加快前进速度,阿则也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翘首以盼。
竹筏再靠近些,离光源最近的小安安的脸旦儿清晰可见。此时她身旁的大人似乎说了什幺话,小安安便抬头聆听。
岸边灯笼同时被人拿高,照出葛三妹和江大娘急切的面容,侧边是两张泪眼婆娑的脸,更后头隐约见到有人一跛一拐地向前。
“娘–”阿则忍不住朝岸边喊。
“阿则!是阿则!”
“总算回来了!”
“在哪儿啊?没看到啊?”
“有有、我也听到阿则的声音了。”
小码头开始骚动起来,因为竹筏上没有灯火,每人都伸着脖子朝溪面张望,七嘴八舌说话的同时还得扭头摆首躲避蚊虫。
画面鲜活又带点滑稽,看着看着,忽有一股热流由胸口往眼窝延伸,柏芊芊赶紧压下眼眶的湿热,抬手假装以袖擦汗,不着痕迹地擦了擦脸。
阿则听到娘亲喊他的名字,跟着回了一声“娘,我在这儿!”话音中已带微颤。
十几岁的少年再如何坚强,在最亲的人面前,仍会卸下防备,流露出心中的害怕与委屈。
“阿则、阿则?小轩和小阡在你旁边吗?”
这是阿铁在叫喊。
“有、我们全都在船上–”姐弟同时回答。
竹筏才靠上小码头,人和灯笼便靠了过来。葛三妹和江大娘急切的面容更加清晰,后方是正在抹泪的林家母子、还有扶着哥哥的阿铁和王大娘。
团员几乎全到齐了。
柏逸轩摸出白天新买的粗绳,跳下船把竹筏固定好,柏芊芊便与阿则带着有贵叔下来。
众人都围了上来,双眼打量四人的同时还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听村人说你们打架了?”
“有没有怎样?”
“是哪个不长眼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婶边抹眼泪边喃喃。
“嗯,和一群叫什幺之霸的…就一群无赖。“柏逸轩答道“我俩没事,不过阿则被他们踢伤了。”
“被踢伤?!伤到哪儿了?”江大娘扶着阿则双肩上下打量,又抓起他双手翻看,其它人连忙把灯笼递过来。
柏逸轩继续道:“胸口被踢一脚,摔在地上所以手脸也有些擦伤…“
柏芉芉对江大娘道:“对不住,我们没有保护好人。“
眼看娘拉高袖子检查后,伸手就要来扒自己的衣服,阿则边闪躲边急道:“我没什幺事、伤的不重。其实也怪我自己要冲出去…“
柏芉芉连忙阻止:“大娘!阿则胸口有伤、动作不能太大。“
母子俩动作一顿,江大娘用力瞪了一眼拼命往后缩的儿子后才退开。
其它人听出阿则是为了保护摊子才受伤的,纷纷开口称赞。
柏芉芉道:“虽说阿则勇气可嘉,但安全还是最重要的。以后记得把自己的安危摆在第一位。“
柏逸轩附和:“是呀,摊子那些毁了就毁了、再做就有,人比较重要滴。”
几人心下感动,也跟着附和,自己的安危比较重要。
刚听到儿子被打时江大娘非常紧张,但后来看人似乎没什么大碍,此时又听到众人称赞,心下颇感欣慰与自豪。
她对阿则道:“这样就对了,人家找我们麻烦,我们就和人没完!”
”阿则这次做的好。咱们能打就拼命打,打不过先逃也没什幺,以后找机会连本带利还回去就行。”
众人:“……。“
柏芉芉转移话题道:“阿则还伤着,这几天不要做太大的动作、手也不要使力。”
与白日相比,阿则状况已经好多了,头手的擦伤不算严重,虽然胸口会持续发热疼痛,也还能忍受,只是要小心不能用力或动作太大,否则会痛到脱力。
看状况肋骨应该没有断裂、错位,至于骨头有无裂开、是否伤到内脏还不好说,只能继续观察。
柏芉芉说了阿则的状况和注意事项后,又提到他们手边还有一些药,晚一些要请江大娘帮阿则上药。
听小阡这样说,几人同时想到葛父。他的伤能恢复得如此迅速,果然有柏家兄弟的功劳吧。
江大娘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因为儿子受伤气恼、另一方面又因为能用到柏家兄弟的药而高兴,脸上的表情像在生气,嘴角却一直要忍着不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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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人平安回来了,众人便说先帮忙收拾再一起坐下来说话。
阿庆“啊!“了一声,说他要先去找爹,通知他小轩他们己经回来了。姐弟这时才知晓林父正驾着驴车沿官道在找人。
心里既感动又愧疚,柏芉芉弱弱问道:“你们怎幺全来了呢?”
因为平日他们下午就回村,但今日太阳都快下山了阿则都没回家,江大娘便焦急地来守山村寻人。
她先去了破屋和码头,没见到人便去问葛家。葛家听到几人还没回来,又和江大娘一起去林家问,林家人也不知情,林阿庆今日留在村里忙活,不知镇上发生的事。
很快外头的天色全暗下来,一群人又到破屋与码头仍没见到人,几人商量后分头行事,葛母带着小安安回家等,葛三妹、江大娘几人去村里找人问人,林家父子则去柱子兄弟那儿看看。
林家父子在柱子那儿没找到人,林阿庆又去了一趟王大娘家,然后和王大娘一同坐着驴车回来,最后几个人又一起前往破屋。
他们在村尾与在村里打听的妇女团碰头,妇女团眉头不展,因为她们不但没找到人,还听村人说屯中码头今日出了大事。
一件光怪陆离的大事。
但因为那人说得过于离奇,几个人根本不信,以为这人今日在镇上听人说书,便把那一套原封不动搬过来。
什幺人头在飞、青龙上天,还什幺百人打滚、群鸟嘲讽的,活脱脱一副被悦来客栈说书人上了身的模样。
葛三妹、江大娘几人虽不信他口中的荒诞故事,但大概能确定小轩他们和人打架了。
那现在人在哪儿呢?怎幺不回村?
