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夜晚从喧闹的七巧盛会中沉静下来,家家阖门闭户,万籁俱寂。

    打更的梆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声声慢,慢声声。伴随着更声响起的还有一阵窣窣的声音,像是凌乱的脚步奔涌而来。

    更夫提起夜灯,循声照向街道的尽头。

    暗黑的夜幕里走出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中提着大刀,满脸煞气地冲将过来。

    “啊啊……”更夫吓得丢了灯,一边往回狂奔一边喊道,“有贼人………”

    为首的贼人汉子不慌不忙地领着众人停在街边一座宅院之前。

    红漆木门,灰瓦白墙,绿油狮面锡环,高悬的匾额上是“左丞府”三字。

    “兄弟们!冲进去!抓住这里面的大官,朝廷自会将粮食和银子给我们送来……”

    他大刀一挥,劈开木门。

    左丞府的家丁、护卫闻声而来,短兵相接。

    夜色沉沉,月光照映在这些汉子的脸上,露出一双双充血的眼睛,他们大喝一声,迎着刀杀了上去,仿佛不畏死。

    大宅里的护卫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骤然碰上这群不要命的狂徒,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一地血流,染红了堂前的石阶。

    为首的汉子抹去溅在脸上的血,大声道,“大家听好了!沿着长廊向北走,穿过内院东侧的花圃,找到一个挂着灯笼的房间,我们要绑的大官就在里面。”

    “哦哦……哦哦!”众人欢呼着,挥舞着大刀,朝着内院冲了过去。

    内院中,亭台假山错落有致,蜿蜒的长廊延至后院,环廊的小桥流水匠心独运,能看出宅院主人雅致的品味。

    左丞马元坤披着薄衣站在廊檐下,长子马嵩快步走来。

    “父亲,母亲她们已经去了后院祠堂,有十几个护卫守着,父亲也快随我过去吧。”

    “贼人呢?”马元坤问道。

    马嵩道,“看着是朝这边来了,摆明是冲着父亲您来的。孩儿已经通知了兵马司和卫所,若是能撑个一时半刻,或许能有转机……”

    “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几十个汉子冲进院落中,为首的汉子站在后面,指着马元坤道,“就是他!”

    马元坤正欲开口,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那汉子踩在他的背上,拿着刀柄狠狠地抽他的头,“老东西!让你不给我们吃的,让你不给我们活路……”

    马元坤呕出一口鲜血。

    “你们……是什么人?”马嵩亦被人制住,“你们想要银子,可以去库房拿!”

    “老子被你们关在收容院里,连口米汤都喝不上!”那汉子满眼的戾气,卡着他的脖子道。

    马元坤被箍地无法呼吸,面容成紫绀色,“你们是江,江州……”

    “嗖”地一声,马元坤突然觉得脖颈一松,凝神一看,一支羽箭贯穿那汉子的咽喉。

    马元坤遥遥望去,射箭之人身着黑色甲胄,又挽起长弓,射出一箭。

    紧接着,大批军士赶到,手执明火,将那些汉子团团围住。

    借着火光,马元坤认出来人,是京畿卫所千户方德。

    方德近前问道,“左丞可有受伤?”

    马元坤重重地咳了几下,“若不是方千户来得及时,老夫这条命就要搭在这里了……千户怎地来得这么快?”

    方德回道,“今夜是七巧节盛会,末将恰巧在附近巡街,遇到一个更夫,他说有贼人进了左丞府中。”

    此时,有军士来报,“大人,朱雀街和四远街亦抓到两批贼匪。”

    方德向马元坤解释道,“末将担心贼人可能不止一批,就派人去附近巡查……”

    他相貌粗犷,声音浑厚,说起话来整个人透着几分憨实之气。

    “好……好!”马元坤抚着胸口喘息道,“今夜方千户不但救下老夫全家,还免除上京城一场浩劫,老夫明日必上禀圣上,为千户请功。”

    “多谢左丞!”

    内刑司

    刑狱中,聂天德抱着一条带着“罪”字的白布条,闭着眼睛,对着空中虔诚叩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凌纾走近了,听到几声碎碎念,“宫女姐姐,我有罪,我不该欺负小卢子……我有罪,我不该骗干爹……”

    听到他说“宫女姐姐”,凌纾微微一怔,想起那个很多人都听过的,宫女以布条互勒而死的故事。

    难怪聂天德这么怕……

    眼见聂天德被她的几次戏弄吓得半死,她心中畅快了不少。

    “聂天德!”

    聂天德见到她,眼神黯然,“……我骗你我娘重病,骗了你的银子去买宅子,如今遭了难,被女鬼缠身,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凌纾气消了大半,淡淡道,“织云锦找到了!”

