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二人出门才是日头刚起头的时候,回来的时候正是烈日当头。

    张氏从晌午起就坐在院里的荫凉处等,连午饭都没有用。

    粗使婆子也是国公府外面采买的,一进来便在跨院里当差,认得的人还比不上沁芳多。

    使了点铜板才打探来,说是马车夫早回了,明月主仆二人路过街市时,在半道上下了车。

    张氏听了愈发心急如焚,才见好的身子,硬是要起来去寻老太太,派人去找一找。

    正在此时,明月二人终于回了。

    一见这阵仗,明月忙着上前扶住母亲。

    张氏却是一把甩开了她,质问道:“你们做什么去了,一个姑娘怎可以随便在大街上逛,万一被花子拐走了,或是遇到些不怀好意之徒,你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明月心知母亲此时必然是忧而生怒,按下找了抄书活及行舟护送回来的事不表,只道自己是一时贪玩,被街市里的繁华迷了眼,才大着胆子下了车。

    不过只去了一家书铺,看书入了迷,才回来晚了。

    张氏听了,盛怒之余,见她一脸愧疚,嘴上说着看书入迷,手上却是两手空空,不由一阵心酸。

    若她还是官宦人家的孩子,由长辈兄长带着出门也不是件稀奇事。

    不说买本书,首饰衣裳自然都不缺。

    可如今自己孀居,还带着女儿寄居在国公府。

    国公府发的月银也就够付崔嬷嬷二人的月银、明月的纸墨及日常的一些开销。

    这院里的几个女人做的女红赚的那几个钱,她都存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因而明月手上倒真是从来没有闲钱。

    心中这般一想,张氏倒是歇了要再好好敲打敲打的打算,熄了火,叫崔嬷嬷快快摆上膳食,一家人先吃了饭再说。

    瞒过了张氏,又哄了她去午歇后,明月偷偷对沁芳使了眼色。

    待崔嬷嬷在偏房里把沁芳耳提面命了一番也歇晌去了,她才敢悄悄地进了明月的屋子。

    明月却已等不及了,赶紧让她从身上拿出那两本经书。

    幸好用纱布包了好几层,倒也没折损。

    外面是骄阳似火,蝉声聒噪。

    但房里的人却似无察觉,心无旁骛地抄着经书。沁芳一开始还守在边上,给明月摇扇子。

    不到一刻,便已坐在地上,挨着桌脚打起了瞌睡。

    董家的院子是恢复了宁静。可春晖堂里却在傍晚时泛起了波澜。

    这丁家媳妇,见行舟护送了明月二人回府,对着自己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却对她二人礼遇有加,当时心下就有些狐疑。

    下人都是看着主子的眼色行事的,这莫不是二爷看中了董姑娘。

    也难怪他,这府里见过董姑娘的人,谁不说这是顶顶的天仙一般的人物,要是出生在国公府,怕是得抬进宫里当娘娘的。

    她越想越是不对,心里像是揣着大秘密般,急着要找人说道说道。

    好不容易挨到老太太午歇起了,又寻到她家婆婆的空闲时,她赶紧拉着她来到偏僻处。

    丁嬷嬷见她一脸着急忙慌的样子,也是纳罕。

    她这儿媳妇平日里是极为稳当的,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领着府里采买的活。

    “你瞧瞧你,这一脸大汗地,仔细地点,可别往老太太跟前凑。说吧,到底什么事情?”

    丁家媳妇左右探了探,见四下无人,才放心地将行舟送明月二人回府的事说了出来。

    还不忘将这几人当时的表情神态举止都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最后她道:“阿娘,依儿媳之见,怕是二爷看中这董姑娘了。”

    丁嬷嬷听了也是一脸惊讶。前日里老太太还在想着要给二爷纳个妾,看二爷那样子倒也没往日那般推拒。

    莫不真是他看上了董姑娘,铁树也开花了?

    细细叮嘱了儿媳妇一番,丁嬷嬷一路上暗忖着该如何向老太太禀报。

    谁料方一进门,老太太就在唤她。

    老太太歪靠着榻上,有个小丫头端着一个首饰盒,半夏正拿出一件件首饰给她挑选。

    “你这老婆子跑哪去了,一会就不见人了,还不快点来帮我看看。齐玉就要及笄了,前几日还为我将那套头面给了董家的闹,你看看,这里哪些她们姑娘喜欢的,今日就拿几件送了她吧。”

    丁嬷嬷连连上前告罪,仔细按着三姑娘的喜好选了几件。

    老太太看了倒也点头,便命半夏领着小丫头出门送去了。

    见着她们离去,丁嬷嬷又立在一旁,给老太太捏起肩。

    老太太有意无意地转着手中的佛珠,怅然地道:“这侄女都要及笄了,阿蛮当叔叔的却是膝下全无,让我有何脸面去地下见他父亲?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娘子才能让阿蛮看上?”