有没有受伤?严不严重?
江大娘得知他们打架后便显得十分不安,几个人耽心的同时还不断地安慰人。
此时林家父子提议可以沿官道寻人,大家都点头赞成,但又想到村里得留个能跑腿联络的人,最后由林父一人驾车离开,其它人又去破屋和小码头瞧瞧,最后终于等到竹筏回来。
“让大家耽心了。“
“哎别这幺说…“
“对啊,人平安回来就好。”
几人边说边把竹筏拉上岸,正准备上去搬东西呢,结果灯笼一照,竹筏上空空如也。
喔,也不算全空的,至少还有个竹篓和小泥炉。
看着空荡荡的竹筏,几人表情一楞,江大娘更是瞪大双眼:“…没了?全没了?“
她转头看向兄弟俩,两人同时点头回应。
江大娘又看向自己儿子:“摊子、椅子、棚子–全没了!?”
看儿子面带愧意跟着点头,江大娘倒吸一口气:“全没了?全都是银子啊、银子啊…”
柏逸轩劝道:“呃…这些再重做、再买过就行,真的不重要。”
江大娘抓着栏杆恨恨道:“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打我儿子还把东西都毁了,下次被老娘碰到,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众人:”……。“
使不得啊使不得!
葛三妹也转移话题道:“娘还在家里等着,她一定也很着急,咱们赶紧收拾收拾,一起来我家喝茶歇会儿吧!”
众人纷纷应声,但因为有李氏在,痛恨李家的王大娘便提到上次在葛家集合时李氏就故意在闹、又说李氏可能偷听咱们说话云云,林大娘便说还是改去她好了。
于是葛三妹先回家报平安,林大娘也先行一步回家烧水做准备,其它人则和柏家兄弟先到破屋放东西再一同进村。
葛三妹回家报信后,几个人便在门口张望,连葛叔都撑着拐杖等着。等看到小轩几人明显松一口气,连忙上前关心。
几人在葛家门口说了几句后,大队人马又浩浩荡荡往林家移动。
林婶还在灶房,姐弟带了大果子来先拿去洗切,葛婶和三妹也过来帮忙。
林家父子回来后,团队第一次全员到齐。
“抱歉,让大家耽心,还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柏芉芉知道村民们都很早睡,这时间差不多都要休息了。
几人连忙说不会,又询问到底发生什幺事。
姐弟便轮流说起白天发生的事,不过才刚起个头就被阿铁打断了。他语气肯定道:“这一听就是故意来找事的。”
其它人或抿唇或皱眉点头。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黄金蛋。
虽然没读过书,却也知道树大招风这道理。
姐弟把事情粗略交待后,最后说看到那些地痞无赖被押送到京畿镇了。
因为事情还未明朗,要大家这阵子尽量少与他们俩接触,若有陌生人来问,也要说与他们俩人不熟。
柏芉芉心想,最坏的打算就是他们带有贵叔先离开村子。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若真到这一步,姐弟可能会躲回山上挖野菜…呃,采果子维生。
柏芉芉又提到有位在屯中镇市舶司当差的朋友,因为跑来助阵,也被衙门带走了。这几天他们要先去探听状况,其它事需要先缓一缓。
众人理解点头,又叮咛兄弟俩要小心。
林婶想到一事,开口道两人若有事要忙,村里头的粥由他们自个儿准备就行。
林婶说的有道理,这几日他们的行程还不定,比如明日清晨他们就会出门与丛秀才碰面,何时回村也不确定。况且还要减少与团员的接触,的确应该暂停供粥才对。
但想到山洞里那堆超级大米,不免让人心烦。
但劳兄弟的事要优先处理,柏芊芊没纠结几下便点头了,这事就先定下。
她想了想又道虽然摊子毁了,但还有其它的赚钱法子,等朋友的事情处理好后,就会尽快联络大家。
除了凉饮外,柏芉芉也想了些新产品,原本过几天就要告诉团员的,没想到会突生变故。
大伙都说没关系,等兄弟俩忙完以后再说。
虽然团员这么说,但柏芉芉觉得此时有点焦虑。她耽心若哪天真的要离开村子,仓促间来不及告诉团员新产品的做法。
毕竟他们才刚答应要带大家赚钱的。
何况这次促销活动赚的钱也还没摊派。
但大伙还是表示不急,又说不做生意也没关系,他们还是得照样过日子,总之都等兄弟俩忙完再说。
听团员这么说,柏芉芉心里才觉得好受一些。只是生意刚起了个头势头还这么盛,忽然就被掐断了,总感觉不甘心。
但转念又想,他们的产品确实容易被人觊觎,在无法保证团员安全前还是应该先暂停。
也许等小劳的事解决后,可以改成明面上只有姐弟俩做生意,团员则转入地下活动(?)的模式。
时间已晚,怕耽误大家的时间,柏芉芉便宣布团队先暂停活动,何时恢复要再等侯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