    “呃?”聂天德张大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小内侍,因为嫉妒你一朝得势,一时冲动偷了织云锦嫁祸你!我答应他,不再追究!他已经将织云锦送回去。”

    聂天德怔道,“你怎么查到的?”

    “我假借内刑司的名义说要查这个案子,有个小内侍表现得非常紧张,后来我再单独去问他,没几句话他就和盘托出了。”

    凌纾一边打开狱门,一边道,“四公主听说织云锦找到了,加之你干爹替你求情,她已经答应不再追究。”

    聂天德呆呆道,“我能出去了?”

    凌纾手下动作一顿,“你还想留下?”

    “不,不……”聂天德回过神来,面朝空中磕头道,“天德出去之后,清明寒衣定为姐姐烧纸供奉……”

    走出内刑司,刺目的阳光一照,聂天德还有几分恍惚。

    “凌姑娘大恩,天德铭记!”聂天德诚心诚意地作了一揖。

    “你若真想感激我,就尽快帮我找到线索,离开皇宫。”

    聂天德一怔,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尽力。”

    白塔附近,亭台楼榭,假山林立,皇宫盛景皆在此处。

    曾经困住凌纾的宫殿在假山之后,名为秋月宫,是先帝在位时的一名妃子所住,早已废弃多年,只是不知道为何会有一层密道。

    凌纾走进假山,冷不防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双眸中。

    素衣玉笄,五公主苏纪若静静地坐在假山内的石上,手中捧着一卷佛经。

    四目相接,苏纪若眨了眨眼睛,继续低头读书,好似没看见凌纾一样。

    逼仄的假山之中,两个姑娘相顾无言,凌纾倍感意外。

    凌纾主动开口,“五公主……”

    苏纪若将食指置于唇前,作了个“嘘”声的动作。

    外面传来一声“嘤嘤”的哭声。

    “听说这次母亲被吓得惊厥过去,我却不能回府看望她!”

    是四公主的伴读,左丞千金马楚楚。

    “你为何不能出宫,找皇后娘娘告假就是!”听声音,是五公主的伴读邬起悦。

    马楚楚委屈道,“中元节的节宴将至,四公主她这几日一直拉着我准备节宴的表演,我怎么敢扫她的兴!”

    邬起悦无奈道,“你这是还没过门,就得巴结小姑啊!”

    马楚楚四处望望,面色绯红道,“起悦,你别胡说!”

    邬起悦靠在假山上,不在意道,“幸好我对三皇子无意,否则像你一样日日讨好小姑,在宫里的日子可就难捱了!”

    “也不一定就是我!”马楚楚小声道。

    邬起悦失笑,“五公主并非皇后亲女,若是皇后中意我,绝不会让我做五公主的伴读。”

    “不是……”马楚楚嗫嚅道,“我说得不是你,是玉极宫那位。”

    “哦……”邬起悦恍然,“是她啊……论家世、相貌、才情,你俩确实是不相伯仲。”

    马楚楚咬着下唇,“听闻常姑娘之前已经见过三皇子,我进宫时却正赶上三皇子受伤,至今未曾得见。”

    邬起悦不在意地笑道,“或许等你见到三皇子,发现他相貌平庸,大失所望之下就不想嫁他了呢!”

    “你真是的……”马楚楚脸颊飞红,跺脚嗔道。

    “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你母亲!”邬起悦安慰她道,“你家算是幸运,听闻昨夜有几家官员家人都被砍成重伤。”

    “啊……”马楚楚攥紧了帕子,面上惊惧交织。

    邬起悦折下一截垂柳枝,放在手中把玩,“今日早朝,京畿卫所千户方德因为平乱有功,被圣上连升三级,受封骠骑将军。”

    “方将军算得上是我家的大恩人了!”

    邬起悦笑道,“若非如此,你爹如何能不遗余力地推举他。兵马司穆统领就地革职,圣上下令,重新整编五军都督府,不过短短一夜,方德便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邬起悦见马楚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暗暗地叹了口气,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二人走后,五公主苏纪若突然开口道,“凌女官,你刚才是不是已经听到,我不是皇后的亲女。”

    凌纾恭敬道,“不论如何,公主始终是金枝玉叶。”

    “我生身母亲因生我时难产而死,父皇将我抱到先皇后那里抚养,后来先皇后逝世,我又归于皇后娘娘名下。”

    简单的陈述,听不出语气中有半点波澜。

    凌纾静静地听着,缓缓道,“亲缘淡薄,绝不是公主的错。”

    苏纪若合上佛经,凝视着凌纾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兴致,“凌女官,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呆在这假山后面!”

    “因为公主喜欢清净,不喜欢旁人打扰。”

    “错了!”苏纪若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声音中透着悠远的空灵。

    “因为坐在假山后面,总能听到很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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