    听到此处,丁嬷嬷手上顿了顿,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讲。

    老太太当了她几十年的主子,自然发觉了,便问她:“你这是有事?还不快说。”

    事已至此,丁嬷嬷便将儿媳妇告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老太太听了则是差点从榻上倒了下来,好在丁嬷嬷一旁扶住才不至于摔着。

    她又细细地听了一遍,才十指合掌,口称阿弥陀佛,当下便要叫明月进春晖堂来。

    丁嬷嬷倒是谨慎,拦了下来说:“老太太,上回您就有意抬举董姑娘,可她面上看着聪明,却不识抬举。如今这冒然地叫了她进来,若是她依旧那样,不是反倒让二爷难堪吗?”

    方才老太太是被这消息高兴地昏了头,听了丁嬷嬷的话,倒也清醒了下来,问道:“那你说该如何让你家二爷得偿如愿,抱得美人归呢?”

    “过几日便是三姑娘的生辰,又是及笄的日子。这董姑娘与三姑娘同年,不过是略小了几个月。

    俗话说由奢入俭难,让她多见识见识国公府的气派,她便懂入了二爷院子的好处了。”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明日里你就去跟她母亲传话,就说三姑娘的生辰是大日子,让她多备些点心,她身子既有不便,就叫她家姑娘送了来。”

    丁嬷嬷领了命,点头称是,转而又试探地说:“既然董姑娘要去参加三姑娘的生辰会,那不如也请了二爷过去。这侄女的好日子,做叔叔的也该到场去道贺道贺,您看如何?”

    老太太听了一笑,指着她笑骂道:“你这老婆子,要是在你脸上画颗痣,倒是放你出去当个媒婆子也使得。就依你这么办。

    今日阿蛮出门会友了,饮了酒怕是不过来了,你等下就去理正堂寻他,跟他交待一下。”

    理正堂内,刚回府的赵如琢正由下人换下衣裳,着了在家的常服灯下看书。

    他身边使唤的都是小厮,整个理正堂,除了粗使嬷嬷,也找不出个女子来。

    说来好笑,一开始因着纳妾的事争执时,老太太气急竟疑心他是有断袖之癖。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消了她的疑心。

    丁嬷嬷打了帘子进来,见灯光下他剑眉如星,端得是一副好相貌,暗忖:“都说少女怀春,董姑娘若是多见几次二爷,怕是做个通房也愿意。”

    她上前通禀了老太太的意思,赵如琢听了,也不过是眉头一皱,头也没抬起来,转而便面无表情地应了。

    丁嬷嬷知道这是打发她走人的意思,她深知二爷是一贯的作风,老国公在世时脸上还有几分生气,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这几年却越发地惜字如金,在老太太跟前也不多话。

    赵如琢与他这些侄女们向来来往不多。

    前日里行舟倒是提了一嘴,府上的三姑娘到了及笄的日子了,二爷也该准备些贺礼。

    他当时也未在意,让他过几日随便挑些送去便是。

    哪晓得老太太又要出什么夭蛾子,让他当叔叔的亲自去致贺,怕是又邀请了哪家千金叫他去相看?

    他心中有些推拒,但又无可奈何。这些日子为着他纳妾的事,老太太没少在他面前吃软钉子。

    何况是在三姑娘的及笄日,料想老太太也不会做出上次的事来。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明月在书铺前抬眸时的盈盈一眼,心下有些不觉有些浮躁。

    书却是看不进去了,便打发着行舟开了库房,去挑些姑娘喜爱的来。

    行舟领了命,去了不多时便拿着东西返了回来。

    虽知二爷素来不爱这些闲事,不过他还是依例向赵如琢禀报:“二爷,这是明日送去给三姑娘的礼,您看下是否妥当。”

    赵如琢自是不会多管,摆了摆手。

    行舟料是如此,心里只想着二爷不知何时能多个女眷,也好接过这些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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