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荷叶盖盘,腾腾的热气冒出来,一股甜糯香味儿扑鼻而来。

    盘中两块糕点,宛若盛开的雪莲,晶莹剔透,惹人喜爱。

    曲云梅喜孜孜道,“这七巧果是我特意请御膳房的人给咱们俩留的。”

    七巧,谓之乞巧。

    凌纾人在宫中,竟然忘了今日是七月七日七巧节。

    每年七巧节,宫外的女子都会在这一日对月穿针,乞求天上的七姐传授自己心灵手巧的技艺,是未出阁女子最喜爱的日子。

    八岁那年的七巧节,她在跟着她娘去潼桥祈福的路上被人掳走,直到来年春天才回到家中。

    自此之后,她娘再也没有让她去过潼桥,但是她爹总会在七巧节那一日偷偷地塞给她几个七巧果吃……

    凌纾忆起往事,心中微涩。

    “纾纾……”曲云梅见她情绪低沉,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凌纾手托着下巴,望着远处喃喃道,“我想家了!”

    曲云梅闻言,顿时觉得口中的七巧果失了些味道,“唉!我也有点想家了!”

    月弯如钩,清辉照壁。

    “虽然我爹不让我回去,可是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凌纾想到她之前对内刑司的恐惧,问道,“云梅姐,你家里到底为什么让你进宫做女官啊?”

    曲云梅面皮微红,扭捏着道,“……我爹是台县的县丞!”

    台县,好耳熟!

    凌纾想起来了,颜贵妃的父亲之前是台县的典史。

    “……你与颜贵妃相识?”

    曲云梅忙摆手否认道,“算不上,只是两家相邻,我爹眼红人家家里出了个贵妃,也想让我……”

    “……做妃子?”

    曲云梅脸红地似要滴血,嗫嚅道,“我爹纯粹是臆想,我可没有颜贵妃那样的美貌!”

    凌纾掩嘴笑笑。

    “而且啊……”曲云梅望望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听说,颜贵妃失宠了!”

    凌纾一愕!

    曲云梅叹息道,“连颜贵妃这等倾国倾城的美貌,说失宠就失宠,我还奢望什么啊……”

    “你如何得知?”

    “宫里都在传,自从太后回宫,圣上夜里不是宿在皇后那里,就是去安嫔那里……”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微启窗牗,凌纾侧首向外望去,十几个司吏围簇着一人走向刑狱。

    曲云梅也觑了一眼,“挺大的阵仗,也不知道抓的是谁!”

    凌纾淡定地阖上窗。

    其实刚才一瞥,她已认出来,被抓的人是聂天德。

    刑狱内透不进光,如入一个无底深洞。

    聂天德过门槛时绊了一脚,心下更加惶然。

    他心内惴惴,问旁边的司吏,“杨总管人呢……”

    “杨总管交代了,聂公公您先在这里委屈两天!等风声过去了,就把您放出去!”

    “劳烦给我再多燃几个火折吧。”聂天德望着四周黑乎乎的泥墙,暗自咽了咽口水,颤声道。

    司吏应声离去。

    聂天德靠坐在墙角一隅,不住地发抖。

    他刚入宫时,老宫人总喜欢给像他这样的小宫人讲一些鬼故事,讲冤死在内刑司的宫女和内侍魂魄无法归位,终日游荡在刑狱中。

    人人都说,内刑司的刑狱乃是皇宫之中阴气最重的地方。

    刑狱外面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聂天德顺着声音看去,铁门前空空的,哪有半个人影!

    万籁俱寂,聂天德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地“咚咚”作响。

    聂天德颤声喊道,“谁,谁……快出来!”

    话音刚落,铁门倏地又关上了。

    这一次,聂天德瞧得真切!

    一开,一合;再一开,一合……

    铁门自顾自地开开合合在阴森的刑狱中显得愈加诡异。

    “啊啊啊………”聂天德抓着牢房的栅栏门大喊,“来人啊……有鬼啊!有鬼啊!”

    无人应答,外面空静地可怕。

    房顶上突然落下一小截白色的布条,飘飘荡荡地,落在他的脚上。

    聂天德一个激灵,躲闪开来,想起以前老宫人讲过的那个故事。

    很多年前,两个被关在内刑司刑狱的宫女受尽酷刑,一心求死,但是因为被割掉了舌头,连咬舌自尽都不能办到。

    最后,两人想出个主意,将自己身上的衣裙撕成一条一条,缠成布绳,互相勒死了对方。

    聂天德跪在地上,“咚咚”地磕着响头。

    “宫女姐姐!冤有头,债有主!”他一边磕头,一边嚎哭道,“您别找我啊……我也是苦命人啊!”

    牢房顶上又落下一截布条,上面以血写成的“死”字刺目鲜红。

    聂天德心胆俱颤,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凌纾回到房间,啜了口茶。

    刚才司吏告诉她,聂天德被抓是因为内府司的库房中遗失了一批织云锦。

    那批织云锦原本是准备为四公主做新衣所用,四公主听说大为生气。

    聂天德有他干爹作保,性命倒是无忧,只是肯定少不了要挨一顿板子。

    库房里值钱的东西不少,贼人却单单拿容易被人发现的织云锦……

    “谁?”

    窗外露出一个人影。

    凌纾打开门,是庆禧宫宫女慧云。

    慧云清瘦了许多,满面愧色,进到屋内,跪在地上给凌纾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姑娘救命大恩,慧云无以为报,来世必结草衔环。”

    凌纾扶她起来。

    “自从姑娘救我回去,我就想来感谢姑娘,可是贵妃娘娘一直将奴婢禁在宫中……”

    凌纾眸色一变,“是颜贵妃让你来的?”

    慧云点了点头。

    “贵妃娘娘让奴婢过来请女官去一趟庆禧宫,说有要事相商。”

    颜贵妃靠在小榻之上,与凌纾之前所见一样娇媚。

    “凌女官无须多礼!”颜贵妃下榻扶起凌纾,温言笑道,“本宫还得多谢女官之前救了慧云,解了本宫的麻烦。”

    “举手之劳!娘娘不必挂心。”

    颜贵妃打量了她一会儿,娇笑道,“本宫説话不喜欢绕弯子!有话就直说了……本宫失宠了!”

    紫玉炉鼎烟气袅袅,燃起的白首香清新雅沁,馥郁绵长。

    白首香如故,旧情已淡薄。

    颜贵妃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凌女官不需要用这种三分同情,七分怅然的眼神看着本宫!”

    凌纾低头垂眸。

    “圣上此举不过是为了给程家一个交代,本宫受恩宠十几年,不相信圣上会突然厌弃本宫。”

    颜贵妃笑得肆意,却露出微尖的下巴,面容也不似之前圆润,看着略微清减了少许。

    凌纾乖觉地没有再露出什么表情。

    “你见过下毒海周嫔的宫女,可有查出这宫女的来历?”

    凌纾微微沉默,去到内刑司之后,她查过冬碧和映月的卷案,二人一个出生自建州,一个是丽州人,本是无甚关联,唯一的相似之处是二人都父母双亡,在家乡入籍的时间也是同一年。

    关于映月,她自然不能与颜贵妃提及。

    “查过了,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时令到了,窗前的圆叶玉兰还未盛放,小小的骨朵懒懒地挂在花枝上,花叶有几分枯萎。

    颜贵妃漫不经心地修剪着玉兰花的旁枝,微笑道,“慧云说,她与这个宫女冬碧,还有黎阳宫的蓉兰是同乡……”

    凌纾秀眉一挑,神情微动。

    “玉极宫走水,周嫔被人下毒,此案迟迟未破!宫中总有些闲言碎语,说是本宫下毒。”颜贵妃神情带嘲,“本宫怎会做这等蠢事……”

    颜贵妃咬着下唇,心中郁郁难安。之前圣上来庆禧宫,她故意让慧云提及此事,却被圣上以别的话题岔开,那夜圣上更是以政事为由提前离开庆禧宫……

    “虽说本宫不在意此事,可是也不想担这罪名。”

    凌纾默然片刻,径直问道,“娘娘想要臣做什么?”

    “本宫不希望流言继续下去,想请凌女官彻查此案。”

    颜贵妃见她沉思,莞尔笑道,“内刑司有探查宫中刑案之责,凌女官若能查破此案,必是大功一件。”

    凌纾垂下眼睑,长长的睫羽落在白皙的脸颊上,形成一道阴影。

    “臣才智浅陋,恐怕难当此大任。”

    颜贵妃面上一僵,眼神中透出几分躁意,“凌女官,你是不明白本宫的意思?”

    查破此案是假,借着查案将三个宫女之间的关系昭示出来,将皇后一同卷入是非之中才是真。

    “若是明白……”凌纾抬起头,迎视着颜贵妃的目光,“则更不能做此事!”

    “咔嚓……”整枝玉兰被拦腰剪断,掉落在地上。

    颜贵妃放下剪刀,眸色幽沉,“既然你不敢大张旗鼓地得罪皇后,本宫也只好将你救出慧云之事向皇后和盘托出。”

    凌纾眉间深锁。

    “娘娘何必如此?”

    颜贵妃纤指一翘,视线凝在水红色的丹蔻上,一字一句道,“本宫绝不容许圣上对本宫有任何猜忌!”

    凌纾记起上一世颜贵妃曾说过,只要圣上相信她,她不在乎宫中的流言蜚语。

    “只要你将这三个宫女的关系告知周嫔,就当本宫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定会还你。”

    她眼神中流露出的一丝脆弱让凌纾大为震撼,与她之前所见到的颜贵妃判若两人。

    “君心难测!”凌纾悠悠道,“娘娘这么执着,也未必能要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颜贵妃轻声叹道,“你若在深宫过上十数年,你也会明白,曾经拥有过温情,便不愿再冰冷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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